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拿起修好的切玛盒看了看。
“铜片钉得有些歪。”
“能用便成。”
“新种子也是她送的?”
“嗯。”
陆川将木盒放回去。
“活下来的继续养。”
“空出来的地方,再补新的。”
梅朵看向两只浅盘。
“我没准备混在一起。”
“为何?”
“旧苗有旧苗的长法。”
“新的也该有自己的地方。”
陆川点头。
没有再说什么。
不久以后,公社多了一项新规矩。
妇女送出的求助信,不许再交亲属代转。
由通讯员当面登记。
送到以后,要有收件人的签字或回信。
涉及婚姻、生产与身体的重大事情,也必须当面询问本人。
父母、丈夫和兄弟不能靠关门、断饭和替人按手印来作决定。
这些规矩不能让已经失去的孩子回来。
却能让下一个被锁在屋里的人,多一条把话送出去的路。
夜里,初一被珠玛抱回家。
她一进屋便看见窗台多了东西。
小姑娘走过去,踮起脚往盘里看。
“没有。”
“现在没有。”
陆川将她抱起来。
“过几日便有了。”
初一指向旁边那盘青苗。
“坏。”
“坏了几株。”
“谁坏?”
屋里的人都停了一下。
梅朵先回答。
“一个做错事的人。”
“打?”
“没有打。”
“为什么?”
初一显然无法理解。
梅朵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做错事,不是只有挨打这一种办法。”
“弄坏东西要修。”
“伤了人要认。”
“欠下的东西要慢慢还。”
初一听不懂这么长的话。
她只抓住其中一个字。
“还。”
“对。”
梅朵笑了一下。
“要还。”
初一从衣兜里摸出半块不知道藏了多久的卡赛,认真递给陆川。
“还。”
陆川接过那块沾满碎屑的卡赛。
“这是还我什么?”
“我的。”
“你的为何要还给我?”
初一立即伸手想抢回去。
陆川将手抬高。
“送出去便不能反悔。”
孩子急得直叫。
梅朵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最终将卡赛掰成两半。
父女两个一人一块。
初一拿到以后,立即塞进嘴里。
陆川看着自己手中那半块。
“我的家主之威,眼下只值半块卡赛。”
珠玛道:“还是人家吃剩的。”
梅朵没有忍住,笑出了声。
窗外寒风仍在吹。
冬雪也没有消退。
屋内的两盘青稞隔着一段距离。
旧苗带着折痕。
新土安安静静。
谁都不知道新撒下的种子能冒出多少。
可没人再去拔掉旧苗,也没人要求两盘青稞必须长成一样。
陆川把初一抱回炕上。
梅朵给两只浅盘各浇了一点水。
修好的切玛盒仍留着一道清楚的裂痕。
裂痕两边,被两枚不太整齐的铜片牢牢钉住。
东西没有恢复原样。
日子也不会回到从前。
可坏过的东西仍能继续用。
受过伤的人,也得自己决定往哪里走。
灯火落在青稞叶片上。
新的一年才刚刚开始。
陆家仍有人等候。
但这一次,等候不再等于纵容。
心软也不再等于认错。
门可以为求救的人打开。
家里的界限,同样要守住。
过年的热闹持续了七八日。
各家走完亲戚,吃过卡赛,又将新年的切玛重新收好,陆措村才慢慢恢复往日的忙碌。
雪仍旧覆盖着草场。
白日却比年前长了一些。
正午阳光照在南坡,雪面会软下去薄薄一层。到了夜里,又重新冻成坚硬的冰壳。
春天尚未真正到来。
可牧民已经开始准备春季转场与接羔。
陆川每日都要去远圈一趟。
检查草料。
查看怀孕母羊。
也顺便重新核对几处积雪较厚的草场。
正月末的一天,桑珠从西北远圈赶了回来。
他进队部时,羊皮袄上还沾着血。
“丢了三只羊羔。”
扎西抬起头。
“狼?”
“像。”
桑珠将一块沾血的羊皮放到桌上。
“围栏没有倒。”
“值夜的人也没听见太大动静。”
“早上起来,三只羊羔不见了。”
“我沿着血迹找出去两里地,只找到这个。”
陆川拿起羊皮。
撕裂位置十分整齐。
羊皮边缘留下几处深深的牙孔。
其中一处牙印明显比普通草原狼更宽。
“有多少脚印?”
“雪地里太乱。”
桑珠道:“能看清的至少有十几只。”
“它们没有从一处走。”
“有的在圈外转。”
“有的从后坡绕过来。”
扎西皱起眉。
“懂得分开引狗?”
“金宝呢?”陆川问。
“今日没带。”
“明早带上。”
陆川将羊皮重新包好。
“先别组织人追。”
“加两处火堆,羊羔移到中间圈。”
“所有人不许单独出远圈。”
桑珠点头,拿上火把返回西北草场。
这件事原本没有引起太大动静。
冬末春初,饿狼靠近羊圈并不罕见。
可第二日天亮,曲卓村也送来消息。
他们一夜丢了五只羊。
值夜的牧羊犬被拖走一条。
人们沿血迹找出去,只在雪坡下发现半截狗腿。
第三日,一名独自巡草场的社员失踪。
他的马自己跑回生产队。
马鞍一侧全是血。
公社立即组织人沿路线寻找。
当日下午,人在一处冰沟中被找到。
整张脸已经没了。
腹部被撕开。
肋骨下面只剩冻硬的血与碎肉。
两条腿也被啃得露出白骨。
旁边散落着大量狼脚印。
扎西看过现场,回村以后便将公社送来的猎枪全部取出。
“不能再等了。”
“狼群吃过人。”
“下一次便不会只盯着羊。”
陆川没有反对。
他将三处袭击的位置标在路线图上。
三处相隔十几里。
却都在同一片西北山口附近。
“它们不是临时聚到一起。”
“有一头老狼在带。”
扎西问:“怎么知道?”
“第一处羊圈,狼分成三路。”
“第二处先杀狗,再进羊圈。”
“第三处故意将人拖进冰沟。”
陆川指向地图。
“普通狼群遇见人,吃饱以后便会离开。”
“这群狼没有。”
“它们一直沿着西北山脚活动。”
“像是在等人追进去。”
队部里安静下来。
赵援朝问:“知道有埋伏,还去不去?”
“去。”
陆川放下铅笔。
“再不去,春季羊群出圈以后,死的只会更多。”
……
公社很快批准春猎。
这次不是各家零散追狼。
几支生产队共同出人。
枪支、弹药、路线和携带口粮全部提前登记。
陆措村这一队一共八个人。
陆川。
赵援朝。
陈烨。
桑珠。
还有四名熟悉西北山口的老猎手。
李卫东也想去。
陆川没有同意。
“为什么他们能去,我不能?”
“你进过西北山口几次?”
“两次。”
“认得几条冰沟?”
“跟着你们走不就成了?”
“我们是去找狼,不是去找你。”
李卫东还想争。
扎西将值守羊圈的名单递给他。
“村里也得有人。”
“你留下,带新知青守东圈。”
“春猎队回来以前,所有羊羔不许放出内圈。”
李卫东只能接过名单。
出发当天,梅朵将一条新的羊皮护臂递给陆川。
“旧的裂了。”
“这条里面多垫了一层。”
陆川套上试了试。
护臂从手腕一直遮到手肘。
厚实,却不影响握枪。
“回来给你带狼皮。”
“我不要狼皮。”
梅朵替他系紧衣领。
“人完整回来便成。”
瑶瑶背着书包站在旁边。
“若遇见狼,先开枪。”
“不要又拿刀往前冲。”
陆川看向她。
“谁教你的?”
“上次你同野猪打架,便是先拿刀。”
“那是来不及装子弹。”
“这次提前装。”
“枪口不能一直对着人。”
“狼又不是人。”
“同伴是。”
瑶瑶一时没话。
陆川牵出黑日。
初一被珠玛抱在怀里,正努力朝父亲伸手。
“阿爸。”
“去。”
“阿爸去抓狼。”
“狼。”
初一学了一遍。
紧接着,她指向福宝。
“狼。”
福宝正蹲在院门外。
听见众人笑,它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摇着尾巴凑到初一脚边。
陆川摸了摸闺女的帽子。
“这个是狗。”
“等我回来,给你看真正的狼。”
梅朵道:“别拿死狼吓她。”
“离远些看。”
“远些也不成。”
陆川没有继续争。
他翻身上马,同春猎队一起离开村子。
……
八个人先去了失踪社员遇害的冰沟。
尸体已经被运走。
雪地里的血却没有完全清理。
暗红色冰块贴在石缝中。
几根断裂的肋骨旁边,还留着被狼啃过的碎肉。
金宝闻了几下,很快沿着冰沟向西追去。
众人骑马跟上。
一上午过去,狼群始终没有出现。
它们只留下零散脚印。
一会儿向北。
一会儿向西。
其中几道足迹故意踩进乱石与冰面,很快便断掉。
陈烨翻身下马,看过一处脚印。
“这些畜生知道咱们在追。”
“它们从高处盯着。”
陆川抬头看向山脊。
雪梁上什么也没有。
金宝却朝那边低吼一声。
没过多久,一块碎石从山脊滚落。
一头灰狼在石后露出半截身影。
赵援朝立即抬枪。
陆川按住枪管。
“太远。”
“它在引咱们开枪。”
灰狼站了片刻。
见无人射击,转身消失在雪梁后面。
桑珠骂了一句。
“成精了。”
“不是成精。”
陆川道:“吃过几次人,知道人什么时候危险。”
众人继续向西。
临近傍晚,金宝在一片矮松林外停下。
它没有往前。
反而夹紧尾巴,慢慢退到陆川马旁。
黑日也开始躁动。
它不断喷着鼻息,无论陆川怎样安抚,都不肯再向前。
树林里没有狼叫。
只传来一声低沉的吼声。
声音不大。
整片矮松林却像忽然安静下来。
桑珠握紧枪。
“大虫。”
赵援朝转头。
“这里有虎?”
话音刚落,一道黄黑相间的庞大身影从林中走出。
肩背高得几乎与马腹齐平。
四只虎爪踩进积雪,没发出多少声音。
金宝趴低身体。
黑日更是连连后退。
赵援朝等人同时端起猎枪。
“枪放下。”
陆川翻身下马。
“它认得我。”
“大虫”显然刚经历过厮杀。
右肩皮毛被撕开三道口子。
伤口周围已经结冰。
虎嘴旁边全是血。
其中还挂着一小块灰色狼皮。
它看见陆川,没有扑击。
只停在十几步外,发出一声低吼。
陆川缓缓走过去。
“别动。”
赵援朝压低声音。
“它身上有伤。”
“受伤的老虎最容易伤人。”
“它若想伤我,方才便不会自己出来。”
陆川走到大虫面前。
大虫低头嗅了嗅他。
随后用脑袋顶了一下他的肩膀。
力气太大。
陆川向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赵援朝等人这才慢慢放下枪。
桑珠看见虎肩的伤口,蹲下观察雪地。
“全是狼咬的。”
“不止一头。”
大虫身上除了肩伤,腹侧与后腿也有几道血口。
以它的体形,普通三五头狼不敢靠近。
能够将它伤成这样,围攻它的狼至少有十几只。
陆川取出水囊。
大虫舔了几口。
喝完以后,它转过身,朝矮松林深处走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向陆川。
“它让你跟?”
“像。”
“马不肯进去。”
赵援朝指向躁动不安的黑日。
“怎么办?”
陆川解下枪和长矛。
他走到大虫身旁,抓住虎颈后方厚实的皮毛。
大虫伏低身体。
陆川跨到它背上。
桑珠看得眼睛都直了。
“你真骑?”
“大虫没有马鞍。”
赵援朝道:“你抓不稳。”
“所以你们走慢些。”
陆川用双腿夹住大虫肩背。
大虫重新站起来。
它没有立即奔跑。
先驮着陆川在雪地里走了几步。
确认背上的人坐稳,才迈入矮松林。
黑日不敢跟。
赵援朝只能将马匹留在林外,由一名猎手看守。
剩下的人背起枪,沿大虫留下的脚印继续前进。
矮松林后面是一道陡峭山梁。
积雪已经超过膝盖。
人每走一步,都要拔出半条腿。
大虫却能踩着岩石与树根前进。
陆川伏低身体。
枯枝不断从头顶扫过。
穿过山梁以后,大虫突然加快速度。
它驮着陆川跃下雪坡。
两边景物迅速向后退去。
寒风迎面刮来。
陆川抓紧虎毛,整个人随着大虫奔跑的动作不断起伏。
雪坡下面传来狼叫。
大虫发出一声咆哮。
吼声沿着山谷滚出去。
几道灰色身影立即从远处岩石后面站起。
陆川粗略扫过一眼。
十三只。
更远处还有。
狼群没有围过来。
它们看见大虫以后,迅速转身向西。
大虫准备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