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建军手里的杯盖刚掀开一条缝，热气还没冒出来，手指头一僵。他抬起头，看见肖北正看着他，眼神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就是盯着，像在盯一个必须拔掉的钉子。
“招商任务要落到人头，考核要动真格，摘帽子——这些事，组织部是牵头单位。”肖北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黄建军耳朵里送，“黄部长坐这儿半天了，这个场合他得发言。”
会场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走针的响动。
黄建军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来了之前就预料到今天这关不好过，但没想到肖北这么不讲究。按官场规矩，这种当众逼人表态的事，至少该提前打个招呼，哪怕秘书传个话，让他有个准备。肖北连这点余地都没给。
包山昨天打电话通知他列席，只说“会议重要，不得请假”。一个字没提要他发言。
这就是明摆着挖坑。
黄建军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又迅速压回去。他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比平时重了些。他需要这两秒，把肚子里翻涌的东西往下压一压。
他恨肖北。
他也没想到肖北敢在这个场合，当着两百多号人的面，直接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黄建军要是今天在这个会上说了软话，明天全市干部都会传：黄建军让肖北治服了。他以后在玄商还怎么混？
可他要是不说软话——肖北刚才那句“你不干我换能干的人上来”还在会议室空气里飘着。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肯定也是说给他黄建军听的。
自己真要当着全场几百人的面，跟肖北唱反调吗？
别说肖北现在手里有自己的把柄，就是没有，他身后站着丁金茂，又是市委副书记，自己也不能在这个场合拆他的台。
黄建军牙根发酸。
这肖北简直是逼自己，而且是一点儿都不讲武德。
什么武德，他简直没把自己当人。
不然推给程序？说组织部需要请示省委组织部？肖北刚才已经堵死了——他陪你去，或者直接找金茂书记。
路全堵死了。
黄建军咽了口唾沫。他感觉后背上有一层细汗，贴着自己的衬衣往腰上滑。他不能沉默太久，超过五秒，所有人都会看出他黄建军不敢接话。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笑得不太自然，腮帮子有点僵，但他尽量让嘴角往上提，看起来像是“正打算发言”。
“肖市长点了我的名，那我就说两句。”
声音一出口，黄建军自己都觉得发虚。他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往下压了压，找回一点平时在组织部大会上讲话的调门。
“刚才听大家表了态，我很受触动。”黄建军说着，余光扫了一眼肖北。肖北没动，就那么看着他，手还搭在桌沿上，指头不动了。黄建军知道，肖北在等他嘴里蹦出来的每一个字。
“组织部的工作，是管干部、管班子、管人才。招商任务要落到人头，考核要动真章，绕不开组织部。”他顿了顿，把话在嘴里嚼了嚼，尽量挑安全的说，“肖市长刚才讲的考核办法——连续末位写检查、取消评优、不提拔不调动、摘帽子——我听了以后，第一反应是，力度大。第二反应是，责任重。”
他停了一下，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手在桌面上轻轻拍了一下。
“力度大，是因为玄商确实到了不抓不行的时候。责任重，是因为组织部要是干不好这个活，市委市政府的决策就落不了地。”
肖北嘴角动了动，没说话，但黄建军看得清楚，那不是在笑。肖北在等他把“但是”说出来。
黄建军心里骂了一句。他本来确实想加个“但是”，给自己留条后路，比如“但是具体细则还需要进一步研究”“但是干部管理有既定程序”。可肖北那个眼神让他把到嘴边的“但是”硬吞了回去。
“刚才肖市长的部署，站位高，力度大，我们深受教育。”黄建军说，
“组织部作为市委的职能部门，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策部署。肖市长抓招商的魄力和担当，全市干部有目共睹。组织部门历来讲围绕中心、服务大局，肖市长是市委副书记，他指到哪儿，我们打到哪儿。回去以后，我们马上召开部务会，认真学习文件精神，全力配合政府口，把这项工作落实......”
“你研究什么？”他话没说完，没想到竟然直接被肖北打断。
黄建军愣了一下。
肖北冷哼一声：“昨天的市委常委会你没参加吗？已经定下来的事你还要研究什么？昨天到今天黄部长你在干什么重要工作？什么重要工作能比这件事更重要？市委定调子说这是这三个月甚至今年最大的政治任务你没听到吗？我真不明白黄部长你还要研究什么？大体的框架已经定了，你还有什么好研究的？你要研究到什么时候？”
肖北越说声音越大：“研究到过年，商也不用招了，算了，你干脆研究到三年以后得了，到时候换届你也省的研究了！”
黄建军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容，心里面却翻江倒海，他感觉血直往脑门上涌，他气的发晕，放在桌下的左手攥成拳，攥的拳头都在发抖。
马勒戈壁的肖北，我真是操你血吗了，这个狗日的东西。当着几百号人，全玄商各级官员的面，把我像训狗一样训！
别说老子堂堂一个市委常委了，妈个逼的老子从正科以后，就没被这样训过！连孙传福都没这样训过老子！他肖北凭什么！凭什么！
黄建军心里把肖北祖宗十八代骂了一遍，但脸上仍然还挂着那一丝僵硬的笑容。
越是这种时刻，他反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肖北敢这样训他，更说明他手里已经捏到了自己的把柄。
现在重要的是让自己下来台。
唯有自己给自己台阶了。
他拿起话筒，先故意呵呵呵的笑了几声，然后笑着说：“肖市长还是这么的急性子。啊？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