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疤男人看着陆川背影,突然说道:“你去了也没用。”
“白石坳没人会认你。”
“守了几代的东西,凭什么你一来便全是你的?”
陆川停下脚步。
“我还没看见宝藏。”
“你便先替我分好了?”
刀疤男人一愣。
陆川没有继续同他争。
他从来没说那些东西全归自己。
可对方已经先认定,他要抢走一切。
这份怨恨不是今日才有。
……
白石坳藏在两座雪峰中间。
入口看起来只是一道狭窄石缝。
穿过去以后,里面却有一片避风谷地。
二十多座石屋依山而建。
屋顶全用黑石压住。
若从山梁向下看,很难发现这里住着人。
陆川等人进入谷口时,十几名男女已经聚在场院。
其中五个人拿着枪。
剩下的人握着木棍、柴刀与铁叉。
一名五十多岁的男子站在最前面。
右眼下有一颗黑痣。
左手小指少了一截。
陆川一眼便认出他。
秦守真口中的地质队员。
陆云崖。
陆云崖看见陆川,没有立即说话。
他的目光先落在大虫身上。
随后又看向陆川的脸。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缺指的左手。
“枪放下。”
白石坳的人没有立即照做。
陆云崖重复一遍。
“我说,放下。”
五支枪缓缓垂下。
赵援朝等人也没有继续抬枪。
陆川走到场院中央。
“秦守真在哪里?”
“屋里。”
“陆青山呢?”
“肩膀中枪,活着。”
“陆青河?”
陆云崖沉默片刻。
“没救回来。”
陆小满眼圈顿时红了。
他朝陆云崖冲过去。
“尸体呢?”
“祠屋。”
“谁杀的?”
“陆承业的人。”
“他在哪里?”
“祖库入口。”
陆云崖看向陆川。
“他等你。”
“等我做什么?”
“开门。”
陆川问:“秦守真是你带走的?”
“昨夜是。”
“后来不是。”
陆云崖解释,昨夜火光确实由白石坳发出。
他们得知秦守真被救,便想先将人接回来。
秦守真知道预言已经应验。
也知道陆家主脉继承人出现。
他不肯留在陆措村继续养伤,坚持连夜离开。
陆云崖派出陆青山与陆青河接应。
陆承业却提前知道消息,在返回途中截杀。
“你们内部的事,为什么将秦守真拖进去?”
陆川问。
“因为预言。”
陆云崖道:“陆承业想开祖库。”
“祖库石门需要太极印。”
“秦守真知道太极印在哪里。”
“他想从秦守真口中问出办法。”
“太极印是什么?”
“你。”
陆云崖直视陆川。
“或者说,你身体里那一方天地。”
场院里不少人露出茫然。
他们只知道预言。
并不知道空间具体是什么。
陆川没有在众人面前承认。
“带我去见秦守真。”
陆云崖让出道路。
秦守真躺在一间石屋中。
腿上的伤重新裂开。
人倒是清醒。
看见陆川进来,他先笑了一声。
“贫道就知道你会来。”
陆川走到床边。
“腿不想要了?”
“留下来也不太好用。”
“那便砍了。”
秦守真的笑顿时淡下去。
“倒也不用这么急。”
赵援朝站在门边。
“昨夜放倒守夜社员的账怎么算?”
“贫道只给他喝了宁神茶。”
“没有伤身。”
“若来接你的人全是陆承业那边呢?”
秦守真沉默片刻。
“那便是贫道命不好。”
陆川看着他。
“你自己的命不好便算了。”
“陆青河因为接你死了。”
秦守真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没了。
他闭上眼睛。
“这笔账,贫道认。”
“怎么认?”
“先将人救回来。”
“再谈怎么还。”
秦守真睁开眼睛。
“陆承业已经找到祖库外门。”
“他抓走陆青山,是为了让陆云崖交出最后一块地图。”
“又抓我,是为了问太极的事情。”
“他为何放你回来?”
“没有放。”
“贫道跳了冰沟。”
秦守真掀开毡毯。
除了原来的狼伤,他右腿又多出一条血口。
“陆云崖的人在下游接到我。”
“陆承业以为贫道已经死了。”
“所以他不知道你来了?”
“眼下应该知道了。”
秦守真看向屋外。
“雪梁那几个人没按时回去。”
“陆承业不会继续等。”
“祖库在哪里?”
“谷后石壁。”
“他有多少人?”
“十二个。”
“枪呢?”
“七支。”
“炸药?”
“两箱。”
陆川脸色沉了下来。
“守藏人为何会有炸药?”
“当年修路留下的。”
陆云崖在门外回答。
“原本封在工库外围。”
“陆承业三个月前偷走了。”
陆川没有急着冲去祖库。
他先让赵援朝与桑珠查看白石坳的防守。
伤员集中安置。
女人与孩子全部转移到石屋后方。
谷口增加两处警戒。
被抓的三名埋伏者,也由民兵押进村子。
所有能用的枪重新清点。
白石坳共有九支旧枪。
弹药不算多。
陆云崖将保管的子弹全拿出来。
每一支枪分到八发。
陆川问:“陆承业为何非要今日开库?”
“雪开始松了。”
陆云崖道:“祖库外门下面有一道冰河。”
“再过十几日,冰河水上涨。”
“外门便会被淹。”
“他若错过今日,只能等下一个冬天。”
“所以他会等我?”
“会。”
“预言说,山君驮主,狼血迎守真。”
陆云崖看向大虫。
“你出现以后,祖库才能开。”
“他不敢在你到达以前炸毁石门。”
“那便让他等。”
陆川转身走出石屋。
“先看老祖留下的东西。”
……
白石坳祖祠建在山壁下面。
外表只是一间普通石屋。
推开里面供桌,墙后却藏着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
陆云崖点起火把。
带陆川、赵援朝与索南留下的“山”字木牌进入地下。
地道不长。
尽头是一间只放着一幅画像的石室。
画像上的男人四十岁上下。
穿着旧式长衫。
身旁趴着一头体形庞大的猛虎。
陆川看见画像第一眼,脚步便停了下来。
那张脸与他并不完全相同。
眉骨、鼻梁与脸形都有差别。
可那双眼睛看人的神态,几乎一模一样。
画像右侧写着:
陆氏藏祖,陆长庚。
陆云崖点燃供桌上的酥油灯。
“所有守藏人都叫他老家主。”
“他光绪十五年入藏。”
“建立四库。”
“留下预言。”
“又将陆家人分成四支。”
“老家主去世以后,四支陆家人约定,除非预言中的人出现,否则不许开启祖库。”
陆川问:“你见过完整预言?”
“只见过一半。”
“剩下一半在祖库。”
“秦守真说你也是天外来客。”
陆川看向他。
“你呢?”
“你十年前对秦守真说,自己的身体四十多岁,真正年纪却不到三十。”
陆云崖沉默片刻。
“那不是我的话。”
“是谁的?”
“老家主。”
陆云崖从画像后面取出一页泛黄纸张。
纸上的字同羊皮预言一致。
仍是简体字。
最上面写着:
光绪十五年。
我醒来时,这具身体四十有二。
可我来到此世以前,尚未满三十。
陆川继续往下看。
下面几行提到汽车、高楼、电话和飞机。
这些不是清末人能够想出的东西。
陆云崖道:“我十年前进入雪山以前,读过这一页。”
“秦守真发现我知道未来的事情。”
“我没有告诉他手札的存在。”
“只将老家主的话背给他听。”
“他便认定我也是天外来客。”
“你为什么不解释?”
“解释以后,他便会知道祖库。”
“你宁愿让他误会十年?”
“守藏人不能随意泄露秘密。”
陆云崖说完,也觉得这句话没有多少底气。
毕竟秦守真为了寻找所谓另一个天外来客,三次进入雪山。
这次险些死在狼口。
陆川没有替秦守真原谅。
“等事情结束,你自己同他说。”
“他若拿拐杖打你,我不会拦。”
陆云崖苦笑一声。
“成。”
石室另一侧还有三块木牌。
分别刻着药、工、祖。
明字牌的位置已经空了。
陆云崖解释,明库外围早已根据祖训逐步开放。
陆川过去得到的几处藏宝地,便属于明库的一部分。
“所以我的藏宝图,一开始便不完整?”
“不完整。”
“谁将图留给主脉?”
“老家主。”
“他为何知道我会找到?”
“祖库里有答案。”
陆云崖取下祖字木牌。
木牌后面刻着另一幅地图。
地图终点位于白石坳后山。
“陆承业如今便在那里。”
“他手中有半幅地图。”
“我手中有另外半幅。”
“太极印则在你身上。”
“缺一不可。”
陆川将地图看过一遍。
“准备出发。”
“现在?”
“等到天黑,他更容易埋炸药。”
“现在走。”
……
白石坳后山没有道路。
众人沿冰河上游前进。
大虫走在最前面。
越靠近石壁,它越显得躁动。
虎鼻不断嗅闻地面。
似乎这里留着某种它熟悉的气味。
行进约一个时辰,冰河尽头出现一片黑色石壁。
石壁中央有两扇高大的石门。
门上各刻着半幅太极。
门前搭着一座简陋木棚。
十二名男子分散守在岩石后面。
其中七人持枪。
另外几人正在往石门底部塞炸药。
一名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站在木棚前。
他旁边绑着陆青山。
陆青山肩头中枪。
半边衣裳都被血染透。
却还活着。
男人看见陆云崖,笑了一声。
“哥。”
“你还是来了。”
陆云崖停下脚步。
“放了青山。”
“可以。”
陆承业看向陆川。
“让他开门。”
陆川道:“秦守真呢?”
陆承业神色微变。
“死了。”
“尸体在哪里?”
“掉进冰沟。”
“你没有找到尸体,便说他死了?”
陆承业意识到秦守真可能没死。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
“就算老道士活着,也改变不了什么。”
“祖库今日必须开。”
“守藏陆家等了一百多年。”
“死了一代又一代。”
“凭什么你从四九城来,便能拿走所有东西?”
“谁说我要拿走所有东西?”
“预言说你是家主。”
“家主不开口,谁敢动宝藏?”
陆承业指向身后石门。
“我妻子当年病得快死。”
“药库里明明有药。”
“陆云崖却说时辰没到,不能开。”
“我儿子高热。”
“山里同样没有医生。”
“他们一个个全死在我面前。”
“宝库却一直锁着。”
“我守的到底是什么?”
“几箱不能见光的死东西?”
陆云崖嘴唇动了一下。
“承业,那时我们没有药库钥匙。”
“少骗我!”
陆承业怒吼。
“你们只认祖训。”
“只认一个百年前的死人。”
“从来没把活人的命当回事!”
陆川没有替陆云崖辩解。
守着药材。
却眼睁睁看着亲人病死。
陆承业有资格恨。
可这不能解释他为何杀死陆青河,又拿陆青山逼人开门。
“你想开库救人。”
陆川看着他。
“陆青河是怎么死的?”
陆承业脸上的怒意一滞。
“他先开枪。”
“你的人在路上埋伏。”
“他们不反抗,等着你抓?”
“我只是要秦守真!”
“所以挡路的人便能杀?”
陆川问:“你妻儿死在旧规矩下,你恨守旧规矩。”
“今日你为了开门,便让别人的妻儿也死人。”
“你同你恨的人,有什么区别?”
陆承业咬紧牙。
“少同我讲这些。”
“把太极印交出来。”
“否则我先杀陆青山。”
他从腰间拔出短枪。
枪口抵住陆青山头侧。
陆小满看见父亲,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陆川抬手将他拦在后面。
“你认为太极印在我身上?”
“预言这么说。”
“你知道是什么吗?”
陆承业没有回答。
“你连太极印是什么都不知道。”
陆川道:“便敢绑炸药炸门?”
“门毁了,里面的东西也可能一起毁掉。”
“炸不开,我便一直加。”
陆承业已经被逼到绝路。
又或者,他早已将自己逼进绝路。
陆川没有继续拖延。
他抬手取出那块“山”字木牌。
“你认识这个?”
陆承业目光落在木牌上。
“守山令。”
“持守山令的人,可以在开库以前提出一次公议。”
“这是老祖定下的规矩。”
陆川道:“你既然口口声声说自己才是守藏人,敢不敢守这一条?”
陆承业眼神变了几次。
他身后并非所有人都愿意杀人。
几名年轻守藏人已经开始犹豫。
陆承业若当众否认祖训,便会先失去这些人的支持。
“你想议什么?”
“宝藏归谁。”
“怎么开。”
“开了以后怎么分。”
陆川道:“当着两边所有守藏人的面说清。”
“你不必信我。”
“我也不会凭一张预言便做你们的家主。”
“可开门以前,先放陆青山。”
“人放了,我便过去看门。”
陆承业没有立即答应。
陆川继续道:“你若只是想要宝藏,便没必要再杀人。”
“你若想将白石坳的人全杀干净,今日也不用谈。”
冰河两边一片安静。
陆承业身后,一名年轻人先放下枪。
“承业叔。”
“青河叔已经死了。”
“不能再杀青山叔。”
紧接着,第二个人也移开枪口。
陆承业看着身边的人。
他明白,自己若当众杀死陆青山,剩下的人也会离开。
“放人。”
他最终将短枪收回。
两名男子解开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