彦流风的离开让顾纯悄悄松了一口气,不远处的杨灵曜却在这时走到顾纯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堆噼啪作响的柴火,火焰在顾纯脸上跳动着,映衬得那双清亮的眸子格外分明。
顾纯面上幻术让她的五官变化了几分,那双眼睛在看人时泛着温润的光,瞳仁黑而亮,像浸在溪水里的石子。
四目相对间,杨灵曜的呼吸有一瞬间停滞,“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顾纯刻意压低了嗓音回答:“杨师姐怕是认错人了,我这张脸平平无奇,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而且我一直随师尊修行,极少在外闯荡。”
按理来说一交谈就吃了闭门羹,很多人都会尴尬一笑就此打住话题,杨灵曜却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下去。
“姑娘是泠雪仙尊的弟子,请问我该如何称呼你?”
顾纯端着汤碗的手指收紧了一分。
碗壁烫着掌心,她借着低头吹热汤的动作往阴影里偏了偏,“我叫……洛雨。”
说完这两个字顾纯就后悔了,秘境里她曾用顾三这个名字骗过杨灵曜一次,如今又编了一个新的来用,简直是在将她的信任放在脚底下践踏一样……
可是,不这样做她又能怎样呢?总不能坦然地告诉杨灵曜,自己就是在幻境里欺骗她感情甚至和她成亲之人吧?
杨灵曜的睫毛动了一下,口中念念有词,“洛雨……洛倒是个比较少见的姓氏。”
“这是师尊所赐。”
顾纯把汤碗搁在膝头,指尖在碗沿上蹭了一圈,语气尽量放得平缓自然,“至于我本家原本姓什么,其实自己也不太记得了。”
“泠雪仙尊收徒向来挑剔,能入她门下,姑娘必有出众之处。”
“出众谈不上,只是有幸被师尊收入门下而已。”
“洛姑娘看着不太喜欢说话的样子,可是觉得我话太多有些打扰到你了。”杨灵曜淡笑着随口一提。
顾纯眉心微拧,表情却显得有些怯弱,“杨师姐莫要见怪,是师妹嘴笨,怕说多错多。”
“我倒是觉得,不爱说话的人往往想得最多。”
杨灵曜把枯枝丢进火堆,火星噼啪往上蹿,“泠雪仙尊收徒的事在十二宗里算是新鲜事,据说仙尊上一回收徒还是七年前,收的正是你的二师姐顾纯。”
“略有耳闻。”被点到名字的顾纯尴尬地不自觉压低了嗓子。
“那位顾师妹当年在论道大会上一战成名,三场比试用了不到二十招,最后一场对上的正是彦师兄。”
杨灵曜瞥了顾纯一眼,自顾自地继续述说:“后来听说她受了伤,修为大损,再没在论道大会上露过面。”
“杨师姐对那位顾师姐的事知道得真多。”顾纯的指尖在碗沿上蹭了一圈,故意装出好奇的姿态。
“天璇宗离望虚宗不算远,两派弟子之间常有来往。何况顾纯这个名字在十二宗里也算有些名气。”
“洛师妹与她同出一门,难道没听泠雪仙尊提起过这位师姐吗?”
“师尊极少同我讲起师姐的事。不过关于顾师姐的名字,我倒是听峰上的杂役弟子提过几句,说她当年在论道大会上赢过流云宗的彦师兄。”
“确有此事。”
杨灵曜一边回答一边仔细观察着“洛雨”的表情,她的眼角眉梢无不流露出对自家二师姐的仰慕之情。
就像突然对曾经有着遥远距离的某位名人有了具象化的认知,而且愈发敬重起来。
她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这么想的?
杨灵曜有那么一刻拿不准了,不过她还有后招,“所以同为泠雪仙尊的徒弟,师妹总不至于真是平庸之辈。若是师妹不介意,改日可否与师姐我切磋两招?”
顾纯的喉咙紧了一瞬,错开视线低声拒绝,“我剑术粗浅,怕在杨师姐面前丢人。”
“师妹是在紧张吗?为何不敢看我。”杨灵曜对于顾纯的视线过于敏锐。
顾纯不得已再次看向她,沉默着摇了摇头。
“可你似乎一直在有意躲着我,是我身上有什么叫你害怕的东西在吗?”杨灵曜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问题。
顾纯抿着唇没接话。她知道自己只要再开口,破绽只会越露越多。
甚至顾纯都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后颈皮肤再次跳动起来,一旦无法压制下去,身上冒出的清苦味就会瞬间戳破她的谎言和伪装。
她越想越焦急,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个问题。
杨灵曜的视线越过篝火落在“洛雨”身上,似曾相识的神情让一个荒谬的念头在她心里越来越清晰。
为了验证这个可能,杨灵曜还想开口试探什么,一道声音斜插进来打断了她接下来想说的话。
“杨师侄,本尊的弟子不善交际,你吓到她了。”
刚回来不久的南涧雪走过来,将顾纯往自己身后挡了半步,神色平静地看着杨灵曜。
杨灵曜迎上南涧雪的目光,对方清冷如画的眉目间没有什么情绪,可杨灵曜品出了一丝护短的意味。
“是晚辈冒昧了。”
杨灵曜垂下眼眸,尾音压着一点不自然的顿挫,“只是这位洛师妹……与我一位故人有些相似。”
南涧雪的手从顾纯肩头收回来,袖口垂落时擦过顾纯紧绷的小臂。
“天璇宗的弟子果然交友广泛,不过我这徒儿如今有伤在身,怕是不能与杨师侄尽兴聊天了。”南涧雪语气寻常,不动声色地便要赶人。
彦流风正好端着空碗走过来,目光在三人之间转了一圈,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些僵。
他将碗搁在火边的石头上,冲杨灵曜笑了笑,“杨师妹,仙尊说得在理。这位师妹身上还有伤,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不如让她先去歇息,有话明日再聊。”
杨灵曜站起身,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是晚辈打扰仙尊和洛师妹的休息了,两位还请好生歇息。”
她转身往山洞里面走,在经过顾纯身侧时,衣料带起一阵极淡的冷梅香。
顾纯的鼻尖动了动,那点香气钻进肺腑里,后颈不禁跟着跳了一下。
这该死的习惯。
顾纯暗骂自己一声,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收着视线,没敢去看杨灵曜远去的背影。
因此也错过了擦肩而过时,杨灵曜回望过来的眉目间一闪而过的沉静执拗。
那样的眼神像是在说,不会轻易罢休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