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守真道:“你若想杀我,第一日便会动手。”
“你没有。”
“你还让人救我的腿。”
“只能说明,你想知道我还看见了什么。”
“你想用这个秘密换命?”
“也可以说,贫道用自己的命,换你听一句话。”
“什么话?”
秦守真脸上的笑意消失。
“你不是第一个。”
陆川目光骤然一凝。
“什么意思?”
“在你以前,还有一个不属于此世的人来过。”
“他没有你这样的天地。”
“却知道许多不该知道的东西。”
“他找过贫道。”
“问的是同一件事。”
“怎么回去。”
陆川问:“人在哪里?”
“不知道。”
“你见过他?”
“见过一次。”
“什么时候?”
“十年前。”
陆川皱起眉。
“十年前?”
“那时他的身体已经四十多岁。”
秦守真道:“可他说,自己真正活过的年岁,还不到三十。”
“他说话同你一样。”
“看人的眼神也像。”
“凡事先找证据。”
“再算得失。”
“最后才决定相信谁。”
陆川没有被这几句话打动。
“姓名。”
“他没说真名。”
“长相。”
“右眼下有颗黑痣。”
“左手少一截小指。”
“身份。”
“当时是地质队的人。”
“后来呢?”
“后来他去了西北。”
秦守真抬手指向远处山口。
“他说那里有一块落下来的东西。”
“或许能打开回去的路。”
“他回去了?”
“不知道。”
“死了?”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肯定他同我一样?”
秦守真沉默片刻。
“因为他也有两条命。”
“贫道看不见他的根。”
“同你一样。”
陆川靠在椅背上。
这些话真假难辨。
秦守真可以看出空间,至少证明他有某种普通人无法理解的能力。
可所谓另一名穿越者,也可能只是他故意编出来的诱饵。
“你想让我带你去西北山口?”
“现在不行。”
秦守真拍了拍伤腿。
“贫道走不了。”
“伤好以后呢?”
“看你敢不敢。”
“我为何要去?”
“因为那人留下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本册子。”
秦守真道:“上面写着许多还没发生的事情。”
“恢复高考,分田到户,自由买卖,以及南边会出现一座人人都想去的城…等等。”
陆川没有出声,老道士说的这些都是后世日常,难道他也是穿来的?
毕竟,这些事情,七零年代的人不可能知道。
见他面色凝重,秦守真继续道:“他将册子放在一只铁匣里。”
“藏在雪山下。”
“说若自己回不来,便等下一个天外来客。”
“你知道位置?”
“知道大概。”
“为何等到现在?”
“贫道去过三次。”
秦守真掀开毡毯一角。
他的旧裤腿上布满缝补痕迹。
“第一次遇见雪崩。”
“第二次碰见熊。”
“第三次便是这群狼。”
“贫道命硬。”
“却没有硬到能一个人走进那座山。”
陆川盯着他。
“那人为什么将位置告诉你?”
“他不是告诉贫道。”
秦守真重新笑起来。
“他临死以前说了胡话。”
“贫道恰好听见。”
“你亲眼看见他死?”
“看见。”
“尸体呢?”
“没有尸体。”
前后矛盾。
陆川没有继续追问。
秦守真的话只能信一半。
甚至一成都不能信。
但他提到的那些未来变化,却无法轻易解释。
“今日的话,你对别人说过吗?”
“说过。”
陆川目光变冷。
“对谁?”
“狼。”
秦守真道:“它们听完,便一路追我。”
“可见畜生也不喜欢知道太多。”
陆川站起身。
“你继续养伤。”
“伤好以前,不许离开陆措村。”
“贫道若想走呢?”
“腿会重新断一次。”
秦守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伤腿。
“你果然不像好人。”
“我从来没说自己是。”
陆川转身走到门口。
秦守真在身后说道:“你的秘密,贫道不会说。”
“说出去也没人信。”
“可那一方天地,不只是让你种粮养草的东西。”
陆川停下脚步。
“什么意思?”
“它在长大。”
秦守真道:“第一次见你时,贫道看见的只是一团雾。”
“今日再看,雾里多了一座山的影子。”
“你每从外面带一种活物进去,它便多完整一分。”
“等它真正完整,你便要作一次选择。”
“什么选择?”
“留下。”
“或者回去。”
陆川没有回答。
他推门离开。
屋外寒风迎面吹来。
守在外面的年轻社员立即站直。
“他说什么了?”
“胡话。”
“我便说他脑子还没好。”
年轻社员打了个哈欠。
“他白日还问我,今年是哪一年。”
陆川看向窗内。
秦守真已经躺下。
灯影落在窗纸上。
像一个普通的病弱老人。
“看好他。”
“别让他独自出门。”
“怕他跑?”
“怕他摔死。”
陆川交代完,独自返回家中。
……
院里的灯还亮着。
梅朵没有睡。
她坐在灶边缝补那条被狼咬坏的护臂。
瑶瑶已经回屋。
珠玛也抱着初一睡下。
陆川进门以后,梅朵没有立即询问道士。
她先看了看他身后。
“没人跟来?”
“没有。”
“门闩上。”
陆川关好院门。
梅朵将护臂放到桌上。
“他说了什么?”
“说我是天外来客。”
梅朵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抬头看向陆川。
陆川也看着她。
屋里安静片刻。
梅朵重新拿起针线。
“他发烧还没好。”
“你不信?”
“信什么?”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梅朵咬断线头。
“你若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初一从哪里来?”
陆川一时没有回答。
梅朵将护臂翻到内侧。
“你身上藏着事情,我一直知道。”
“你愿意说,便说。”
“不愿意说,我也不会跟一个疯道士一起逼你。”
“可有一件事。”
“什么?”
“无论你从哪里来。”
梅朵抬起头。
“你现在是初一的阿爸。”
“是瑶瑶的哥哥。”
“也是我的丈夫。”
“这几件事不能不认。”
陆川看着她。
“认。”
“那便成。”
梅朵把补好的护臂扔给他。
“明日试试。”
“若狼牙还能咬穿,我再多垫一层。”
陆川接住护臂。
破损的位置用新皮缝住。
针脚不算漂亮。
却比先前更厚。
“我以后可能要去一次西北山口。”
“找什么?”
“找一本册子。”
“危险吗?”
“不知道。”
“什么时候去?”
“至少等那老道士的腿能走。”
梅朵没有拦。
“去以前告诉我。”
“成。”
陆川将护臂放到一旁。
里屋忽然传来初一的哭声。
梅朵刚要起身。
陆川先走了进去。
初一大概做了噩梦。
眼睛没睁开。
两只手却在空中胡乱抓。
陆川将她抱起来。
小姑娘闻到熟悉的气味,很快安静下来。
“狼。”
她闭着眼睛说了一声。
“狼死了。”
陆川拍着她的背。
“大虫赢了。”
“阿爸?”
“阿爸也回来了。”
初一重新睡沉。
陆川将她放回被窝。
窗台上,两盘青稞苗仍在灯光下安静生长。
旧盘里的苗带着折痕。
新盘里的泥土也冒出几根嫩芽。
陆川伸手碰了一下叶尖。
空间。
穿越。
另一个天外来客。
还有藏在雪山下、记录着未来的册子。
这些事情像一扇突然出现的门。
门后有什么,尚且看不清。
可他低头便能看见熟睡的孩子。
外屋有人等他。
隔壁住着渐渐长大的妹妹。
院墙外还趴着一头为他流过血的大虫。
秦守真说,将来要在回去与留下之间选一个。
陆川眼下不准备相信。
更不准备提前做选择。
他替初一盖好被子,走出里屋。
梅朵已经把油灯拨暗。
院外忽然传来一声虎吼。
声音朝向西北山口。
大虫从地上站了起来。
金宝与福宝也同时发出低吼。
陆川推门出去。
夜色下,大虫背部弓起。
虎眼死死盯着西北方向。
远处山口没有狼叫。
也没有马铃。
只有一道极淡的火光,在雪山深处一闪而过。
不像星星。
也不像牧民的火堆。
陆川看了很久。
火光再次亮起。
一长。
两短。
像是有人隔着遥远山谷,朝陆措村传递信号。
同一时刻。
秦守真住的空屋里传来大笑。
“看见了!”
“他也看见你了!”
“天外客见天外客。”
“这片山,终于要热闹了!”
负责守夜的社员被吓得踹开房门。
秦守真躺在床上。
双眼紧闭。
像是从未醒过。
陆川站在院外,没有靠近空屋。
他只看着西北山口。
第三次火光亮起以后,再没有熄灭。
雪原仍旧寂静。
可陆川知道。
春猎杀掉的只是狼王。
真正藏在山里的东西。
眼下才刚刚露出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