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 十年寻人路费，三次进山损失。
一条断腿，一根开裂的拐杖，另加遭狼追杀一次。
每一项后面都留着空白。
“你准备让谁赔？”
“陆云崖。”
“他眼下什么都没有。”
“可以慢慢还。”
秦守真将账本收回来。
“贫道也没有准备一次要清。”
赵援朝站在旁边。
“你真准备找他十年账？”
“当然。”
“他若还不上呢？”
“让他给贫道牵马、背行李、洗袜子。”
秦守真拍了拍伤腿。
“至少也得伺候十年。”
陆川看着他。
“你先将腿养好。”
“免得账没要回来，又让人抬进雪山。”
秦守真立即问：“空间黑门开了吗？”
“没有。”
“怎么不开？”
“你知道门后有什么？”
“不知道。”
“那你催什么？”
“贫道好奇。”
“拿自己的命好奇。”
“别拿我的。”
秦守真张了张嘴。
到底没再怂恿。
白石坳的事情至此暂时告一段落。
祖库已经打开。
陆家旧规矩也被重新理清。
至于空间黑门与其余三处宝藏，只能等新的线索出现以后再查。
陆川重新回到队部。
陆措村的日子，也恢复了原本的秩序。
又一场寒风过后，县防疫站来了人。
邻近两个生产队接连出现高热、头痛的病人。
县里要求学校、知青点以及经常外出巡牧的人，分批接受流行性脑脊髓膜炎（流脑）疫苗接种。
接种地点设在学校。
许老师腾出一间教室。
靠墙摆三张桌子。
第一张登记姓名、年龄与身体情况。
第二张负责接种。
第三张则放着棉球、药品与观察记录。
李卫东听说只打一针，最初毫不在意。
“狼我都见过。”
“还能怕一根针？”
轮到他时，他却站在门口不肯挽袖子。
负责接种的女护士看了他一眼。
“同志，后面还有人。”
“知道。”
“那你坐下。”
“我站着也能打。”
“坐下。”
李卫东只能坐到凳子上。
护士拿出针管。
他立即转头看向另一边。
瑶瑶排在学生队伍最前面。
见状，她故意走到门边。
“要不要我替你蒙眼睛？”
“我是不想看针。”
“不是害怕。”
“那你腿抖什么？”
“屋里冷。”
护士已经将棉球按到他手臂上。
“放松。”
李卫东肩膀反而绷得更紧。
针头刚碰到皮肤，他便倒吸一口冷气。
“轻些。”
“已经打完了。”
李卫东转过头。
针管果然已经放回托盘。
瑶瑶站在门边笑得直不起腰。
“见狼都不怕的人。”
“差点让针吓死。”
李卫东放下袖子。
“你先打完再笑。”
瑶瑶坐上凳子。
她嘴上没说怕。
眼睛却始终盯着护士的手。
针头扎下去时，她眉头皱了一下。
没有躲。
也没有喊。
打完以后，她立即站起来。
“也不疼。”
李卫东在旁边道：“方才是谁抓住凳子边不放？”
“我怕凳子倒。”
“凳子四条腿。”
“你刚才两条腿还在抖呢。”
屋里的人又笑了起来。
接种一直进行到中午。
远牧点的人也陆续赶来。
孙建国跟在人群最后。
一段时间不见，他比离开陆措村时瘦了不少。
皮肤也被风吹得发黑。
文红玲负责知青登记。
轮到孙建国时，两人都停了一下。
“姓名。”
“孙建国。”
“年龄。”
“二十二。”
“近日有没有发热？”
“没有。”
“药物过敏？”
“不知道。”
文红玲照常登记。
没有问他在远牧点过得怎么样。
孙建国也没有提过去的事。
签完名字，他便走到接种队伍后面。
两个人只当普通知青见了一面。
这样反而比从前轻松。
下午，轮到女知青接种。
何春燕排在队伍末尾。
她平日话不多。
最近几日更是经常请假。
旁人只以为她受了风寒。
轮到登记时，护士问道：“近日有没有发热、腹痛或者其他不舒服？”
“没有。”
何春燕回答得很快。
护士看了看她的脸色。
“你脸色不好。”
“昨晚没睡。”
“先量体温。”
“不用。”
何春燕突然收回手。
“我不打了。”
“为什么？”
“我怕药物过敏。”
“那便先由医生检查。”
“不用检查。”
何春燕转身便往外走。
刚走出两步。
她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随后直直倒在地上。
站在旁边的陆小满立即将她扶住。
“何春燕！”
女知青们围了上来。
护士伸手摸过她的额头。
“先散开。”
“让她透气。”
何春燕脸色白得吓人。
额头上不断冒出冷汗。
她捂着小腹，身体缩成一团。
负责接种的马医生只看了几眼，神色便严肃起来。
“将人抬进休息室。”
“男同志全部出去。”
沈秋萍与文红玲找来门板。
几人合力将何春燕抬进隔壁。
学校里很快乱了起来。
有人看见她倒在接种桌旁，立即问道：“是不是预防针打坏了？”
“她根本没打。”
护士举起登记表。
何春燕名字后面只写着身体不适、暂缓接种。
针管都没有碰到她。
可混乱中没有几个人听清。
消息很快传到知青点。
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便有人说女知青被预防针打得大出血。
甚至有人跑到学校门口，要求防疫队停止接种。
陆川赶到时，许老师正拦着几名情绪激动的社员。
“人还在检查。”
“没有结果以前，不要乱说。”
“都出血了，还能不是针打的？”
“她没接种。”
陆川从人群外走进来。
“登记表写得清楚。”
有人立即问：“那人为什么会倒？”
“医生正在查。”
“你们先把门口让开。”
“再围下去，真耽误救人，谁负责？”
人群这才向两侧退开。
陆川进了学校，却没有进入休息室。
马医生让人烧热水，又让沈秋萍去取干净被褥。
过了许久，她才从屋内出来。
“得立即送公社卫生所。”
“人怎么样？”
“怀孕了。”
马医生压低声音。
“至少四个月。”
“她此前还吃过不明药物。”
“眼下有流产迹象。”
陆川皱起眉。
“她知道自己怀孕？”
“肯定知道。”
“药也是她自己吃的？”
“她不肯说。”
赵援朝已经牵来爬犁。
众人将何春燕抬出学校。
她在半昏迷中睁开眼睛。
看见赵援朝时，突然抓住他的衣袖。
“援朝。”
赵援朝低头。
“你先别说话。”
“救孩子。”
何春燕眼泪落下来。
“这是你的孩子。”
院子里瞬间安静。
赵援朝像是没听明白。
“你说什么？”
“孩子是你的。”
何春燕抓得更紧。
“你不能不认。”
四周的人全部看向赵援朝。
桑珠刚从外面送热水回来。
脚步停在门边。
赵援朝脸上的错愕逐渐变成冷意。
“何春燕。”
“我救过你。”
“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发生。”
何春燕闭上眼睛。
不再回答。
马医生催促道：“先送人。”
赵援朝没有因为那句话丢下爬犁。
他与李卫东一前一后，将何春燕送往公社卫生所。
桑珠也跟着去了。
她从始至终没有质问赵援朝。
也没有替他辩解。
……
何春燕的孩子最终没有保住。
马医生在她带血的衣物中找到没有完全融化的药粉。
那不是防疫站的药。
也不是卫生所开出的东西。
接种被暂时停止。
不是因为疫苗出了问题。
而是有关何春燕怀孕、服药以及指认赵援朝的事情，必须先查清。
当天晚上，知青点已经传得沸沸扬扬。
有人相信何春燕。
也有人觉得赵援朝不会做这种事。
李卫东气得在屋里来回走。
“援朝救过她一次。”
“便要替她认孩子？”
陈烨提醒道：“你小声些。”
“她刚没了孩子。”
“没了孩子便能随便找爹？”
“事情还没查完。”
赵援朝坐在床边。
从回来到现在，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郑向东将路线册放在桌上。
“你什么时候救的她？”
“去年入冬。”
“具体哪一日？”
赵援朝报出日期。
那日何春燕从公社回来时遇见风雪。
赵援朝巡路经过，将她带进公共木屋躲了半夜。
第二日天亮以后，两人才一同回村。
“屋里只有你们两个？”
“对。”
“为何没有说过？”
“救个人，有什么可说？”
桑珠站在门口。
“现在便有了。”
赵援朝抬头看她。
“你也不信？”
“我信不信不能当证据。”
桑珠走进屋。
“你没有做过，便拿出没做过的依据。”
“若只靠所有人说你是好人。”
“下次换成别人，谁替他证明？”
赵援朝沉默片刻。
“那一夜我没有碰她。”
“她湿了半边衣服。”
“我将火炉升起来以后，便一直坐在门边。”
“她睡在里面。”
“天亮以后我们便回村。”
“路上遇见过谁？”
“没有。”
“她后来有没有找过你？”
“送过一次鞋垫。”
“我没收。”
“还有呢？”
“没了。”
桑珠看着他。
“这次说清了？”
“清了。”
“那便等查。”
赵援朝问：“你不生气？”
“生气。”
“气什么？”
“气你觉得自己什么都不用解释。”
桑珠转身离开。
“事情结束以后再同你算。”
赵援朝看着她的背影。
脸上的神色反而松了一些。
……
第二日，公社派人过来调查。
何春燕身体虚弱。
只能躺在卫生所回答问题。
她仍坚持孩子属于赵援朝。
可马医生按照身体情况推算，孩子已经接近五个月。
赵援朝救她的那一夜，却在四个月以前。
时间对不上。
何春燕又改口。
“此前我们便见过。”
调查干部问：“什么时候？”
“我记不清。”
“在哪里？”
“公共木屋。”
“哪座木屋？”
何春燕没有回答。
公共木屋建成才四个多月。
她怀孕的时间却更早。
第一处谎言已经露了出来。
何春燕仍不肯说真正的男人是谁。
下午，一名公社宣传干事来到卫生所。
对方名叫顾长胜。
三十岁上下。
经常带着电影放映队往各生产队跑。
他一进门便主动表态。
“知青发生这种事，影响十分恶劣。”
“赵援朝既然做了，便该承担责任。”
陆川坐在靠墙位置。
听见这句话，抬头看向他。
“谁告诉你是赵援朝？”
顾长胜停了一下。
“外面都传遍了。”
“你什么时候到的？”
“刚到。”
“从哪里来？”
“公社。”
“公社到卫生所的路上，没有经过陆措村。”
陆川道：“调查结果也没送出去。”
“你从谁口中听见赵援朝的名字？”
顾长胜很快反应过来。
“防疫站的人说的。”
马医生立即摇头。
“我们没有向外透露。”
“可能是其他知青。”
“哪个知青？”
“我没问名字。”
顾长胜脸色已经有些不自然。
调查干部没有立即揭穿。
只让人将他说过的话全部记下。
顾长胜还想进病房看望何春燕。
却被马医生拦在门外。
“病人需要休息。”
“我是来处理知青问题的。”
“处理问题也不能随便进女病房。”
顾长胜只能离开。
他走后不久，文红玲进入病房。
何春燕看见她，立即侧过身。
“你也是来看笑话的？”
“不是。”
文红玲将一碗热粥放到床边。
“我以前也被人用回城与工作骗过。”
“有人替我伪造婚约。”
“有人拿假招工表逼我嫁人。”
何春燕没有回头。
“你最后没嫁。”
“因为我开口了。”
“我若说出来，所有人都会骂我。”
“眼下他们便不会骂？”
文红玲坐到床边。
“你已经没了孩子。”
“还要替那个让你吃药、让你诬陷赵援朝的人，继续扛到什么时候？”
何春燕肩膀轻轻发抖。
“他说会带我去公社广播站。”
“他说只要孩子没有了，过完冬便给我办手续。”
“谁？”
何春燕没有出声。
文红玲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
她才听见一个名字。
“顾长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