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立即相信：“羊皮纸也能后做。”
“印章也能伪造。”
“你说的那些事情，有谁能够证明？”
索南没有生气。
他反而笑了一下。
“预言最后还有一句。”
“来者不信族谱。”
“不信人言。”
“先查纸、墨、印与旧痕。”
“若他什么都不查，只凭几句话便认祖。”
“此人不可入藏。”
陆川看向羊皮纸。
索南道：“你可以拿去查。”
“羊皮、墨和蜡都不是近年的东西。”
“这卷族谱也可以交给公社看。”
“我若提前改过，总会留下痕迹。”
陆川没有客气。
他将羊皮纸收入怀中。
“其他守藏人在哪里？”
“我只知道一支。”
“藏北白石坳。”
“那里住着二十多户陆家后人。”
“他们平日用藏名。”
“族谱上的汉名，只有家中长辈知道。”
“秦守真也是他们的人？”
“他不姓陆。”
索南道：“秦守真年轻时随修路队进藏。”
“一次雪崩，守藏人救了他。”
“他欠下一条命，后来便替陆家在外面行走。”
“他懂些观星看天的本事。”
“也知道预言。”
“狼群围住他，可能是意外。”
“可他出现在陆川面前，不是意外。”
陆川想到秦守真那些真假难辨的话。
“十年前那名地质队员呢？”
索南脸色变了。
“秦守真连他也告诉你了？”
“右眼下有痣。”
“左手少一截小指。”
“身体四十多岁，真正年纪却不到三十。”
索南沉默很久。
“那人叫陆云崖。”
“是白石坳的守藏人。”
“十年前，他借地质队身份进入西北雪山。”
“随后失踪。”
“秦守真一直认为他也是天外来客。”
“难道不是？”
“我不知道。”
索南摇头。
“陆云崖读过一部分老家主手札。”
“他知道许多未来的事情。”
“秦守真说的那些话，究竟是陆云崖自己的经历，还是手札中的内容，没人能分清。”
“他若还活着，今年应该五十多岁。”
“若死了，尸体也从未被找到。”
陆川继续问：“昨夜西北山口的火光是什么意思？”
“守藏人常用的信号。”
索南道：“一长两短，是寻人。”
“连续三次，是人已经找到。”
“秦守真看见信号，便知道白石坳的人来接他。”
“那几滴血呢？”
“我不知道。”
索南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白石坳这些年不太平。”
“有人想继续守着祖训。”
“也有人不想守了。”
“守着宝藏还要挨饿。”
“年轻人心里有怨，也正常。”
“可若为了开库杀人，便不是一句有怨能说过去。”
陆川问：“你知道昨夜来的是哪一边？”
“不知道。”
“秦守真知道？”
“他也未必知道。”
屋外忽然传来急促马蹄声。
马匹一路冲到院门口才停下。
紧接着，一个年轻人翻身下马。
他没有敲门。
直接推门闯进院子。
“索南阿爷！”
声音很年轻。
还带着喘息。
索南立即起身。
陆川也掀开门帘。
院中站着一名十五六岁的少年。
他穿着破损羊皮袄。
左侧额角全是血。
一只手紧紧抓着马缰。
另一只手则抱着半截染血的拐杖。
正是秦守真用过的那根。
少年看见陆川，先愣了一下。
随后从衣襟里取出一块同样的铜牌。
铜牌背面刻着一个“陆”字。
“你是陆川？”
“是。”
“我叫丹增。”
少年顿了顿。
“汉名陆小满。”
“秦道长被人抢走了。”
……
陆小满进屋以后，先喝下一碗热茶。
他手上的伤不重。
只是逃跑时被石头划破。
额头伤口也已经结住。
索南替他擦掉脸上的血。
“从头说。”
陆小满缓了几口气。
昨夜白石坳同样看见陆措村方向有人点火。
信号并非他们发出。
而是从两地之间的旧哨台升起。
白石坳守藏人担心出事，派出陆小满的父亲陆青山与叔父陆青河前来查看。
两人在乱石坡接到秦守真。
确认老道士没有生命危险，便准备返回白石坳。
途中却遭到埋伏。
“来的人穿着咱们守藏人的衣裳。”
陆小满咬着牙。
“叔父起初没有防备。”
“他们靠近以后直接开枪。”
“阿爸肩膀中了一枪。”
“叔父把秦道长推给我，让我带人先走。”
“我们没有跑出去。”
“前面的冰沟也有人堵着。”
“秦道长让我藏进石洞。”
“他说他们要的是他，不会搜我。”
“他自己走了出去。”
“后来呢？”
“我听见枪声。”
陆小满低下头。
“等外面没有动静，我才出来。”
“叔父死了。”
“阿爸不见了。”
“秦道长也被带走了。”
他把半截拐杖放到桌上。
拐杖断口有血。
木头上还刻着几个仓促留下的字：
勿信火。
查陆承业。
索南看见名字，脸色立即沉了下去。
陆川问：“陆承业是谁？”
“陆云崖的亲弟弟。”
索南道：“白石坳守藏一支的副首领。”
“他一直主张打开宝库。”
“陆云崖失踪以后，他同陆青山争了许多年。”
“这些年没人真正见过祖库。”
“陆承业却坚信，宝库中不只有黄金，还有能够让人离开这个年代的东西。”
陆川心中微动。
“他知道太极空间？”
“只知道预言中有太极。”
索南看向陆川。
“他可能不知道空间是什么。”
“可秦守真知道。”
陆小满突然抓住陆川手臂。
“秦道长不能落进他手里。”
“陆承业会逼问祖库开门的办法。”
“你得救他。”
陆川没有因为少年一句话便答应。
“白石坳有多少人？”
“二十七户。”
“听陆承业的有多少？”
“我不知道。”
“枪有多少？”
“守库的旧枪有十三支。”
“他能调动几支？”
“至少五支。”
“从这里到白石坳多远？”
“骑马一日半。”
“雪深以后要两日。”
“有几条路？”
“三条。”
“哪一条最隐蔽？”
“西侧冰沟。”
“最容易埋伏的呢？”
“也是西侧冰沟。”
陆川松开少年的手。
“秦守真昨夜自己离开。”
“如今被抓，是他自己选择承担的结果。”
陆小满眼圈发红。
“你不救？”
“救。”
陆川道：“但不能靠你一句着急，便带人闯进二十七户人住的地方。”
“先将路线画出来。”
“所有能过马、能藏人、能架枪的位置，全要标清。”
陆小满没有纸。
索南立即取来木炭和一张旧皮纸。
少年趴在桌上开始画。
他的手还在发抖。
画出的第一条线歪向旁边。
陆川没有催促。
等陆小满画完三条路线，他又让少年重新讲了一遍。
前后能够对上。
才将路线图收起。
“我今日回陆措村准备。”
“天亮出发。”
陆小满急道：“等到天亮，秦道长——”
“你现在回去，只会多送一条命。”
陆川看着他。
“你叔父已经死了。”
“你父亲下落不明。”
“你若也死在半路，谁替他们说清发生过什么？”
陆小满低下头。
“今晚住索南这里。”
陆川又对索南道：“不要让他独自离开。”
索南点头。
“我看着。”
陆川带上铜牌、羊皮预言与路线图，骑黑日返回陆措村。
他没有直接回家。
先去了队部。
……
扎西大叔听完整件事，没有因为“陆家宝藏”四个字便露出贪色。
他先问：“对方有枪？”
“至少五支。”
“白石坳在公社管辖范围内？”
“名义上属于西北放牧区。”
“平日同几个生产队来往不多。”
“若真死了人，便不是陆家自己的事。”
扎西大叔拿起路线图。
“得通知公社。”
“宝藏不能说。”
陆川道：“只说山中村落发生持枪冲突。”
“秦守真与一名牧民被带走。”
“咱们先救人。”
“后面的事情，等把双方分开再查。”
扎西大叔同意。
他不会带整个村子的民兵进山。
人多容易惊动对方。
最终决定由陆川、赵援朝、桑珠与两名公社民兵先行。
扎西大叔留守陆措村。
同时派人去公社报信。
若陆川一行两日没有消息，公社再组织增援。
赵援朝听说秦守真被人劫走，先骂了一句。
“这老道士腿都烂成那样，还敢偷偷跑。”
“等把他救回来，我先把另一条腿绑上。”
陆川道：“用不着你。”
“他若再跑，我亲自绑。”
桑珠则仔细看过路线图。
“西侧冰沟不能走。”
“对方若有五支枪，堵住两端，咱们一个都出不来。”
“走南边。”
“南边要翻雪梁。”
“马过不去。”
“人能过去便成。”
陆川将大虫也算进队伍。
大虫腹部伤口尚未完全愈合。
长途奔跑容易重新崩开。
陆川没有准备骑它。
只让它自己选择是否同行。
大虫听见西北山口的方向，立即从地上站起来。
它显然还记得那里的气味。
队伍就此定下。
……
陆川回到家时，天已经黑了。
梅朵没有问他去不去。
她看见陆川拿回路线图，便开始准备路上使用的药、干粮与厚毡。
“带几日？”
“三日。”
“若三日不回？”
“扎西大叔会派人。”
“你走哪条路？”
“南边雪梁。”
“秦守真在哪里？”
“白石坳附近。”
梅朵将这些一项项记下。
她不是在替陆川管路线。
是为了他若没有按时回来，家里知道该去哪里找。
瑶瑶放学后已经听说老道士不见了。
她站在门边。
“你明日又要进山？”
“嗯。”
“带我去。”
“不成。”
“我会骑马。”
“会骑马也不成。”
“我还会开枪。”
“所以更不能带。”
瑶瑶咬住嘴唇。
“为什么每次有事都让我留在家里？”
“因为家里也得有人。”
陆川将黑色铜牌交到她手中。
“这是对方留下的东西。”
“我进山不带。”
“为什么？”
“若地图与铜牌全落进别人手里，他们想怎么说都成。”
“你帮我收好。”
瑶瑶握住铜牌。
“藏在哪里？”
“你自己选。”
“连你也不能知道？”
“我回来以后，你再告诉我。”
瑶瑶这才认真起来。
她将铜牌收进衣襟。
“若有人来抢呢？”
“找扎西大叔。”
陆川道：“不许自己拿枪拼命。”
“那我学枪做什么？”
“让你知道什么时候必须开。”
“也让你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先找人。”
瑶瑶点了一下头。
当晚，她没有告诉任何人铜牌藏在哪里。
陆川也没有追问。
第二日上午，几人在村口集合。
陆小满与索南也赶了过来。
索南不能进山。
他将一块刻着“山”字的木牌交给陆川。
“白石坳守藏人看见这个，至少会先听你把话说完。”
“若陆承业不给呢？”
“那便说明他不准备认陆家规矩。”
陆川收起木牌。
几人没有走西侧旧盐道。
而是绕过南坡，从一条废弃牧道进入雪山。
大虫走在最前面。
金宝没有同行。
它留在家里守门。
南边雪梁比陆小满说的更陡。
马匹走到半山便无法继续。
几人将马留在背风谷地，由一名民兵看守。
剩下的人背起枪与干粮，沿岩壁攀爬。
雪梁顶端风力极大。
人稍不注意便会被吹向冰沟。
陆小满熟悉路线。
他在前面寻找埋在雪下的旧木桩。
这些木桩是守藏人过去钉下的路标。
第一根还在。
第二根被人拔掉。
第三根则被砍成两截。
桑珠蹲下看过断口。
“新砍的。”
“对方知道有人会从这里过。”
“继续走。”
陆川没有改变路线。
雪梁虽然被人动过路标，却没有留下埋伏的好位置。
真正危险的是下坡以后那片松林。
众人接近松林前，陆川让大虫先走。
大虫钻进林中。
没过多久，里面传来一声虎吼。
紧接着，有人惊叫。
“虎！”
“开枪！”
陆川立即喊道：“趴下！”
砰！
一发子弹从松林飞出。
打在众人头顶的石壁上。
碎石四溅。
赵援朝抬枪瞄准，却没有看见目标。
陆川沿雪坡向下滑出数丈，借一块岩石遮挡身体。
第二枪随即打来。
子弹擦过他的羊皮帽。
“左边第三棵松树！”
桑珠已经判断出枪口位置。
赵援朝瞄准树干旁露出的半截衣角。
砰！
那人闷哼一声。
身体从树后摔出来。
他没有死。
右侧肩膀被打中。
猎枪落在雪地。
另外两名埋伏者看见同伴受伤，转身便跑。
大虫从林子另一侧扑出。
它没有咬人。
只是堵住前路。
两名男子吓得当场摔倒。
其中一人还想去摸腰间短枪。
陆川从后面赶来，一脚踩住他手腕。
“再动一下。”
“手便不用要了。”
男子抬头。
他四十岁上下。
脸上有一道旧刀疤。
看见陆川以后，神色先是惊讶，随后又变成复杂。
“你便是陆川？”
“谁让你们在这里埋伏？”
男人没有回答。
陆小满从后面冲上来。
“陆冬生！”
“我阿爸在哪里？”
刀疤男人避开他的目光。
“我不知道。”
“昨夜是不是你们动的手？”
“我只奉命守路。”
“奉谁的命？”
“承业叔。”
陆小满抬脚便要踹。
陆川将他拦住。
“先绑起来。”
两名埋伏者被缴了枪。
受伤那人也完成止血。
陆川没有将三人留在雪地等死。
他让一名民兵看守，继续带队进入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