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金茂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跳起来，盖子滚到一边。
“程序？先例？他肖北搞强行摊派的时候讲程序了吗？他当众威胁摘人家帽子的时候讲先例了吗？他让两百多号人站起来表态站队的时候，跟我讲组织纪律了吗？马走日，你告诉我，他眼里还有没有省委？还有没有集体领导？他一个人拍板，一个人定调，一个人上台表演，这叫民主集中制？”
马走日没退：“肖北是有错，但错不至此。不论怎么说，他的出发点是好的。而且玄商的经济底子摆在那儿，不采取非常手段，根本推不动。您比我清楚，玄商八百万人口，年轻人往外跑，产业空心化，再拖三年，神仙来了都救不活。”
“出发点好就可以胡来？”丁金茂盯着他，“马走日，你干了多少年纪检？你告诉我，动机好、结果坏的事，你见得还少？”
“见得少。”马走日迎着他的目光，“我干了三十年纪检，大多数案子，动机就是坏的。肖北这种情况，动机好、方法糙、结果还没出来，您让我按坏动机办，我办不下去。更何况，金茂书记，我说句不该说的，组织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尤其是像肖北这样原则性强，能干、肯干还敢干的，有理想有担当的干部更不容易，也更不好找。”
马走日声情并茂：“书记啊！我们要爱护干部啊！”
丁金茂胸口起伏了两下，手指攥成拳又松开。
“马走日，你今天来，到底是汇报工作，还是给那小兔崽子当说客？”
“汇报工作。”马走日把档案袋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顺便说一句我个人的看法。肖北这个干部，聪明，也懂事。他在玄商干的那些事，老百姓是认可的。您去玄商打听打听，提起肖市长，老百姓竖大拇指的多还是骂的多。”
“老百姓竖大拇指，他就可以骑到组织头上？”
“他骑没骑到组织头上，您当然清楚。”马走日声音稳下来，“他要是真想当土皇帝，会把自己一个亿的任务写在纸上？会当着两百多号人说‘完不成我去省委作检讨’？书记，这哪是土皇帝，这是拿自己的帽子给全市干部做抵押。”
丁金茂没说话。
马走日把档案袋夹在腋下：“我的建议，您把他叫来，关起门来骂，骂完了让他写检查，检查写完您签字，存档。他要是不服，您再考虑下一步措施。但双规，现在不行。不光是程序问题，这也是在毁坏江北省的政治根基，更是伤害高级领导干部的储备历练。”
马走日语气软了一点：
“金茂书记，肖北是您一手提起来的，你今天双规他，明天别人会怎么议论。”
“况且，您不为肖北想，您不为自己想吗？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都能规......”
“老子不怕！”丁金茂反而笑了：“我还有几年干头？”
他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搭在扶手上，看着马走日。
“你刚才说，要爱护干部。”
“是。”
“我问你，把他叫来，骂一顿，写个检查，他就能长记性？”
马走日没接话。
丁金茂站起来，走到马走日面前，隔着办公桌看他：“马走日，你今天把他叫来，明天他回玄商，该摊派还摊派，该摘帽子还摘帽子。你信不信？”
马走日嘴唇动了动。
“我告诉你，肖北这个人，茅厕的石头，又臭又硬。按你说的来，叫来批一顿，他嘴上答应，回去该干嘛干嘛。呵，我说句不好听的，你把他叫来批？他嘴上都未必答应，还可能给你拍着桌子吵呢！”
丁金茂冷哼一声：“你只有把他打疼了，他才知道什么能干、什么不能干。”
“所以您要双规他。”
“好啊，我不双规他。”丁金茂走回桌后，拿起座机听筒，拨了个内线，“我是丁金茂。通知玄商市委，肖北同志明天上午九点来省委谈话。让他今晚就来，就在省委招待所住下。”
他挂了电话，看向马走日。
“不正式留置，不办双规手续。就用谈话的名义，把他关在招待所里，看他能不能想通，如果想不通，就别回去了，或者直接滚人大养老去吧！”
马走日眉头拧在一起：“书记，这跟双规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对外，他是来省委谈话的。对内，他哪儿也去不了。”丁金茂坐下来，“你说程序，这就是程序。谈话总不用常委会批吧？”
“金茂书记！”马走日站了起来：
“而且您这样做政治影响也会很恶劣。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要爱护干部所以要注意政治影响，更不能打击他的积极性。采取过激措施不仅伤害他的政治资历还会寒心，谈话就行，不必这么严重。我亲自来谈，我相信绝对有效果。”
“寒心？他凭什么寒心？一个党员无论什么原因，永远都不能对党，对组织寒心！这是基本原则！受委屈的干部多了去了，哪一个不是擦干眼泪继续干？对党忠诚，毫无保留，虽死无悔，这是入党那天就定下的规矩。他肖北受不得一点委屈，趁早别当这个市长。”
马走日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微微摇摇头。
丁金茂背过身去：“至于你说的什么政治影响，他肖北在乎过吗？他自己都不在乎，我们又何必在乎。”
马走日还想说点什么，丁金茂转过身摆了摆手：“还有，明天谈话，你亲自去谈。你是纪委书记，理应你来。”
马走日叹口气，刚想说话，再次被丁金茂打断：“当然，如果你觉得你谈不了，或者还是护着他，我想，书诚同志应该也能胜任这份工作。”
马走日站了两秒，刚想同意，竟然又被丁金茂打断：“算了，纪委一摊子事，你别去了，先让书诚同志去吧，过后等你抽出身来你再去吧。”
说完，丁金茂直直坐下，随手拿起一份文件举到脸前看了起来。
马走日当然知道这是送客的意思。
丁金茂的霸道强势他早有耳闻，搭班子这么久，今天他才算是第一次深切的感受到。
“我尊重您的决定，但保留我的个人意见。”马走日说完，微微欠了欠身，转身离开了那间硕大的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