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来的年轻人三十出头,白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戴一副黑框眼镜。
他起身的动作先是急了一下,扶住桌沿,又把手背回身后,站直。
他脸色发红,看不出来是激动,还是紧张。
“肖市长刚才算的账,我都听完了。”年轻人开口,会议室里静,一个字是一个字,“我有点想法。”
年轻人胸前的桌牌朝着主席台,上写两个字:
【周文】
“宁零县县长。”后排有人小声说。
“他站出来干什么?”
“嘘,”
嗡嗡声一层一层矮了下去,几百道目光集中在周文身上。
肖北坐在主位,没有出声。
周文站起来,他一点都不意外。
这个年轻人是从驻村第一书记干出来的。苗庄村的电商服务站,一块一块牌子挂上去的时候,肖北就站在旁边。让周文今天站起来的是勇气吗?
不是。是这个年轻人心里有账,有一本比谁都清楚的账。
周文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宁零县去年高考,上本科线的一千七百多人。开学报到之后,回宁零的,不到一百。”
“我当驻村第一书记的时候,村里的小学六年没招到新生。不是孩子少了,是出去打工的爹妈,把孩子的学籍一起带走了。”
“那时候我就在想,什么时候村口能有自己的厂,家门口能有活干,孩子们就不用走了。”
他停了一下。
“我不绕弯子。”
“任务表上的数字,宁零县也有。说实话,压力很大。按以前的想法,这种任务压下来,县里第一反应肯定是讲困难,讲条件,讲能不能少一点。”
台下有人抬头看他。
这句话说到不少人心里去了。
周文表情很专注:“宁零县的财政底子、产业基础、区位条件,都不算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差。”
“宁零县贫困县的帽子一戴就是几十年,到现在都没有脱贫。这些年脱贫攻坚,有效果吗?有,但是微乎其微。脱贫的还是极少数。宁零县大部地区仍然是成片的贫困。”
“我就任宁零县政府以来,工作重点仍然是放在脱贫上。所以我知道脱贫有多难,招商有多难。说出来我不怕诸位同志笑话,我为了招商,在中州一个富商家门口生生蹲了两夜,连人家面儿都没见着。”
周文自嘲的笑了笑:“但是难就不做了吗?”
周文继续说道:“我在宁零县待过村里,也见过太多年轻人背着包往外走。苗庄村最早做电商的时候,村里连一条像样的发货路都没有。年轻人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以后不知道干什么。一个月挣不到钱,守着父母和孩子也守不住。”
“后来路修了,网点建了,快递谈下来了,企业和合作社进来了,村里才有了活钱。原来出去打工的人,有人回来了。原来只会种地的妇女,有人能坐在家门口打包、分拣、做客服。”
他拿起任务表。
“这张表上写的是招商数字,可我看到的不是数字。”
“是岗位。”
“是一个年轻人不用再背井离乡的岗位,是一个农民工能在家门口拿到工资的岗位,是一个家庭不用夫妻长期分开的岗位。”
“如果我们这一级干部连任务都不敢接,看见压力就往后退,那老百姓凭什么信我们能把地方发展起来?”
“宁零县没有退路。要么干出来,要么穷下去。”
“我代表宁零县政府,向市委市政府、向肖市长表态:宁零县几套班子全部出动,任务一分不少地接。我自己认领县里最重的一份,立军令状。三个月以后,到市政府交账。”
“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话音落地,全场静了半秒。
紧接着,嗡的一声,议论声起来了。
“他第一个站?”
“三十出头的县长,果然是虎。”
“话说的漂亮,一个贫困县,到时候能完成任务才怪。”
前排几个局长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又一个人站了起来。
前排靠中的位置。齐耳短发,深色西装,年纪不大,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把椅子往后挪了半步,动作干净利落。
“我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我这人比较实在,我只说三句。”
“第一句,园区前期资金,市财政兜底。财政有困难,在座各位有人是清楚的也有人可能不清楚,但市委清楚,市政府更清楚,肖市长最清楚。但今天,我不谈困难。市委市政府把我放在这个位置上来,我就得把帐算明白,把钱挤出来,这就是我的价值。”
“九千万资金,三年到位。本周走流程,第一批三千万,月底前拨到园区账户。”
有人回头认了半天。
“这是财政局的?怎么是个女的,还这么年轻,谁啊?口气这么大。”
“是新任财政局局长,李妍。”
“她不是刚提的?”
“是刚提没多久,年龄不大口气不小。”
李妍开口,比周文还干脆。
“第二句,全局上下,涉园区的资金审批一律限时办结。超时的,直接算在我头上,不用来请示。”
“第三句。”她把面前的任务表翻过来,扣在桌上,“分解表上财政局的数,我认领了。年底交账,财政局不一定能名列前茅,我也知道我年轻,我个人轮资源可能不如在座大部分人,但我保证,财政局的排名不会靠后。”
“我代表市财政局表态:全力以赴,保证完成任务。”
会场的动静比刚才更大了一圈。
“几千万的任务,说接就接?”
“这娘们太勇了。”
“这么年轻能认识几个老板啊,这话都敢说?”
“搞不好是台上那位的姘头,有啥不敢说的?”
“嘘~不要命了你!”
... ...
肖北刚准备说话,前排响起了椅子挪动的声音。
又一个人站起来。
这位六十岁上下,头发花白,剪的是短寸。深色夹克洗得发旧,领口照样扣得整齐。人站起来,腰板笔直,两只手垂在裤缝两侧。
那个站姿,不是一年两年能站出来的。
“我岁数大,性子也直,也不太会说话,如有得罪,那就......我就长话短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