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没有立刻跟去吃饭。
她先跑回自己的小间,从炕柜最里面翻出一个布包,又抱着布包来到陆川面前。
“哥,东西还在。”
瑶瑶解开布包,将那块乌黑铜牌露了出来。
陆川接过铜牌,翻看两面,铜牌上没新划痕,也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保护得还挺好。
他好奇的问妹妹:“藏在哪里了?”
瑶瑶说:“学校炉墙后面的空砖里。”
陆川抬头看向妹妹:“你把陆家信物藏进学校了?”
“是的。”瑶瑶点头:“家里若有人来搜,肯定先翻箱子、查地窖,我藏学校最安全。”
陆川一时还真找不出漏洞。
“许老师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一个人拆的砖?”
“贡布午休时睡得像死猪,其他人都去院里玩了。”
“藏完以后补了吗?”
“补了。”
“墙灰呢?”
“重新抹过。”
“掉到地上的灰呢?”
“也扫干净了。”
瑶瑶回答得越来越快。
“炉墙外面那块砖原本便有一道裂缝,我还照着原样补回去了。”
陆川重新打量妹妹:“藏一块铜牌,倒让你学会做暗格了。”
瑶瑶扬起下巴,得意道:“现在知道我的厉害了吧。”
“这次确实做得不错。”
瑶瑶的眼睛亮了:“有奖励不?”
“今晚不用背课文。”
“明晚呢?”
“照常背。”
瑶瑶脸上的笑意顿时少了一半。
“才奖励一晚?”
“要不然改成多背一篇?”
“不用。”
瑶瑶立即后退一步。
“一晚挺好。”
坐在陆川怀里的初一早已盯上铜牌。
她趁陆川与瑶瑶说话,突然伸出两只小手,朝铜牌抓了过去。
“初一的。”
陆川把手抬高。
“这个不是初一的。”
初一仰起小脸。
“初一的。”
“家里的东西全是初一的?”
初一像是听懂了,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陆川没忍住,捏了捏女儿肉乎乎的脸颊。
“胃口倒不小。”
“陆家的宝藏还没有清点完,初一便先惦记上了。”
初一听不懂宝藏。
她只知道铜牌没有落到手里。
小姑娘扶住陆川胸口,蹬着两条小腿往上爬,嘴里还在不停催促。
“拿。”
“拿。”
“铜牌脏,不能拿。”
陆川再次将手举高。
初一够了几次都没够到,干脆抓住陆川衣领往下拽。
陆川刚从雪山回来,外衣本就没有系紧。
被女儿连拽两下,半边衣领都歪了。
瑶瑶站在旁边看得直笑。
“哥,初一这是想把你也收走。”
“她已经收了。”
梅朵原本坐在火炉边整理陆川带回来的东西。
听见父女俩闹起来,她放下手中的皮袋,走到桌旁。
“把铜牌收好。”
“再举一会儿,衣裳都要让闺女扯开了。”
陆川刚要将铜牌装回布包,初一便急得叫了一声。
梅朵从陆川怀里接过孩子。
“别抢。”
“铜牌上全是灰。”
初一到了阿妈怀里,仍不肯消停。
她一只手抓着梅朵衣襟,另一只手坚定地指向陆川。
“阿爸。”
陆川应了一声。
“阿爸在。”
“拿。”
“原来不是要铜牌。”
瑶瑶在旁边拆穿妹妹。
“初一是想让阿爸陪着玩。”
珠玛先前一直在灶房盛汤。
她听见外屋的动静,端着一盆刚出锅的牦牛肉汤走进来。
热气随着她的脚步一路飘到桌边。
“姐夫,小初一这几日天天跑到院门口。”
“听见马铃便以为是姐夫回来。”
“眼下人终于回来了,当然不能只抱一下便算完。”
陆川看向梅朵怀里的女儿。
初一仍指着他。
“阿爸。”
“听见了。”
陆川将铜牌交给瑶瑶。
“先拿远些。”
“别让初一塞进嘴里。”
瑶瑶重新用布将铜牌裹好,转身送进陆川睡觉的里屋。
她把布包放进炕柜,确认初一看不见,才关好柜门回到外屋。
陆川已经从梅朵怀里重新接过孩子。
初一终于不再惦记铜牌。
她两只手搂住陆川的脖子,把小脸埋进陆川衣领,怎么逗也不肯松开。
“刚才还说什么都是初一的。”
陆川托住女儿。
“原来最想要的是阿爸。”
珠玛将肉汤摆到桌子中央。
“姐夫最好别得意。”
“等肉端上桌,初一先要谁还不一定。”
肉香很快散开。
初一果然从陆川怀里抬起头。
她先看看桌上的肉汤。
又看看陆川。
短暂犹豫以后,小手果断指向肉盆。
“吃。”
屋里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陆川脸上的得意还没维持多久,便被亲闺女亲手拆了下来。
“至少还犹豫了一下。”
陆川抱着孩子坐到桌边。
梅朵给陆川盛了一碗热汤。
珠玛替初一挑出一小块炖烂的肉,又仔细撕成细丝。
瑶瑶也从里屋回来,搬过自己的凳子坐到陆川身旁。
一家人终于围到了桌边。
陆川喝下第一口热汤,身上的寒意才真正散去。
窗台上,两盘青稞苗已经比陆川离开前高了一截。
旧苗仍留着被压折的痕迹。
新盘里的嫩芽却密密冒出,叶尖在灯下泛着浅绿。
陆川透过窗户向外看去。
院角的积雪尚未化开。
只有屋檐落下的水滴,在雪面砸出几个细小孔洞。
真正的春天还没有到。
陆家的另一段旧事,却已经从雪山深处推开了一道门。
门后究竟藏着什么,陆川暂时还不知道。
可眼下,初一坐在怀里抢肉,瑶瑶惦记着奖励,梅朵与珠玛都在桌边。
所有该回来的人,全都回来了。
……
饭后。
陆川翻开陆长庚的日记。
先前在祖库中,他只看过最前面几页。
如今从头细读,才发现照片下面还夹着一张折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
“陆川,若你得到空间以后已经成家,先不要打开空间里的黑门。”
陆川的手停住。
梅朵也看见了。
“黑门是什么?”
陆川抬起头。
太极空间内。
那座刚刚显现的山腹中央,正立着一扇黑色石门。
门上没有锁。
只有一个掌印。
同陆川右手大小完全相同。
纸条背面,还有第二句话:
“门一旦开启,空间会记住你最舍不得的人。”
“从那以后,你想回去。”
“便不能只拿自己作代价。”
陆川合上日记。
屋里的灯火轻轻晃动。
初一趴在梅朵怀里,已经开始犯困。
瑶瑶仍等着他讲宝藏里的事情。
珠玛则在灶边收拾木碗。
所有人都在。
也正因为所有人都在,陆长庚留下的警告才显得更加沉重。
宝藏已经找到。
预言也有了来处。
可太极空间真正要他付出的东西。
直到此刻。
才刚刚露出一角。
“先不打开。”陆川将日记压在桌上。
瑶瑶愣了一下:“为什么?”
“陆长庚既然专门留下警告,便证明开门一定有代价。”
“可门后面也许有回去的办法。”
瑶瑶说完,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看向陆川。
“哥。”
“你想回四九城吗?”
这话一出,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梅朵姐妹望了过来。
陆川看着桌上的照片,虽然知道瑶瑶问的是回不回四九城,但他脑子里莫名想到了后世。
那是一个与眼前完全不同的世界。
他曾在那里生活过。
也曾以为自己再也回不去。
可真当一扇可能通向后世的门出现在面前,他最先想到的却不是打开。
而是陆长庚留下的那句话。
空间会记住他最舍不得的人。
但陆川的妻女在这里,他不会丢下她们,想了想说:“想知道门后有什么,不一定要回去。”
“如果回去的话,你最舍不得谁?”瑶瑶追问。
陆川看了她一眼,这妮子真是没事找事:“你的功课写完了?”
“又岔开话题。”
“明日还要上学。”
“你不回答,我今晚睡不着。”
梅朵抱着初一坐到桌旁。
“她问的也没错。”
陆川看向怀里的孩子。
初一已经困得睁不开眼。
一只手仍抓着梅朵衣襟。
另一只手搭在桌沿,距离乌黑铜牌只有半尺。
陆川将铜牌重新装进布袋。
“我若真有舍不得的人。”
“肯定不止一个。”
“所以这扇门更不能随便开。”
瑶瑶听懂了。
她没有因为自己可能在其中便高兴。
“门会拿我们威胁你?”
“不知道。”
“会不会将我们也带走?”
“不知道。”
“那陆长庚为何不写清楚?”
“或许他也没真正打开。”
陆川重新翻开日记。
纸条夹在中间。
前后几页都没有关于黑门的详细记录。
陆长庚晚年的字迹已经十分潦草。
他只写过空间山影出现。
却没有提过自己是否进入黑门。
“也可能,他留下的东西还不完整。”
珠玛看向那张照片。
“白石坳祖库里,还有三道门没有开。”
“其他地方也有陆家的宝藏。”
“也许剩下的日记,不在同一处。”
陆川点头。
“所以先查清。”
“黑门不碰。”
瑶瑶仍不放心。
“你一个人进空间的时候,也不碰?”
“不碰。”
“你保证。”
陆川看着妹妹。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瑶瑶想了一会儿。
“你以前明明说打完手心便不罚抄,后来又让我多写两遍。”
“那是你第二日又犯错。”
“反正你说过的话也会变。”
陆川只能重新回答。
“我保证。”
“没有弄清代价以前,不打开黑门。”
瑶瑶这才点头。
梅朵将铜牌重新推给她。
“继续由你保管。”
“还藏学校?”
“不成。”
陆川立即否决。
“学校炉墙是公家的地方。”
“日后修炉子,谁都可能找到。”
瑶瑶有些不服。
“那藏哪里?”
“明日重新做个暗格。”
“藏在哪里也告诉我。”
“这次告诉你。”
“梅朵姐姐与珠玛姐姐也得知道。”
“成。”
陆川没有再将铜牌当成只属于自己的秘密。
陆长庚留下的警告已经十分清楚。
黑门会牵连他最舍不得的人。
既然如此。
与黑门有关的决定,也不能只由他一个人做。
夜里,陆川意念一动,进入太极空间。
空间溪流绕着新出现的山脚流淌。
原本覆盖山体的白雾已经彻底散去。
黑门嵌在半山腰。
没有台阶。
也没有道路。
陆川刚生出靠近的念头,脚下的草地便自动向前延伸。
一条石径从溪边出现。
直通黑门。
陆川没有踏上去。
他站在原地观察许久。
黑门中央的掌印微微发亮。
大小、指节、掌纹。
全都与他的右手一致。
像那扇门从出现的第一刻,便只准备让他一个人开启。
空间里的风逐渐停了。
溪水也变得安静。
陆川能够感觉到。
只要自己抬起右手。
那扇门便会主动将他接过去。
可他最终只是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放在石径入口。
算作一道提醒。
然后转身离开。
门后的东西已经等了几十年。
不差这几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这天上午白石坳的第一份清点结果送到陆措村。
祖库最外层共有守藏木牌一百七十二块。
皮面日记一本。
陆氏旧族谱两册。
太极铜印一半。
以及四把已经锈死的旧枪。
第二道石门后是药库。
里面存放着大量炮制药材。
其中大半因年代过久受潮、霉变,不能继续使用。
仍可辨认、能够使用的部分,则由公社请来的老药工逐样检查。
没有验明以前,谁也不能私自取走。
第三道门后是工库。
旧铁钎、铜尺、钻具、绳索、皮水囊与拆分保存的水车构件摆满两间石室。
最珍贵的并不是金银。
而是十几册矿道、引水渠与山路修建图。
图上有许多后世才会普遍使用的标注方式。
显然出自陆长庚之手。
最后一层财库暂时没有开启。
陆川不在。
白石坳的人也不愿意擅自触碰。
公社最终决定将三处石门重新封存。
由陆氏守藏人、公社干部与白石坳社员共同签字。
三方各自保留一份清单。
祖库里的枪械与炸药全部上交。
能用于白石坳修路、取水的工具,则允许登记借用。
第一批验明可以继续使用的外伤药,也留在了白石坳。
这一次。
没有人再守着药材等人病死。
陆云崖被撤去守藏首领身份。
他并不是篡改祖训的人。
却在多年以前便发现旧祖训与族谱记载不同。
他害怕规矩动摇以后,四支守藏人互相争抢,便选择继续隐瞒。
没有害人的心。
不代表没有害人的结果。
陆云崖要将自己知道的事情全部交代清楚。
以后也不能再独自掌握祖库钥匙与守藏名册。
陆承业则被公社带走。
他承认自己杀死陆青河。
也承认派人截杀秦守真。
至于妻儿死亡与假祖训之间的关系,公社会另外调查。
可无论调查结果如何。
陆青河的命都不能一笔勾销。
陆青山留在白石坳替弟弟处理后事。
陆小满原本想陪着父亲。
却被陆青山赶回陆措村。
“你阿爸守了一辈子。”
“你不用再守。”
“先去看看外面的人怎么过日子。”
陆小满最终跟着送信的人回到陆措村。
她暂时住进女知青点。
白日帮文红玲登记来信。
晚上则跟着沈秋萍学习记账。
过去她只知道守门、认路与分辨雪山天气。
如今第一次知道,一箱药材该怎样登记,一封信该由谁签收,一件公家的东西借出去以后还得注明什么时候归还。
陆川没有替她安排以后的人生。
她学会多少。
想留在哪里。
仍由她自己决定。
秦守真也在十日后被接回陆措村。
他进村时,腿上仍绑着木板。
怀里却抱着一本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