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瑟看着院中堆放的竹筐，忽然问道：“刘婶，村里有多少人家把山货送去了镇上？”
妇人想了想。
“具体数目我说不清，不过十几户是有的。山楂、山梨都有，还有几家送了野枣。大家原本以为能卖个好价钱，谁知道……”
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
沈瑟点点头。
“那这些人家如今都缺银子吗？”
妇人一怔。
“有些缺。去年收成不好，家里要添粮，还得给孩子交上学堂的费用，能借的都借了。若是货卖不出去，日子确实难过。”
沈瑟没再追问，只道：“我想看看村里收来的山货，方便吗？”
“方便，当然方便。”
妇人领着他们往村里走。
青石村不大，屋舍沿着一条窄路散开，路边有几棵老梨树，枝头还挂着零星的果子。走过两户人家，便看见一处院子里堆着七八个竹筐，筐上盖着草席。
院中坐着个老妇人，正拿着一把小刀削梨。
见有人来，她忙放下刀，站起身。
“刘家的，这是……”
“这位姑娘想看看山货。”
妇人简单解释了几句。
老妇人听说沈瑟对山货感兴趣，便掀开草席，露出里面的山梨。
“姑娘，你瞧瞧。这些都是前些日子摘的，原本说好送去镇上，后来人家不收了。”
沈瑟蹲下身，仔细看了看。
梨子有些已经开始失水，表皮皱了起来。若再放下去，损耗只会越来越大。
她拿起一只，轻轻按了按。
“这些放了几日？”
“六日了。”
老妇人说着，眼眶微微泛红。
“本来不该摘这么早，可那人说，越早送去越能卖上价。我们想着家里缺银子，就把果子都摘了。如今……”
沈瑟心里一沉。
她没有马上安慰，只问：“那人当时有没有给你们定金？”
老妇人摇头。
“没有。说等货送到镇上，一并结清。”
“有没有写收货凭据？”
“写了张单子。”
老妇人从屋里拿出一张纸，递给沈瑟。
纸上写着货物品种、预计数量和收购价格，字迹潦草，下面却没有署名，也没有印章。
沈瑟看了一遍，将纸还给她。
“这张单子先收好，别弄丢了。若还有其他人家有类似的凭据，也让他们一并保存。”
老妇人不解地问：“姑娘，这是有什么问题吗？”
沈瑟没有把话说得太重。
“现在还不好说。不过，既然是约好的买卖，最好留些凭据。往后再遇到这种事，也能多一层保障。”
老妇人连连点头。
江行舟站在院门边，始终没有插话。
他看得出来，沈瑟心里已经有了打算，却仍在努力把事情分清楚，不愿因为眼前人的难处便贸然许诺。
等两人走出院子，江行舟才低声问：
“你想怎么做？”
沈瑟沉吟片刻。
“先把村里受影响的人家弄清楚。若只是山货滞销，我可以考虑试收一小批，拿回去做样品。但若有人借着收货的名义逼村民欠债，那就不是我买几筐山梨能解决的。”
江行舟颔首。
“我会让玄冥查清楚。”
沈瑟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已经想到什么了？”
江行舟没有隐瞒。
“那些人既打听马车，又打听村民欠债的情况，说明他们关注的并非货物本身。若是想借货栈做局，村民手里的山货或许只是个由头。”
“那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还不知道。”
江行舟说得坦然。
“所以不能急。”
沈瑟轻轻吐了口气。
她知道江行舟说得对。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因为猜测而贸然行动。
两人正准备回张小山家，村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汉子跑了过来，额头上全是汗。
“刘叔！刘叔！镇上来人了！”
张小山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
“什么人？”
“就是前几日来收山货的那伙人！他们说愿意重新收货，不过价钱要比之前低三成，还说若是不卖，之前借出去的银子就得立刻还！”
院中几人脸色顿时变了。
沈瑟眉心一蹙。
“借出去的银子？”
年轻汉子这才看见沈瑟和江行舟，略显迟疑。
刘婶忙道：“这位姑娘是来看看山货的，你只管说。”
年轻汉子咽了口唾沫。
“前些日子，那伙人说收山货要用竹筐、麻绳，还得雇人采摘。村里几户人家手头紧，他们便说可以先借银子，等货卖了再还。如今货不收了，却忽然要人还钱。”
沈瑟心里一沉。
这便说得通了。
先放出高价收货的消息，让村民提前采摘；再借银子给缺钱的人家，等货送到镇上，突然拒收；最后以债务逼迫村民低价卖货。
若真是如此，对方并不是单纯想压价，而是早就算好了村民们退无可退。
她转头看向江行舟。
江行舟的神色已经冷了下来。
“玄冥。”
玄冥从不远处应声而来。
“在。”
“去镇上，找到那伙人。先查他们的身份和借据，别让他们在村里动手。”
“是。”
玄冥迅速离开。
沈瑟却走到那年轻汉子面前，问道：
“他们现在在哪儿？”
“就在村口，带了两个人，还赶着一辆车。”
“他们说要收谁家的货？”
“几家欠了银子的人家都要去。说今日不交货，便要把人带去镇上。”
沈瑟眼神一冷。
“带人去镇上？”
年轻汉子点头，脸上满是焦急。
“他们说要让里正作证，若是还不起银子，就得签新的借据。”
江行舟握住沈瑟的手腕，轻轻将她往身后带了半步。
“你留在这里。”
沈瑟没有争辩。
她知道这时候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不去村口。”她低声道，“但我想先把村民的情况弄清楚。若他们真的拿借据逼人，至少得让大家知道，不能随便签新的。”
江行舟看了她一眼，终于点头。
“好。玄冥回来前，不要离开院子。”
“知道。”
江行舟转身往村口走去。
他的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
沈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院中几位村民已经慌了神，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说那伙人手里有借据，谁也不敢得罪；有人说不如把货低价卖了，至少能把欠银还上；还有人担心，若是签了新的借据，往后日子更难过。
沈瑟没有急着劝他们。
她先让张小山找来几张干净的纸，又请村民们把各自的收货单、借据都拿出来，一张张看过。
很快，她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这些借据上写的银钱数目并不大，却都附着一条相似的约定：若借银之人未能按期交货，便须以约定价格将山货卖给借银之人。
而那个价格，比镇上原先传出的收购价低了不少。
沈瑟将几张借据放在一起，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临时变卦。”
她低声道。
“他们从一开始，就留了后手。”
就在这时，村口忽然传来一声厉喝。
“谁敢拦着我们收货？这是白纸黑字写下的买卖！”
紧接着，是江行舟冷淡的声音。
“白纸黑字，也得先看清楚写的是什么。”
沈瑟抬起头。
院外的风吹过竹林，枝叶沙沙作响。
她握紧手中的借据，心里忽然明白——
这场风波，恐怕已经不是她能置身事外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