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坐在桌边,脸色也不好。
“她还会回来吗?”
陆川没有骗她。
“可能会。”
“那她再砸东西怎么办?”
“家里的东西有人护。”
“人呢?”
“也有人护。”
瑶瑶盯着他。
“你会不会又让嫂子去管她?”
“卓央住哪里,由公社安排。”
陆川道:“你嫂子想去看她,可以去。”
“不想去,也没人能逼她。”
瑶瑶这才低头继续写字。
陆川看见她将“切玛”两个字写得很重。
纸都快被划破。
他没有提醒。
今日的气,谁都要慢慢消。
夜里,陆家重新摆好切玛。
裂缝仍在。
青稞苗也少了一小片。
陆川没有换新的。
坏在哪里,看得见便好。
……
卓央在卫生院住了三日,热才退下去。
梅朵第一日没有去。
第二日也没有去。
直到第三日,何院长说卓央可以正常说话,她才带着一罐热粥来到病房。
卓央靠在床头。
脸色仍旧苍白。
看见梅朵以后,她先将脸转向墙壁。
梅朵把粥放下。
“信是什么时候写的?”
卓央不答。
“谁替你送的?”
“你不是不管吗?”
“我今日来,便是要查清。”
卓央转过脸。
“查清以后呢?”
“是谁做的,谁担。”
“若信真送到了呢?”
“我会承认。”
梅朵坐到床边。
“若没有送到,你也得承认骂错了人。”
卓央盯着她看了许久。
“腊月初七。”
“我让表弟顿珠送的。”
“他要去公社赶车。”
“信封上写的是你的名字。”
梅朵又问:“他回来以后怎么说?”
“说已经交出去。”
“几日后,我阿爸告诉我,你托人回话,不肯管。”
“你亲眼见过回话的人吗?”
“没有。”
“有信吗?”
“没有。”
“那便先找顿珠。”
卓央的嘴角动了一下。
“你如今也学会陆川那套了。”
“什么事都要找人、找纸、找时辰。”
“至少比你凭一句话砸我家的东西强。”
梅朵将粥碗打开。
热气在屋里散开。
“先吃。”
“我不稀罕。”
“不是给你赔罪。”
梅朵道:“你病着,我来一趟,给你带一口热的。”
“你若不吃,我便带回去。”
卓央看了那碗粥半晌,最终还是伸手接住。
她吃得很慢。
梅朵没有喂她,也没有说软话。
等卓央吃完,她收起空碗,离开卫生院。
卓央仍留在病房,由珠玛轮班照看。
这一次见面没有和好。
却问出了第一条能查的线索。
……
顿珠住在曲卓村。
公社妇女干部央金亲自去找人。
陆川只负责将卓央的说法写清,交出时辰与姓名,没有跟着进顿珠家。
第二日傍晚,央金将人带回公社。
顿珠十九岁。
进会议室时一直低着头。
“信没有寄。”
央金把一只烧焦的信封放到桌上。
“他交给卓央父亲了。”
卓央父亲也被叫来。
老人看见女儿,先骂了一句。
“你还嫌家里不够丢人?”
卓央坐在椅子上。
身上裹着卫生院的厚毯。
“信是不是你拿的?”
老人避开她的目光。
“我是你阿爸。”
“我问你,信是不是你拿的?”
“拿了。”
“你烧了?”
“烧了。”
“你为什么骗我,说梅朵不肯管?”
老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她本来就不会管!”
“你同有妇之夫弄出孩子,又得罪了陆家,她凭什么接你?”
“我若不这么说,你会老实去县里?”
卓央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
“所以她根本不知道?”
老人不说话。
顿珠小声道:“舅舅说,这种丑事不能让外人知道。”
“他让我当作信已经送了。”
卓央死死看着父亲。
“你们将我锁在屋里。”
“断我的饭。”
“连夜把我带去县里。”
“医生问我愿不愿意,你在外面说,我若敢不同意,便当没有我这个女儿。”
“你阿妈都快让你气死了!”
老人吼道:“那个司机不要你,罗追家也不要你。孩子生下来算谁的?”
“算我的!”
卓央也猛地站起来。
毯子从肩头滑下去。
“我便是讨饭,也轮不到你替我决定!”
她身体还没恢复。
刚站稳,眼前便一阵发黑。
央金扶住她,让她重新坐下。
“慢些。”
陆川看向卓央父亲。
“县里花的钱从哪里来?”
老人神色变了。
“家里的。”
“你家去年分到的钱粮,公社有数。”
陆川道:“手术、车费、住宿,不是一点钱。”
“谁给的?”
老人沉默。
卓央忽然想起什么。
“韩建国给过你钱?”
“没有。”
“他给过多少?”
“没有!”
老人越是否认,卓央越确定。
她撑着桌子,一字一句问:“他是不是让你把孩子处理掉?”
老人终于恼羞成怒。
“他给了两百!”
“他说孩子处理掉,以后两清。”
“我拿这钱带你看病,有什么不对?”
“剩下的钱呢?”
“家里替你养病不要钱?”
“我回去第二天,你们便让我挑水、磨面!”
卓央笑了起来。
眼泪却顺着脸颊往下掉。
“你们收了他的钱。”
“烧了我的信。”
“骗我说梅朵不管。”
“再告诉我,这是为了我好。”
老人不肯认错。
“难道真让你将孩子生下来?”
“全家都要跟着你抬不起头!”
央金将桌上的说明推到他面前。
“你收钱、截信、关人、断饭、强迫女儿去县里。”
“这些事逐项写清。”
“凭什么?”
“凭卓央是成年人。”
央金神色严肃。
“她过去犯过错,受过处分,也不能由你们收别人的钱,逼她处置自己的身体。”
老人还要争辩。
扎西推门进来。
“县里已经联系韩建国的单位。”
“他汇钱的存根找到了。”
“汇款附言也在。”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事情处理干净,以后不要再找我。
卓央看完,许久没有出声。
她曾以为韩建国至少对她有过一点真心。
到头来,他给她父亲两百元,只为了将一段麻烦“处理干净”。
而她的父母收下了。
他们甚至从中留下了一半。
调查没有停在当日。
罗追家也被问话。
罗追的兄长承认,卓央怀孕以后,他们曾扣住她留在婆家的衣物与口粮。
条件只有一个。
先将外面的孩子处理掉,才肯谈卓央能不能回来。
韩建国的单位根据汇款存根与原有调查,再次追加处理。
他不止与卓央有不正当关系。
还在卓央怀孕以后,用钱逼迫女方家属“解决事情”。
卓央父母退回尚未花掉的钱。
剩下部分被公社登记,优先补卓央的治疗费用。
顿珠因截留求救信,被要求当面认错,并写明以后不得替任何人私扣信件。
事情一项项分开。
卓央从前偷东西、诬陷陆川,记录没有因此撤掉。
韩建国哄骗她、逼她处理孩子,也不会因为她曾经犯错便算了。
罗追打过她,是罗追的错。
她背着婚姻与别人来往,也仍是她自己的错。
陆川在情况说明最后写了两句话:
卓央从前做错事,不代表任何人都能逼她处置自己的身体。
卓央这次受了伤,也不能证明她以前害人就是对的。
央金看完,没有改动。
这份说明由公社、卫生院与妇女干部共同签字。
卓央的父亲被要求回村接受处理。
顿珠跟着央金去补写来信登记。
韩建国的事情交由单位继续调查。
卓央则被送回卫生院休养。
每个人都有了去处。
……
当晚,卓央又问梅朵:“若那封信真到了,你会不会来?”
梅朵正在给她倒热水。
听见这句话,她没有立即回答。
“你想听真话?”
“你什么时候会同我说假话?”
“以前会。”
梅朵将水壶放回炉边。
“以前我怕你提起冰河,怕你说我忘恩负义。”
“你无论要什么,我都想先让一步。”
“现在不会了。”
卓央的眼神暗下去。
“所以你也不会来。”
“我会来。”
梅朵看着她。
“我会带公社妇女干部来。”
“会将你从锁着的屋里带出来。”
“也会让医生当面问你,到底愿不愿意。”
卓央盯着她。
“然后呢?”
“然后将韩建国叫来。”
“让他承认孩子是谁。”
“让罗追家将扣下的东西还给你。”
“你想生,便自己承担以后怎么养。”
“你不想生,也该由你自己说。”
卓央的嘴唇动了动。
“你不会让我住进陆家?”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害过陆川,也吓过我的孩子。”
梅朵回答得很平静。
“我可以帮你脱困。”
“不能拿我的家替你填窟窿。”
卓央眼里的泪重新涌出来。
“你还是怪我。”
“我当然怪你。”
梅朵道:“可怪你,不代表别人便能逼你。”
她坐到床边。
“你的求救信没有送到,我替你难过。”
“他们逼你打胎,我也会替你作证。”
“可我没有逼你。”
“陆川没有逼你。”
“你不能因为那些人不肯认错,便挑一个还愿意来看你的人恨。”
卓央偏过头。
“若你当初让我留在陆措村,这些事情便不会发生。”
“你留过。”
梅朵没有回避。
“公社给过你住处。”
“给过口粮,也给过活。”
“你自己偷了东西,又拿假的事情去害陆川。”
“你失去那些,不是我赶你。”
“是你自己一次次走错。”
卓央闭上眼睛。
“你们现在什么都有。”
“当然说得轻巧。”
“我今日的日子,也不是别人送的。”
梅朵道:“我放过羊,挖过沟,守过产棚。”
“初一生病时,我也一夜一夜没合眼。”
“你只看见我的切玛、青苗和孩子。”
“没看见我是怎么守住的。”
病房里沉默下来。
卓央没有再反驳。
梅朵替她掖好毯角,拿起空罐准备回村。
走到门口时,卓央忽然问:“孩子若还在,会不会也快动了?”
梅朵停下脚步。
“我不知道。”
她没有编一句安慰人的话。
“这件事,谁也替你补不回来。”
卓央将脸转向墙壁。
梅朵没有回去抱她。
她关好病房门,在天黑以前赶上返回陆措村的爬犁。
当晚,她照常给初一喂饭,替瑶瑶检查课本,又给窗台上的青稞苗浇水。
她没有因为卓央的眼泪,便将自己的日子停下来。
……
卓央出院以前,提出想去陆家住一阵。
“我不进你们里屋。”
“住仓房也成。”
陆川没有答应。
“不能住。”
卓央看向梅朵。
梅朵也没有替她求情。
“公社有妇女互助屋。”
“那里有人照看,也有轻活。”
“你若不想回娘家,先住那里。”
卓央冷笑。
“到底是一家人。”
“你们连一句商量都不用。”
陆川道:“这件事我与梅朵早便说清楚。”
“你可以治病。”
“可以申诉。”
“可以要回自己的东西。”
“可你不能住进我家。”
“为什么?”
“因为我得先护住家里人。”
陆川看着她。
“你上次害过我。”
“这次又进门砸东西,吓到初一。”
“我若还让你住进去,才是对梅朵和孩子不负责。”
卓央没有再说。
她在出院单上按下手印。
随后被央金接到公社妇女互助屋。
那里住着两名暂时无法回家的女人。
卓央被安排做缝补与来信分类。
活不重。
她每隔三日去卫生院复查。
治疗费用先由公社垫付。
韩建国汇来的钱追回多少,便补多少。
她父母拿走的部分,也从年底分配中逐月扣还。
卓央不必再回去看父亲的脸色。
却也不能躺在陆家等别人养。
她住进互助屋当日,梅朵送来一床洗净的旧毡毯。
东西放下便走。
卓央没有道谢。
梅朵也没有等。
两人的关系没有回到从前。
往后也未必能够回去。
……
十日后,卓央再次来到陆措村。
她没有进陆家院门。
只站在外面叫了一声梅朵。
陆川正在队部。
瑶瑶去了学校。
珠玛抱着初一在隔壁串门。
院里只有梅朵一个人。
她走出去,看见卓央手里抱着那只摔裂的切玛盒。
盒子上的细绳已经拆掉。
裂口被两枚小铜片固定住。
做工算不上精细。
却足够牢固。
卓央将盒子递过去。
“我让互助屋的木匠修了。”
梅朵接过来。
“多少钱?”
“我做了三日缝补换的。”
“不用你还。”
“不是还你。”
卓央移开目光。
“我砸的,我修。”
她又拿出一个小布袋。
里面是青稞种子。
“苗也是我弄坏的。”
“这些够不够,我不知道。”
“够。”
梅朵接过布袋。
两人隔着院门站了一会儿。
卓央先开口。
“我还是恨你。”
“那是你的事。”
梅朵没有劝。
“只要你别再害人。”
卓央看着她。
“你一点都不怕我恨?”
“怕也没用。”
梅朵道:“你的心在你身上。”
“我的日子在我手里。”
“还有。”
“以后别再拿我的家人出气。”
卓央的视线越过她,看向屋内。
切玛仍摆在桌上。
青苗盘缺了一角。
先前被压倒的苗有几株没能活。
剩下的却重新支起叶片。
“你真不觉得欠我了?”
卓央问。
梅朵看着她。
“你从冰河里救过我。”
“我永远记得。”
“可我能还你的,是一条命里的情分。”
“不是丈夫,不是孩子,也不是整个家。”
卓央听完,许久没有说话。
寒风吹过院门。
她将围巾往上拉了拉。
“我走了。”
“互助屋在等你?”
“下午有一批信要登记。”
“那便去。”
卓央转身走出几步。
她没有回头。
梅朵也没有追。
两人都知道,这一次没有和好。
可至少往后再见,不必再靠一条冰河、一封没送到的信,反复纠缠谁欠了谁。
卓央沿着村路离开。
日落以前,她回到公社互助屋,继续整理当日送来的信件。
梅朵则关好院门,回到屋里。
她将修好的切玛盒重新摆上桌。
又找来一只小木盘,把卓央送来的青稞种子撒进湿土。
陆川傍晚回来时,窗台上多了第二只浅盘。
一只缺角。
里面的青苗高低不齐,空着几块地方。
另一只完好。
泥土还没有冒芽。
“她来过?”陆川问。
“来过。”
梅朵将经过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