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看了一眼。
“想杀贫道?”
“杀了以后,你那块地方也不会消失。”
“贫道看见的东西,也不会变成假的。”
陆川没有承认。
“冻糊涂的人,什么胡话都能说。”
“是啊。”
老人闭上眼睛。
“胡话。”
“千万别信。”
话音落下,他彻底昏了过去。
众人没有在山谷过夜。
伤员经不起夜间低温。
他们用猎枪和绳索做出两副简易担架,将陈烨与老道士抬在上面。
桑珠还能走。
他的伤腿绑紧以后,由同伴扶着。
狼尸无法全部带回。
众人只割下左耳,作为剿狼数量的证明。
老狼的尸体则完整绑上爬犁。
那头狼吃过人。
也带着狼群连续袭击三处牧点。
必须让几个生产队亲眼看见它已经死了。
大虫没有进担架。
它带伤走在陆川旁边。
腹部的布条很快又被血浸红。
陆川放慢速度。
傍晚以前,一行人回到矮松林外。
留下看守马匹的猎手看见众人满身是血,脸色都变了。
“死了几个人?”
“没有死人。”
赵援朝道:“伤了三个。”
“狼王也死了。”
黑日看见大虫,仍旧不肯靠近。
陆川只能先让伤员上马。
他自己留在地面,陪大虫慢慢往回走。
天色完全黑下去以前,春猎队抵达西北远圈。
值守社员早已烧起火堆。
陈烨三人先被送入屋内处理伤口。
老道士单独安置。
狼王尸体摆在圈外。
几名曾经见过羊羔尸体的牧民一眼便认出它的牙印。
消息连夜传回公社。
第二日,卫生院派来赵医生。
他先给伤员清创缝合。
陈烨肩膀缝了十二针。
桑珠大腿没有伤到筋骨。
小臂被咬伤的老猎手最严重,所幸及时止血,手指还能活动。
处理完三人,赵医生才去看老道士。
“冻伤。”
“失血。”
“营养不足。”
他检查过伤腿,神色凝重。
“小腿的肉被咬掉不少。”
“能不能保住,要看这几日会不会继续坏下去。”
“脑子呢?”赵援朝问。
“什么脑子?”
“他说自己是道士。”
“还一直讲胡话。”
赵医生看了看昏迷的老人。
“高热。”
“饿太久。”
“能说什么都不稀奇。”
陆川站在门外,没有插话。
老人方才说的那些内容,没有一句能够用高热解释。
尤其是空间。
这个秘密只有陆川自己知道。
就连梅朵也只知道他偶尔能拿出一些东西,并不清楚空间内究竟有什么。
那老人却说出了不冻的水、快速生长的粮食,还有高粱酒。
他究竟看见了什么?
又知道多少?
陆川没有立即逼问。
一个伤腿烂到见骨、随时可能死去的人,眼下问不出可靠答案。
他先让赵医生救人。
其余事情等老人醒来再说。
狼王尸体下午运回陆措村。
整个村子都围到场院。
老人们看见那头狼的体形,也忍不住变了脸色。
它比普通成年狼长出近半截。
即使死去,露出的犬齿仍有手指长。
狼腹侧留着长矛刺出的血洞。
腰部则被大虫咬断。
后半身软软垂在爬犁外面。
李卫东围着狼尸转了两圈。
“这便是你们说的狼王?”
“你想摸,可以摸。”
赵援朝道:“小心它醒过来。”
李卫东立即退后一步。
“腰都断了,怎么醒?”
“那你怕什么?”
“我没怕。”
“没怕便把它从爬犁上解下来。”
李卫东看了看满嘴獠牙,最终还是叫来陈烨一起。
陈烨肩膀缠着厚布。
一只手不能用力。
“我受伤了。”
“你在旁边指挥。”
“我怎么指挥?”
“告诉我该抓哪条腿。”
两个人争了半日。
最后还是桑珠带人将狼尸抬下来。
陆川没有留在场院听人议论。
他先将大虫带回院外。
大虫不肯进牲畜圈。
它选中陆家后墙的一处背风地,趴在那里不动。
金宝与福宝起初不敢靠近。
只隔着半个院子观察。
初一却没觉得害怕。
她被梅朵抱出来以后,一眼便看见这只黄黑相间的大东西。
“猫。”
“大猫。”
陆川纠正。
“大虫。”
“大虫。”
初一学会以后,立即伸手。
“摸。”
“不成。”
“摸。”
“大虫受伤了。”
初一听不懂。
她只看见大虫一动不动,以为它睡着了。
梅朵抱着孩子走近两步。
大虫抬起虎头。
金宝立即挡在前面。
它明明怕得尾巴都夹紧了,却仍朝大虫龇牙。
大虫只看了一眼,又将脑袋放回爪背。
陆川蹲下换药。
梅朵看见虎腹的伤口,眉头皱了起来。
“你身上的血,都是狼的?”
“有一些是大虫的。”
“你的呢?”
“只有头顶破了一点。”
陆川摘下帽子。
头皮被狼牙擦开两道口子。
伤口已经结痂。
梅朵伸手碰了一下。
陆川立即向后躲。
“疼?”
“不疼。”
“那躲什么?”
“你按得重。”
梅朵没有同他争。
她让珠玛取来温水与药,重新替陆川处理伤口。
瑶瑶放学回来时,正好看见哥哥坐在门边。
旁边趴着一只浑身带血的大虫。
她站在院门口,半天没有向前。
“哥。”
“嗯。”
“你真骑着它杀狼?”
“谁告诉你的?”
“全村都在说。”
“李卫东还说你从狼群头顶飞过去,一刀砍下狼王脑袋。”
陆川看向正在场院吹牛的李卫东方向。
“狼王脑袋还长在身上。”
“我知道。”
瑶瑶走近以后,先看陆川头顶。
又看虎腹。
“你答应过先开枪。”
“枪打过。”
“还拿了刀。”
“狼扑到身上,总不能给它讲道理。”
瑶瑶想要反驳。
可她看见破裂的羊皮护臂,又闭上嘴。
那条护臂是梅朵连夜缝的。
如今外层留下四个深孔。
里面那层也被狼牙压出凹痕。
若少垫一层,陆川的左臂便保不住了。
瑶瑶低头捡起护臂。
“还能补吗?”
“皮没完全断。”
梅朵道:“能。”
“我帮你。”
瑶瑶抱着护臂进屋。
她没有再追着哥哥问狼怎么死的。
人已经回来。
这便够了。
……
春猎的结果很快传遍公社。
二十三头狼。
一头狼王。
八名猎手,无人死亡。
几处生产队重新加强远圈围栏,又组织人沿西北山口驱赶剩余狼群。
逃走的狼失去头狼以后,不再敢靠近羊圈。
连续五日,都没有出现新的袭击。
春猎到这里有了结果。
狼耳交给公社登记。
能剥下的狼皮由各队按出人数量分配。
陈烨、桑珠和受伤猎手的治疗费用,也由生产队共同承担。
陆川只留下狼王右侧那颗断裂犬齿。
不是为了炫耀。
而是那颗牙上沾着一小块黑色布料。
同老道士破损的衣袖一模一样。
狼王先前便咬过他。
却没有立即吃掉。
整个狼群也像是一直追着他走。
这名老人身上,显然还有别的东西。
老道士昏睡了四日。
第五日清晨才退热。
他醒来以后没有立即说话。
先喝完一整碗米汤。
随后又向照顾他的珠玛要了一碗。
珠玛不给。
“刚醒,不能一次喝太多。”
老人摸了摸肚子。
“贫道三日没吃东西。”
“你睡了四日。”
“那便四日。”
“少装糊涂。”
珠玛端走木碗。
“姓名。”
老人靠在墙边。
“清虚。”
“真名。”
“道号也是真名。”
“哪里人?”
“有山的地方。”
“多大?”
“活一天,便比昨日大一日。”
珠玛看了他片刻。
拿起桌上的病情记录。
“神志仍旧不清。”
老人立即坐直。
“贫道很清楚。”
“姓名。”
“秦守真。”
“原籍。”
“晋地。”
“为什么来这里?”
“修路。”
“后来呢?”
“队伍遇见雪崩。”
秦守真看向自己的伤腿。
“贫道命硬。”
“别人都埋了。”
“我从雪里爬出来。”
珠玛将情况记下。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了。”
“介绍信呢?”
“也没了。”
“随身物品?”
“有只木匣。”
珠玛指向墙角。
木匣一直放在那里。
没有人打开。
外面还贴着扎西亲手写的封条。
秦守真看见封条,反而笑了。
“规矩不少。”
“你若不喜欢,可以伤好以后离开。”
“贫道喜欢。”
秦守真重新躺下。
“尤其喜欢那个骑虎的后生。”
珠玛警惕地看着他。
“你认识我姐夫陆川?”
“不认识。”
“那便少说胡话。”
“真话没人信,才叫胡话。”
秦守真闭上眼睛。
无论珠玛再问什么,都不肯开口。
当日下午,陆川来看了一次。
屋里还有扎西与赵医生。
秦守真表现得同普通老人没有区别。
他询问自己的腿。
又询问春猎死了多少狼。
唯独没有提陆川的身份。
赵医生检查伤口以后,确认坏死没有继续扩大。
“腿暂时保住了。”
“至少一个月不能下地。”
秦守真点头。
“能留下便好。”
扎西问:“以后准备去哪里?”
“贫道没有地方可去。”
“陆措村不是收容所。”
“贫道能干活。”
秦守真道:“会看天,会找水,也认得几样草药。”
“还会看人。”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目光落在陆川身上。
陆川没有回应。
扎西答应等他能下地以后再安排去处。
赵医生收好药箱。
三人一同离开。
陆川没有留下单独问话。
秦守真隔着窗户看着他的背影。
直到人走远,才低声笑了一下。
当天夜里,陆川刚要熄灯,院外便传来金宝的叫声。
不是遇见野兽,更像是在提醒有人靠近。
陆川披衣出门。
院门外站着负责照看秦守真的年轻社员。
“陆川。”
“那个老道士让你过去。”
“出什么事了?”
“没事。”
年轻社员一脸莫名其妙。
“他只说,今晚若不见他,你会一夜睡不着。”
陆川看了一眼屋内。
梅朵已经听见动静。
她走到门边。
“去吧。”
“我很快回来。”
陆川带上手电,跟着年轻社员去了安置秦守真的空屋。
屋里没有点大灯。
只有一盏小油灯放在墙角。
年轻社员把人送到门口,没有进来。
“我去外面守着。”
“有事喊我。”
他说完便走到院外。
陆川进屋,关上房门。
秦守真靠在床头。
腿上盖着厚毡。
那只封好的木匣摆在旁边。
“你让人找我?”
“贫道以为,你第一日便会来。”
秦守真看着他。
“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我只想知道,你在山里见过什么。”
“见过狼。”
“见过死人。”
“也见过一条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命。”
陆川拉过一张凳子坐下。
“说清楚。”
秦守真从枕头下取出一张旧纸。
纸上画着许多星位。
中间却有一大片空白。
“贫道年轻时学过命数。”
“不是街边给人算姻缘的东西。”
“看的是人身上的气。”
“所有人都有来处。”
“父母、故土、年月。”
“气会留下痕迹。”
他抬手指向陆川。
“你没有。”
“这具身子有。”
“你身上没有。”
“所以你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不是贫道说。”
秦守真道:“是你本就不属于这里。”
陆川神色没有变化。
“还有呢?”
“你死过一次。”
“不是这具身体。”
“是另一具。”
秦守真闭上眼睛。
“铁器。”
“很快。”
“血。”
“人很多。”
“有人喊你。”
“你没有回头。”
画面破碎得厉害。
连秦守真也看不完整。
陆川没有承认。
“这些话可以套在很多人身上。”
“那一方天地呢?”
秦守真重新睁眼。
“也能套在别人身上?”
屋里安静下来。
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没有太阳。”
“却能长东西。”
“没有冬夏。”
“水从来不冻。”
“你种过药。”
“种过牧草。”
“还种过高粱。”
秦守真盯着陆川。
“高粱熟了以后,你拿来酿酒。”
“酒味很重。”
“你家里人以为你只是没买到酒票。”
最后一句落下,陆川眼底终于闪过杀意。
这件事只发生在陆家。
秦守真从未进过村。
更不可能听人说得如此清楚。
陆川右手落在腰侧。
那里没有带刀。
可屋里能杀人的东西很多。
油灯。
木凳。
墙边的拐杖。
甚至盖在秦守真腿上的毡毯。
秦守真像是看出他的心思。
他将脖子露出来。
“动手吧。”
“贫道这条命,本来便是从狼嘴里捡回来的。”
“你杀我,同狼杀我,也差不了多少。”
陆川没有起身。
“你若真怕死,便不会将这些话告诉我。”
“贫道当然怕。”
“所以才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