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手在文件堆里翻，翻出一份省委办公厅的舆情摘报，上面印着“玄商招商新政引发热议”的标题，内容他昨晚已经看过三遍。他把摘报攥成一团，扔进废纸篓。
“你让我在省委常委会上怎么说话？啊？老赵问我‘金茂同志，玄商这个做法你知不知道’，我怎么答？我说知道？那是我纵容。我说不知道？那是我失察。你肖北一个人逞英雄，全省替你背锅！”
他走到窗边又走回来，手指点着桌面，一下一下，戳得咚咚响。
“我给你打电话，你他妈直接挂。话没说完就挂。肖北，你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组织？你以为你是谁？玄商的救世主？江北的脊梁？你他妈就是一个市长！一个市委副书记！老子当年在你那个位置上干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
他抓起茶杯想喝水，杯子是空的，他看了一眼，把杯子重重顿在桌上。
李秘书轻声开口：“书记，要不我先给玄商打个电话，让肖市长……”
“打什么打？”丁金茂回头瞪他，“你打过去他说什么？他说‘知道了’，然后该干嘛干嘛。你信不信？”
李秘书不说话了。
敲门声响了两下。
丁金茂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进来。”
门推开，马走日夹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走进来，穿着深灰夹克，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惯常的沉稳。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地上的废纸篓，又看了一眼丁金茂的脸色，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书记，忙着呢？”
“有事说。”丁金茂坐回椅子，手搭在桌面上，指头还在抖。
马走日走到办公桌前，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手按在上面没松开：“玄商那边，收到一些反映。”
丁金茂抬眼看他：“什么反映？”
“匿名信。”马走日把档案袋打开，抽出几页纸，“最近半个月，涉及玄商市长肖北的，一共十七封。”
丁金茂没接那些纸，靠在椅背上看着马走日：“十七封？全是匿名？”
马走日停了一下，把纸放回档案袋，嘴角扯了一下，没说话。
“说话。”丁金茂声音不高，但压得实。
“书记，玄商的情况您比我清楚。肖北在玄商干了这么多年，从县长到市长，谁不知道他是您……”
马走日没说下去。
丁金茂替他接上：“谁不知道他是我丁金茂的人。所以没人敢实名，对吧？”
马走日把档案袋往桌上一搁：“信里的内容，我看了。主要是三条。第一条，说肖北搞一言堂，招商任务不经集体研究，强行摊派到公检法文教卫，谁反对就骂谁。第二条，说他拿干部帽子当筹码，公开威胁摘帽子，违反干部管理权限。第三条，说他搞个人崇拜，在大会上让各单位主职当场表态，搞站队。”
丁金茂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等马走日说完，才开口：“你怎么看？”
“我看了信，也问了一些同志。信里的内容，有夸大，有添油加醋，但基本事实，对得上。”马走日停了一下，“肖北在大会上的原话，确实说了‘偷也得把任务完成’，确实说了‘消极怠工直接摘帽子’，确实让各单位主职站起来表态。”
丁金茂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你装不懂吗？程序上，够不够？”
马走日看着他，慢慢开口：“书记，您想听到什么答案？”
“我问他妈程序上够不够。”
“不够。”马走日摇头，“匿名信反映的问题，够不上立案审查。强行摊派、工作方法粗暴，这些属于工作作风问题，连违纪都勉强。摘帽子的说法，确实违反干部管理权限，但肖北在会上讲的是‘建议’，最终决定权在市委常委会，程序上没走完，构不成实质违规。”
“那你把这些破信拿来给我看，什么意思？”
马走日往前推了推档案袋：“我的意思是，这些信，我压下来。不走正式流程，不登记，不编号。您看完了，我带走封存。”
丁金茂盯着他看了三秒。
“马走日。”
“你跟我说实话。你拿这些信来，是让我护着他，还是让我查他？”
马走日没犹豫：“护着他。肖北是干事的干部，玄商那个局面，换个人上去，三年都理不顺。他搞招商，方向没错，方法糙了点，敲打敲打就行。真查他，寒的是全省干事干部的心。”
丁金茂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马走日。
“我刚才给他打电话了。”
马走日眼皮一跳。
“我骂了他二十分钟。骂他搞摊派，骂他搞一言堂，骂他个人英雄主义，骂他土皇帝做派。”丁金茂的声音从窗边传过来，闷闷的，“他挂了我电话。”
马走日站在原地，没动。
丁金茂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马走日，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他？”
马走日斟酌了一下：“谈话。把他叫来，当面谈，批评教育，让他写检查。既敲打了，也保住了面子。”
“谈话？”丁金茂哼了一声，“他连我电话都敢挂，他能老老实实坐下来听我谈话？”
“那您的意思是……”
丁金茂走回办公桌，手指点着桌面，一字一顿：“双规。”
马走日脸上的沉稳裂了一道缝。
“书记，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谁他妈跟你开玩笑？”丁金茂看着他，“我认真的。”
马走日深吸一口气，把档案袋往旁边一推，两只手撑在桌沿上：“就凭这十七封匿名信就双规？书记，肖北是正厅级干部，市委副书记、市长，双规一个在职正厅，要省委会研究决定，要报中纪委备案。就凭这些捕风捉影的匿名信，连立案条件都不够，常委会上过不了。”
“过不了也要过。”
“书记！”马走日声音拔高了半度，又立刻压回去，“这不符合程序。也没有这样的先例。双规是纪律审查措施，不是让人冷静的手段。您这样搞，全省干部怎么看？今天双规肖北，明天是不是谁惹您不高兴就双规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