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收紧双腿。
“慢。”
“后面的人没有跟上。”
大虫不满地甩了一下头。
它最终没有独自追击。
只带陆川来到一处乱石坡前。
坡下散落着几具狼尸。
每一具都残缺不全。
一头狼的腹部被虎爪撕开，肠子拖出去半丈。
另一头只剩半个脑袋。
碎裂的下颌卡在石缝里。
大虫肩头的伤，显然也是在这里留下的。
陆川从虎背下来。
他检查狼尸。
尸体还没有完全冻硬。
厮杀发生的时间不超过半日。
其中一头狼嘴里还咬着一块黑色布料。
不是牧民常穿的羊皮。
陆川扯出来看了一眼。
布料边缘缝着一道褪色的蓝线。
像是某件旧道袍的下摆。
大虫绕到乱石坡另一侧。
它用爪子刨了几下积雪。
雪层下面露出一只人的脚。
陆川立即走过去。
他扒开积雪。
下面埋着一名老道士。
老道士瘦得只剩一层皮。
身上裹着破烂棉袄。
棉袄下面，果然穿着一件发黑的道袍。
他的左腿被狼咬开。
从小腿到脚踝，整块皮肉向外翻卷。
伤口里塞满冰雪。
人却还有呼吸。
陆川伸手摸向老道士颈侧。
手腕刚刚靠近，老道士突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浑浊。
却没有半点濒死者的涣散。
他一把抓住陆川手腕。
力气大得不像一个饿了许久的人。
“找到了。”
老道士嘴角裂开。
干枯的嘴唇立即渗出血。
“原来是你。”
陆川皱眉。
“你认识我？”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盯着陆川的脸。
瞳孔一点点放大。
“壳在这里。”
“魂不在。”
“死人借命。”
“天外来客。”
陆川眼神一沉。
老道士忽然又笑起来。
“没有四季的地。”
“不结冰的水。”
“你藏得住人。”
“藏不住命。”
陆川反手扣住老道士手腕。
“你是谁？”
老道士还要开口。
乱石坡上方突然传来狼嚎。
第一声还在远处。
第二声已经落到众人头顶。
陆川猛地转身。
二十多头狼从三面山坡出现。
它们没有立即冲锋。
只沿着乱石坡慢慢移动。
前方几头压低身体。
后方的狼则不断向两侧散开。
赵援朝等人刚从山梁后面赶到。
看到狼群，立即靠向岩壁。
“靠拢！”
“别让它们从后面穿过来！”
陆川抓住老道士肩膀，将他拖到一块岩石后。
大虫已经站上石坡。
虎头低垂。
獠牙完全露了出来。
狼群也停住脚步。
最中央走出一头体形异常庞大的老狼。
它的左眼只剩一个发黑的窟窿。
右侧脸皮被撕掉大半。
灰白色牙根直接暴露在外。
断裂的耳朵上还挂着鲜血。
它盯着大虫。
喉咙中发出低沉咆哮。
陆川认出它的牙印。
羊皮上那几处异常宽大的咬痕，便来自这头老狼。
“就是它。”
桑珠端起猎枪。
“瞄头？”
“距离太远。”
陆川道：“等它进。”
话音尚未落下。
老狼突然向前冲出两步。
桑珠下意识扣动扳机。
砰！
枪声炸响。
铁砂从老狼左侧飞过，只打中后面一头年轻狼。
年轻狼翻滚倒地。
半边脖颈被铁砂撕开。
鲜血喷进雪里。
可老狼已经转身退回岩石后面。
陆川脸色一沉。
“它在骗枪。”
枪声便是信号。
两侧狼群同时冲下雪坡。
十几头狼踏碎雪壳。
灰色身体几乎连成一片。
“第一排开枪！”
陆川喊了一声。
赵援朝与两名老猎手同时射击。
冲在最前面的三头狼迎面翻倒。
一头狼的胸口炸开大洞。
断裂的肋骨从伤口中刺出。
它倒下以后仍向前滑出数丈，拖出长长一条血痕。
第二头被打断前腿。
它翻滚一圈，张嘴便咬住旁边同伴的后腿。
被咬的狼惨叫一声。
两头狼滚作一团。
第三头只剩半张脸。
眼珠随着碎肉挂在嘴角。
它却仍旧没有死。
四肢胡乱蹬动，牙齿不断咬合。
“装弹！”
陆川举起长矛。
第二批狼已经冲到面前。
大虫率先扑了出去。
它从岩石上跃下，整个身体重重砸在一头狼身上。
虎爪落下。
狼头当场塌了一半。
耳朵与碎骨同时飞出。
大虫低头咬住另一头狼的后颈。
只听一声脆响。
狼身立即软下去。
它将尸体甩开。
尸体撞上岩壁。
腹部被尖石划开，肠子带着热气落在雪上。
陈烨用长矛刺中一头狼。
矛尖从狼胸口穿入。
那头狼沿矛杆继续向前。
鲜血顺着木杆流到陈烨手上。
他来不及抽矛。
侧面又扑来一头。
狼嘴直接咬住他的左肩。
羊皮袄被瞬间撕开。
牙齿穿过皮肉。
陈烨被扑倒在地。
“陈烨！”
赵援朝抡起枪托。
一枪托砸在狼头上。
狼没有松口。
反而咬得更深。
陈烨闷哼一声。
他摸出腰间短刀，对准狼腹连续捅了三刀。
刀尖撕开肚皮。
热血泼了他满脸。
第四刀落下，腹腔彻底破开。
腥臭内脏全部滑出。
一段肠子缠在陈烨手腕上。
狼仍咬着他的肩膀。
赵援朝只能将枪口顶住狼耳。
砰！
狼头从中间炸开。
碎骨、脑浆与血同时溅到陈烨脸上。
狼身终于松软下来。
赵援朝拖着陈烨退向岩石。
“还能动吗？”
“肩膀能。”
陈烨吐出嘴里的血沫。
“手也没断。”
他撕开缠在手腕上的狼肠，又捡起短刀。
另一边，桑珠刚装好子弹。
一头狼已经扑到他面前。
他来不及抬枪，只能用枪身挡住狼嘴。
狼牙咬在枪托上。
木屑飞溅。
桑珠抬脚踹向狼腹。
那头狼却借力一扭，后爪在他大腿上撕出四道血口。
桑珠站立不稳。
整个人摔进雪里。
狼重新扑下。
陆川从侧面冲来。
长矛贯穿狼嘴。
矛尖从后颈穿出。
那头狼的牙齿崩断两颗。
血水沿着矛杆喷到陆川袖口。
陆川双手发力，将狼尸挑向旁边。
尸体砸倒另一头冲来的狼。
桑珠翻身爬起。
“没伤到骨头。”
“退后包扎。”
“还能打。”
“包扎！”
陆川没有同他商量。
桑珠咬牙退到岩石后面。
陆川刚转过身，老狼已经带着四头成年狼冲向大虫。
它们没有正面碰撞。
两头咬后腿。
一头扑肩。
老狼则绕向大虫腹侧。
大虫一爪拍飞扑肩的狼。
虎爪从狼脸上掠过。
整块面皮连着鼻子一同被掀开。
那头狼滚出几丈，露出血淋淋的牙床。
另外两头狼却已经咬住大虫后腿。
大虫怒吼一声。
它转身咬向左侧。
老狼趁机扑上来。
牙齿准确咬进大虫原本受伤的肩头。
伤口重新崩开。
虎血从黄黑皮毛中涌出。
大虫疼得人立而起。
老狼被带离地面，仍旧不肯松口。
陆川抓住机会冲上去。
长矛直刺老狼胸口。
老狼像是早有防备。
它松开虎肩，向旁边一跃。
长矛只在它腹侧划开一道血口。
老狼落地以后没有回头。
它突然改变方向，扑向岩石后的道士。
陆川这才明白。
狼群围攻大虫是假。
重新抢走这个老道士才是真。
“赵援朝！”
赵援朝转身抬枪。
两头灰狼同时从侧面扑来。
他只能先护住自己。
道士仍躺在石后。
眼睛却已经睁开。
他看着迎面扑来的老狼，嘴里仍在笑。
“来了。”
“都来了。”
老狼跃过岩石。
血盆大口直奔老道士喉咙。
大虫从侧面撞来。
虎狼同时滚下雪坡。
积雪被撞得四处飞散。
大虫一口咬住老狼背部。
老狼扭头反咬虎脸。
它的牙齿从大虫眼侧擦过，在虎脸上留下两道深口。
大虫抬起前爪，将老狼按进雪里。
老狼下半身猛地扭转。
后爪在虎腹撕开一道长口。
皮肉翻开。
鲜血立即涌出。
大虫彻底暴怒。
虎口重新咬住老狼腰部。
上下颌同时发力。
咔嚓！
老狼脊柱断裂。
下半身瞬间失去力气。
大虫将它甩出去。
老狼重重撞上石头。
腰部以异常角度折向一边。
它却还没死。
两条前腿抓住雪地，拖着失去知觉的后半身继续向老道士爬。
断裂脊骨刺破腹侧。
鲜血与粪污一起拖在身后。
陆川赶到。
他踩住老狼颈侧。
长矛从肩胛后方刺入。
矛尖穿过心脏，又从胸前透出。
老狼身体猛地一僵。
唯一完好的右眼仍盯着道士。
数息以后，狼爪才彻底松开。
老狼死了。
剩下狼群却没有立即退走。
它们闻到越来越浓的血腥味，反而更加疯狂。
五头狼从上方雪坡同时扑下。
陆川拔出长矛。
还没来得及转身，一头狼已经撞上他的后背。
羊皮袄被狼爪撕开。
陆川整个人翻进雪沟。
长矛脱手飞出。
他刚撑起身体，第二头狼便咬住左臂护套。
梅朵新做的护臂被狼牙压得咯吱作响。
里面那层厚皮挡住牙尖。
却挡不住巨大的咬合力。
陆川左臂几乎失去知觉。
他没有往外抽。
反而将手臂向狼嘴深处猛送。
狼口被卡住。
陆川右手拔出腰刀。
刀尖从狼下颌刺入。
锋刃贯穿上颚，直接捅进脑中。
狼身剧烈抽搐。
鲜血顺着刀柄流进陆川袖口。
他抽出刀。
第三头狼已经扑到眼前。
陆川来不及起身。
他侧头避开喉咙。
狼牙咬住羊皮帽，连帽子带头皮一起向后撕扯。
陆川眼前一黑。
头顶传来剧痛。
他伸手抓住狼耳，身体借势翻转，将狼压在雪中。
狼爪不断抓挠。
羊皮袄被撕出几道长口。
陆川用膝盖压住狼腹。
短刀连续落下。
第一刀刺进颈侧。
狼血喷了他一脸。
第二刀割断气管。
狼嘴仍在开合。
第三刀从眼窝刺入。
刀身直没至柄。
那头狼才彻底软下去。
另外两头狼已经来到身后。
一头张嘴咬向陆川后颈。
大虫从雪坡上跃下。
虎爪重重落在狼腰上。
整条狼脊当场折断。
狼身中间塌下去一截。
腹部被折断的肋骨从内部刺穿。
另一头狼转身想逃。
大虫咬住它的后腿。
狼身被硬生生拖回来。
虎爪压住后背。
大虫低头一口咬碎它的颈骨。
狼头歪向一边。
断裂处只剩一层皮肉连着。
狼群终于开始后退。
赵援朝重新装好子弹。
他瞄准一头仍想扑击伤员的灰狼。
枪声响起。
铁砂从狼胸口打进去。
背部炸开一片拳头大的血洞。
碎肉落在后面的雪上。
那头狼向前冲出几步，一头栽倒。
其余狼不再停留。
它们沿山坡四散逃走。
大虫想追。
陆川一把抓住它颈后的毛。
“回来。”
大虫停下脚步。
它盯着逃走的狼群。
喉咙中仍不断发出咆哮。
陆川没有让人追击。
狼群已经被打散。
伤员却越来越多。
继续追进陌生山谷，只会让人再次陷入包围。
“清点人。”
“先救伤员。”
赵援朝检查一圈。
八个人全在。
陈烨肩膀被咬穿。
桑珠大腿被抓伤。
另有一名老猎手小臂见骨。
剩下几人也有轻伤。
没有人死。
陆川看过大虫腹部。
伤口很长。
好在只撕开皮肉，没有露出内脏。
他用两块干净布压住伤口，又从口袋取出备用伤药。
大虫不喜欢药味。
它刚要挣动，陆川便拍了它一下。
“别动。”
大虫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
最终还是伏在雪地上。
桑珠忍着腿伤坐在旁边。
“它还真听你的。”
“疼了便知道听。”
陆川包好伤口，又检查大虫眼睛。
虎脸上的两道伤离眼珠很近。
再偏半寸，这只眼睛便保不住了。
赵援朝将死狼拖到一起。
“一共十九头。”
“加上先前被大虫咬死的，二十三头。”
山坡上到处是血。
白雪被踩成暗红泥浆。
碎肉、断牙与内脏散在石缝间。
空气里全是浓重腥味。
金宝从后面赶来。
它闻到血，先冲向陆川。
确认主人还能站稳，才去查看其他伤员。
陆川重新来到老道士身边。
老道士没有被狼咬到。
脸上却溅满血。
他躺在石后，正直勾勾看着陆川。
“二十七。”
老道士突然说道。
“什么二十七？”
“跑了二十七头。”
陆川抬头看向狼群离开的方向。
方才情况太乱。
没人能看清究竟逃走多少狼。
老道士却说得十分肯定。
“你能看见？”
“贫道什么都看得见。”
老道士咧开嘴。
“前世。”
“今生。”
“还有你不敢让人知道的地方。”
赵援朝正在远处照看陈烨。
桑珠等人也没有靠近。
陆川蹲下身体。
“你方才说我不是这里的人。”
“贫道说错了吗？”
老道士伸出手。
手指沾着雪与血。
他没有碰陆川。
只在半空中画出一个圆。
“此世没有你的根。”
“这具身体有。”
“你没有。”
“你的魂从很远的地方来。”
“那里有铁鸟。”
“有能装下千百人的高楼。”
“夜里灯火比星星还多。”
陆川眼中彻底没了温度。
“继续说。”
“你还有一方不见冬夏的天地。”
老道士笑了笑：“水不结冰。”
“种子落下便能活。”
“粮食比外面长得快。”
“酒也是从里面来的。”
陆川握住短刀。
刀锋上的狼血尚未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