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後，沈瑟將那包山楂放在桌上，解開布包，仔細看了看。
山楂個頭不算大，顏色也不夠紅潤，表皮有些細小的斑點，但勝在果肉緊實，沒有明顯霉壞的痕跡。
她拿起一顆掰開，湊近聞了聞。
“這批山楂曬得不算好。”
江行舟坐在一旁，看她忙活。
“你還懂這個？”
“略懂一點。”沈瑟將山楂放下，“曬得太干，果肉容易發硬，香氣也會散掉。若是做果脯，得看果肉厚不厚，酸度夠不夠，還要看有沒有蟲蛀。”
她又拿起一顆，嘗了一小口，酸得眉心微微皺起。
江行舟遞來一杯溫水。
“慢些吃。”
沈瑟接過喝了一口，才道︰“不過，這種山楂倒是適合熬醬，或者做成山楂糕。若是品質好的，也能做糖漬山楂。”
“你已經想好怎麼賣了？”
“我只是想想。”
她將剩下的山楂重新包好。
“先不說能不能收，就算能收，也得考慮運輸、損耗、加工和銷路。山楂不值多少錢，若是運費和人工佔得太多，最後未必賺錢。”
江行舟笑了笑。
“這回倒是沒有急著算銀子。”
“我一直都很理智。”
沈瑟說得理直氣壯。
江行舟也不拆穿她，只將茶杯往她手邊推了推。
沒過多久，玄冥回來了。
“王爺，屬下查到貨棧的東家姓鄒，鎮上的人都稱他鄒掌櫃。貨棧開了七八年，平日主要替往來的商船存貨、轉運，近兩個月才開始大量收購附近村子的山貨。”
沈瑟問︰“他以前不做這門生意？”
“偶爾收一些，但數量不大。這次卻放出話來，說要收購數千斤山楂和山梨，價錢比往年高出不少。”
“數千斤？”
沈瑟眉頭一動。
這可不是一家小鋪子能隨意消化的數量。
“後來呢？”
“村民們陸續送貨進鎮，鄒掌櫃起初收了幾批，之後便開始挑三揀四。先是說山楂個頭不夠，又說山梨水分太多，不適合儲存。最後干脆暫停收購。”
“已經收進去的貨呢？”
玄冥道︰“都存放在貨棧後院，暫時沒有往外運。”
沈瑟與江行舟對視一眼。
“這麼多貨，堆著不賣，也不繼續收，圖什麼？”
玄冥搖頭。
“屬下還沒查清楚。”
江行舟問︰“那些貨棧伙計，近來有沒有接觸過外地商人？”
“有。昨日傍晚，曾有一名外地商人進過貨棧，待了不到一刻鐘便離開了。今日上午，打听馬車的那幾個人也去過那里。”
沈瑟的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看來，這幾件事確實有些關聯。”
江行舟沒有急著下判斷。
“玄冥，查清楚那名外地商人的身份。另外，找人打听鄒掌櫃最近是否有大筆銀錢往來。”
“是。”
玄冥剛要退下，沈瑟忽然叫住他。
“等一下。”
她想了想，又道︰“幫我問問附近幾個村子，今年有多少人按照貨棧的要求采摘了山楂和山梨，分別有多少貨已經送到鎮上，又有多少還留在家里。最好能問清楚他們原先談好的收購價格。”
玄冥看向江行舟。
見江行舟點頭，他才應下。
“屬下明白。”
等人離開，沈瑟才靠回椅背。
“如果只是想壓價，沒必要先把價格抬高，再讓村民們大量采摘。”
江行舟給她倒了杯茶。
“也許他想要的，從來就不是這些山貨。”
沈瑟抬頭。
“你是說……”
“貨棧收了貨，卻不急著出售。有人打听我們的馬車，又頻繁出入貨棧。或許他們在等一個合適的時機。”
江行舟語氣平淡，仿佛只是在談論一件尋常小事。
沈瑟卻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難道他們在等某個買家？”
“有這個可能。”
“那為什麼要打听我們的馬車？”
江行舟沒有立即回答。
他伸手拿過桌上的山楂，隨意看了一眼。
“也許他們把我們當成了那個買家。”
沈瑟愣住。
片刻後，她忽然笑了。
“所以，他們以為來了個有錢又願意收山貨的外地商人？”
“未必是以為，也可能只是想確認。”
“那咱們豈不是正好撞上了？”
江行舟看著她。
“你若不想摻和，我們明日便離開。”
沈瑟低頭思索了一會兒。
她確實不想把這趟散心之行變成查案之旅，可事情既然已經擺在眼前，又與附近村民的生計有關，她也很難完全當作沒看見。
更何況，她對山楂和山梨確實有興趣。
“再等等吧。”
她抬起頭。
“我想先去一趟青石村，看看張小山家里的山梨，也順便了解一下他們村里的情況。至于貨棧的事，交給玄冥去查，我們不主動找麻煩。”
江行舟看了她片刻，最終點頭。
“好。不過路上不能勞累，走累了便回來。”
“知道啦。”
沈瑟笑著挽住他的手臂。
“我現在可是很惜命的。”
江行舟低頭看她，眼底的笑意淡淡散開。
“記得就好。”
翌日清晨，兩人用過早飯，便帶著玄冥出了鎮。
去青石村的路不算遠，沿著湖邊走一段，再穿過一片竹林，便能看見村口的幾間土屋。
張小山遠遠瞧見他們，立刻迎了上來。
“姑娘，公子，你們來了！”
他身後還跟著一個年紀稍長的婦人，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手里提著一只竹籃。
“這位就是我娘。”
張小山連忙介紹。
婦人有些拘謹，朝兩人行了一禮。
“昨日听小山說，有位姑娘買了他的山梨，還幫著把車推了起來。我一直想當面道聲謝。”
沈瑟笑道︰“不過是舉手之勞，您別客氣。”
婦人看了看沈瑟，又看了看江行舟，忙將竹籃遞過來。
“家里沒什麼好東西，這是今早剛摘的梨，姑娘若不嫌棄，帶些回去嘗嘗。”
沈瑟沒有推辭，只接過一只。
“那我就嘗一個。”
她咬了一口，梨肉清脆，汁水充足，酸甜味比昨日買的那批更均衡一些。
“這個好吃。”
張小山頓時露出笑容。
“這是我娘挑的，樹上熟透了才摘。”
沈瑟又看了看籃子里的梨。
大小不一，有些表皮帶著淺褐色的斑點，但整體新鮮。
“你們家今年收了多少梨？”
婦人嘆了口氣。
“樹不多，能摘的也就兩三百斤。往年都是挑到鎮上賣，賣不完的便自己曬些干梨片。可今年鎮上收貨的少，大家都不敢多摘。”
沈瑟問︰“你們村其他人呢？”
“有的人家種得多，听說貨棧要大量收購，前些日子便把果子都摘了。如今貨賣不出去，只能堆在家里。有幾戶人家還借了錢買竹筐、雇人采摘，現在更是著急。”
說到這里，婦人壓低聲音。
“不過，村里也有人說，貨棧這次收貨不是真為了賣山貨。”
沈瑟抬眼。
“怎麼說？”
婦人猶豫了一下，才道︰
“前幾日有個陌生人來村里，挨家挨戶問誰家種了山楂、誰家種了山梨，還問大家有沒有見過外地來的商人。他還說，若是有人能替他找到一輛大馬車，便給賞錢。”
沈瑟臉上的笑意漸漸收了起來。
江行舟眸光微沉。
張小山也接過話頭。
“我見過那個人！他還問過我，前些天是不是有一輛寬大的馬車進村附近。我說沒有，他就走了。”
沈瑟與江行舟交換了一個眼神。
看來，那些人尋找的，確實是他們這輛馬車。
只是，他們為什麼要找一輛馬車？
又為什麼把山貨收購和外地商人聯系在一起？
沈瑟沒有繼續追問婦人，而是轉向張小山。
“小山，你還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樣嗎？”
張小山認真想了想。
“個子不高，臉有些黑，左邊眉毛上好像有一道疤。他說話不多，問完就走了。”
玄冥默默記下。
江行舟卻忽然開口︰
“他有沒有問過你們村里，誰家有大批山貨？”
張小山點頭。
“問過，還問了村里誰家欠著外面的錢。”
這句話一出，沈瑟的神情徹底變了。
她原本以為，對方只是利用收購山貨的名義，打算控制貨源。
可如今看來，他們不僅摸清了各家的收成，甚至連誰家欠債都打听過。
這就不像單純做生意了。
江行舟看向玄冥。
“記下這些人，查清他們的來路。”
“是。”
沈瑟卻沒有再問下去。
她看著村口那一排排堆放著竹筐的院落，心里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這些村民或許已經被人盯上了。
而她和江行舟，也許從踏進縉雲鎮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卷進了某件事情里。
只是，這件事究竟牽扯到什麼，她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