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立即追过去。
西北山口距离陆措村很远。
夜间积雪反光,望着像只有几里,实际隔着数道冰沟与雪梁。
对方敢在山里点火,便不怕被人看见。
更何况,陆措村刚经历狼患。
春猎队又有三人负伤。
这时候贸然带人进山,只会落进别人准备好的地方。
陆川站在院外,记住火光所在的方向。
第三次火光持续了大约半炷香。
随后骤然熄灭。
远处重新陷入黑暗。
大虫仍盯着山口。
虎喉中不断发出低沉咆哮。
陆川伸手按住它的后颈。
“回去。”
大虫没有动。
“伤口还没长好。”
“眼下不能进山。”
大虫甩了一下尾巴。
过了片刻,它才重新趴回背风处。
金宝与福宝却没有立即放松。
两条狗来回嗅闻夜风,直到空气里再也没有陌生气味,才一前一后回到门边。
陆川关好院门。
没有将西北山口的火光告诉其他人。
今夜有人看见的不止他。
若真有事情,明日自然会留下痕迹。
第二日天刚亮,扎西大叔便敲响了陆家院门。
他身后跟着昨夜负责看守秦守真的年轻社员。
年轻社员脸色发白。
帽子都没戴正。
“人不见了。”
陆川正在给大虫换药。
听见这句话,他没有立即站起。
“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快亮的时候。”
“门有没有坏?”
“没有。”
“窗户呢?”
“也没有。”
“你昨夜在哪里?”
年轻社员低下头。
“我一直在门外。”
扎西大叔沉声道:“将事情从头说一遍。”
年轻社员这才开口。
昨夜火光出现以后,秦守真在屋里笑过几声。
他踹门进去查看。
秦守真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身上毡毯也没有动过。
年轻社员以为老人又在说梦话,便重新回到门外。
大约一个时辰以后,秦守真叫他进去。
“他说腿疼得厉害。”
“让我去队部取一壶热水。”
“我怕他有事,原本不想走。”
“他说门外有狗,自己又下不了床,跑不了。”
“我去队部取水。”
“最多一刻钟。”
“回来以后,人便没了。”
陆川洗净手。
“热水呢?”
“还在屋里。”
“你喝过秦守真给的东西没有?”
年轻社员愣了一下。
“他给过我半碗茶。”
“什么时候?”
“睡前。”
扎西大叔看向他。
“你昨夜是不是睡着过?”
年轻社员脸上更加难看。
“我只眯了一会儿。”
“醒来时火光刚亮。”
“平日守夜,我不会睡得这么死。”
陆川心里有了判断。
秦守真给他的茶里放了东西。
剂量不大。
只够让人睡沉一些。
火光出现以后,秦守真故意大笑,将人惊醒。
这样一来,社员便会记住他仍躺在屋中。
后面那壶热水,则是为了将人再次支开。
这老道士从看见火光开始,便准备离开。
陆川穿上外衣。
“去看看。”
几人来到秦守真住的屋子,发现没有遭到破坏。
床上的毡毯叠得整齐。
用过的绷带、药碗和拐杖全都不见了。
墙角那只贴过封条的木匣也被带走。
桌上放着半碗茶。
茶底沉着几片切碎的干叶。
赵医生赶来以后,闻了闻。
“像是宁神用的药草。”
“少量喝没事。”
“多放一些,人便容易睡沉。”
扎西大叔脸色很不好看。
“咱们救了他的命。”
“他却拿药放倒看守的人。”
“腿伤成那样,他自己走不了。”
陆川来到床边。
地面铺着旧毡。
看不见脚印。
他掀开毡毯。
下面压着一块乌黑铜牌。
铜牌只有半个巴掌大。
正面刻着半幅太极图。
背面则是四个小字:
藏陆守山。
扎西大叔接过来看了一眼。
“藏区还有一支姓陆的?”
“我不知道。”
陆川翻过铜牌。
太极图只有左半边。
边缘留着细小凹槽,明显还能同另一件东西拼接。
铜牌下面还压着一张纸。
纸上没有写长信。
只有两句话:
旧图非全。
欲知陆氏旧藏,问索南。
陆川看完以后,将纸交给扎西大叔。
扎西大叔问:“索南老哥?”
“应该是。”
“他知道秦守真?”
“不一定。”
陆川道:“先看屋外。”
几人来到后窗。
窗板没有破损。
窗栓却被细铁丝从外面挑开。
雪地里留下三组脚印。
其中一组拖得很重。
左侧还有拐杖留下的圆孔。
秦守真确实从这里离开。
另外两组脚印一深一浅。
来接人的至少有两名成年男子。
他们将秦守真扶出百余步,随后把人放上爬犁。
爬犁没有马拉。
前面套着两根人力拖绳。
痕迹一直延伸到村外北路。
金宝沿着痕迹追出两里地,在一片乱石前停下。
爬犁印在那里消失。
旁边多出一串马蹄印。
对方提前将马藏在乱石后。
接到秦守真以后,立即沿旧盐道向西北方向离开。
陆川蹲下看过马蹄。
一共三匹。
其中一匹右后蹄缺了一角。
另一匹脚掌很宽,应该是经常走雪山的驮马。
雪地里还落着几滴血。
血迹很小。
颜色已经暗下去。
扎西大叔问:“秦守真的?”
“未必。”
陆川掰开表面冰层。
血滴落在爬犁右侧。
秦守真的伤腿在左边。
来接他的两个人中,有人带伤。
对方不是昨夜才到。
很可能早已藏在西北山口附近。
春猎队与狼群厮杀时,那些人或许便在更高处看着。
陆川站起身。
“先回村。”
“人不追了?”
“现在追不上。”
“他们留了铜牌和字。”
陆川看向脚印消失的方向。
“就是让咱们去找索南。”
“先听听索南怎么说。”
……
回到家以后,陆川将铜牌与纸条放到桌上。
梅朵看过四个字。
“我没听过藏陆守山。”
“索南老人可能知道。”
“你准备今日过去?”
“嗯。”
梅朵没有阻止。
她只问:“秦守真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带走的?”
“自己配合离开。”
“那便不用急着救他。”
梅朵将铜牌推回陆川面前。
“先查清他带来的是什么人。”
“他能在村里用药放倒守夜的人。”
“下次便能让人进咱们院子。”
陆川点头。
这也是他最在意的地方。
秦守真知道空间。
接走秦守真的人,未必不知道。
若所谓陆家宝藏只是诱饵。
那些人真正想找的便不是地图。
而是陆川。
瑶瑶正准备去学校。
她听见两人谈话,背着书包走过来。
“老道士跑了?”
“嗯。”
“你还去找他?”
“先找索南老人。”
“我也去。”
“你去学校。”
“他都知道咱家在哪儿了。”
瑶瑶指向铜牌。
“我不能知道是谁来过?”
“你放学回来以前,我会查清。”
“若查不清呢?”
“回来再说。”
瑶瑶看着哥哥。
最终没有继续争。
她将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下午记得来学校。”
“今日不顺路。”
“我没让你接我。”
瑶瑶道:“许老师说要修西边炉墙。”
“你上次答应过。”
陆川想起来了。
“查完事情便过去。”
瑶瑶这才离开。
妹妹走后,梅朵看了陆川一眼。
“她只是想知道你今日会不会回来。”
“我知道。”
“知道便别只会说不顺路。”
陆川收起铜牌。
临走以前,他先让赵援朝与两名社员查看村子周围。
若昨夜还有陌生人留下,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他则牵出黑日,独自去了索南老人所在的曲卓村。
……
索南老人住在村子最北边。
院墙不高。
门口挂着几条晒干的肉。
一名十来岁的男孩正在清理马槽。
看见陆川,他先向屋里喊了一声。
“阿爷。”
“陆川叔来了。”
陆川听见这个称呼,脚步微微一顿。
索南第一次见他便叫“陆川叔”。
过去他只当陆家旁支辈分混乱。
如今看来,事情或许没有这么简单。
索南从屋里走出来。
看见陆川以后,脸上先露出笑意。
“陆川,快进屋。”
“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陆川没有寒暄。
他取出铜牌。
索南的笑容顿时僵住。
老人盯着铜牌看了很久。
“谁给你的?”
“秦守真。”
“他在哪里?”
“不见了。”
索南转头看向院里的男孩。
“去你三叔家。”
“今日天黑以前别回来。”
男孩虽然疑惑,仍旧放下手中的木叉,很快跑出院子。
索南又将院门关好。
“进屋说。”
屋内炉火烧得很旺。
索南没有先坐。
他从供桌后面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墙角那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
箱子里没有钱。
只有几卷族谱、两只布包和一块颜色发黑的木板。
他将木板翻过来。
上面同样刻着半幅太极图。
陆川将铜牌放进去。
严丝合缝。
两版太极图拼成完整圆形。
中间却仍空着一处米粒大小的孔。
索南老人看着完整太极图。
眼眶一点点红了。
“等到了。”
“真让他们等到了。”
陆川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
“谁在等?”
“陆家人。”
“哪一支陆家?”
“留在藏区守山的陆家。”
索南重新坐下。
他没有立即解释,而是拿出最下面一卷族谱。
族谱的纸已经发黄。
第一页写着一个名字。
陆长庚。
下面不是普通生卒年月。
而是一行小字:
生年不详。
光绪十五年入藏。
民国二十四年卒于昆仑南麓。
索南指向这个名字。
“这是陆家老祖。”
“不是四九城族谱上那些能查到的祖宗。”
“所有守藏人,都叫他老家主。”
陆川问:“他留下什么?”
“宝藏。”
“还有预言。”
索南抬起头。
“一百多年前,陆家在内地做生意。”
“药材、皮货、盐茶与洋货都碰。”
“陆长庚掌家以后,突然将许多买卖转到西边。”
“那时候没人明白。”
“后来天下越来越乱,陆家在内地的铺子一间间没了。”
“藏区这几条商路却留下不少东西。”
“老家主将东西分成四份。”
“一份明库。”
“一份药库。”
“一份工库。”
“最后一份叫祖库。”
“分别交给四批人守着。”
陆川皱眉。
“明库是什么?”
“黄金、银元、珠宝和能够随时换钱的东西。”
“药库里有药材、种子、医书和器械。”
“工库则放着铜料、精密工具、发电机零件、无线电与大量图纸。”
“祖库呢?”
“没人知道。”
索南道:“祖库从未打开。”
“历代守藏人只知道,那里放着老家主的手札和陆家真正的来历。”
陆川想到自己过去找到的陆家藏宝图。
“我手里的地图呢?”
“只是外图。”
“外图标出的地方,属于明库外围。”
索南叹了一口气。
“老家主知道后代总会遇到活不下去的时候。”
“所以外库不需要预言,也不需要家主亲临。”
“只要陆家血脉找到,便可以拿走一部分度过难关。”
“真正的四藏,不在外图上。”
陆川盯着他。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过去不说?”
“因为时辰没到。”
“什么时辰?”
索南重新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张叠得很小的羊皮纸。
羊皮已经变硬。
边缘用蜡封过。
上面写着几行字。
不像普通藏文。
也不是繁体字。
而是陆川十分熟悉的简体字。
第一行写着:
戊申年,京门主脉血断,少年携幼妹西行。
陆川眼神微微一变。
戊申年。
正是1968年。
那年陆家父母与长辈相继去世。
陆川带着年幼的瑶瑶来到藏区。
第二行写着:
庚戌残雪,川负太极,山君驮主,狼血迎守真人。
今年正是庚戌年。
残雪未化。
大虫驮他进入西北山口。
他在狼群中救回秦守真。
每一项都对上了。
第三行只有八个字:
守真归山。
四藏开门。
羊皮纸上没有落款。
右下角却盖着一枚“长庚”印。
陆川将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若来者名陆川,将此纸交给他。
屋里安静得只剩炉火燃烧声。
索南看着陆川。
“我第一次见你,便觉得你像祖堂画像上的老家主。”
“又知道你从四九城来。”
“可那时预言只对上一半。”
“我不能说。”
“现在秦守真出现。”
“大虫驮你。”
“你又从狼群中回来。”
“预言才算全部应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