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宁闻言下意识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一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真切的困惑。
她是亲眼看着家里一步步张罗起茶舍的，开店的门道她虽不算精通，却也看得分明。
一家像样的茶舍，最讲究人手排布与格局布置，半点马虎不得。
想要伺候读书人满意，体面和气的规矩就少不了。
除去坐镇的掌柜、掌勺的大厨，还得有跑堂传菜的、收拾桌案洒扫的、雅间抚琴助兴的，就算极力精简，五六个人也是最低配置。
可眼下家里是什么光景，她心里清清楚楚。
连娘亲每日都要去店里忙活，全家人手早已满满当当，这才堪堪撑起青林轩这一间铺子的运转。
就算新增一个孙小禾帮忙，那也不够啊，定然是顾此失彼。
能把一处做好就不错了，哪来的多余人手另外再开店面，于是当即皱起眉头。
“阿姐，可是咱们家里人不够，就算多了孙小禾，就多一个人用处也不大啊，开两家铺子怎么可能忙得过来？
再说了，我觉得如今的生意就很好啊，昨日挣了一贯来钱呢，今日虽说还没算账，但我觉得不会比昨日差！
等李老板回来给你结算了工钱之后，咱们家也算小有积蓄，不缺住处，能吃好穿好，为什么一定要再去别处开店嘛？
就把李老板的庄子租下来，种些咱们想要的果树啊，食材的，留在青坳村做茶舍生意不好吗？”
林予宁喜欢吃喝，在她的关注点里，自家的饮食水准，在短短两个多月内，已经从清水煮野菜，一路跃升至吃喝不愁、油水管够。
别说白米白面了，就是鸡蛋泥鳅、鲜鱼猪肉，抑或其余常见的荤腥肉类，只要想吃，日日都能吃到，再加上主家菜地的产出，菜蔬更是不缺。
把日子过到吃喝不愁这种程度挺好了，再做上点小买卖，家里有个固定进项已经足够，再折腾来折腾去的换地方开铺子，岂不是平白添了麻烦，这才有些不解。
林予思熟悉自己的妹妹，对她这番说辞也不意外，不由得轻笑两声。
“呵呵呵，哎呀呀，看来我的宁儿还真是好满足，只要有好吃好喝就行了，知足常乐虽说不错，可你把过日子想得太简单了。”
林予宁闻言眨了眨眼，微微歪头看向自家阿姐。
“啊？这是怎么个说法？”
“很难理解么？”
她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抿了口茶水润喉，慢条斯理开口拆解家中开销。
“家里的开销又不止吃喝一项，小弟念书的笔墨、家里换季新做的衣裳、许家兄弟几人的工钱，这些加起来，花费不比吃喝少，而且还是小数目了。”
她抬眼看向妹妹，眸中带上几分笑意。
“我问你，等你二哥到了岁数，咱们不得帮他张罗亲事？聘礼钱从哪来，不得早些准备？”
“啊？这、这个……”
林予宁顿时睁大眼睛，她的确没想到这一茬。
“你看，没想到这个吧？还有呢。”
林予思一看妹妹的表情，就知道对方果然是小孩子心性，眸中笑意更盛，开口继续补充：
“等你到了岁数，你要不要嫁人？若是要，嫁妆不得早些攒？还有你阿姐我，还有小妹，哪个不得准备点私房钱傍身？至于你二哥和小弟，到时候娶亲哪个少的了聘礼？这些钱又要从哪来？”
“这个嘛……嗯……阿姐说得有道理啊。”
林予宁并不愚笨，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些。
方才她还说孙小禾的大哥娶亲，单单聘礼就要三贯之数，竟然没想到自家兄弟姐妹也是人数众多，往后人人都要嫁娶，一笔笔聘礼、嫁妆叠加起来，的确是一大笔钱。
可即便懂了其中的难处，她依旧觉得眼下的生意足够支撑，不由得带着几分迟疑开口道：
“可是阿姐，咱们茶舍的生意也不差啊，昨日还挣了一贯钱呢，我觉得就算有这些开销，应该也够了吧？”
林予思却是摇了摇头。
“哎呀，难说。”
林予宁立刻追问：“难说？”
“嗯。你不会以为，青林轩日日都能盈利一贯吧？”
林予思轻轻颔首，缓缓道出其中关键。
“眼下咱们刚刚开业，又花了成本开办雅戏，如此双管齐下，学子们又图个新鲜，近几日都在兴头上，才能换回这样的收益。
再过上几日，场面肯定会渐渐降温，收益也会随之下降，直到日趋稳定，到时候，不足就会显现出来了。”
林予宁听得似懂非懂，眉头微蹙，仍旧没能看透其中的经营门道。
“怎么说？”
林予宁还是没明白，林予思抿了口茶水润喉，继续耐心解释。
“很简单，虽说青坳村算是个大村，但也就这么点人，寻常人家不会花钱买这么贵的饮子小食，茶舍就只能做读书人的生意，生意的上限就那么高。
说白了，就是这营生太挑客人，在小村子里赚不到太多钱。你要说一家子的吃穿这些开销，那多半是够的，可也仅此而已了。
若是想要再进一步，攒些聘礼嫁妆的，还是得去镇上或者县城才行。”
这便是她始终不满足于青林轩现状的根本原因。
小地方终究是小地方，即使她们的客人，是家境富裕的文人学子，但一个小村子能有多少富人？
格局终究有限，哪怕客源都是家境尚可的文人学子，可小小村落，能容纳的客源、能撑起的利润，从一开始就被死死框定。
等到生意稳定下来，就算没有张家从中分一杯羹，自家能揽到所有客源，总量也不会变多，上限早就定死了。
因此做青林轩的生意，若说是当个过渡，投石问路试试方向还行，若是就此满足，往后都待在这里，可谓是日子一眼望到头，基本没什么发展潜力。
这样的结果，从来都不是她想要的，她又怎会甘心呢？
“嗯……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好像就明白了，咱们青坳村的茶舍，稳定有余，发财不足，是这个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