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春燕与顾长胜是在几个月前认识的。
公社放映队来到陆措村。
顾长胜发现她普通话说得好,便让她帮忙念电影开场前的宣传稿。
后来又说公社广播站缺人。
只要她表现好,便能将她调过去。
两人来往数次。
何春燕知道顾长胜结过婚。
顾长胜却告诉她,自己与妻子早已没有感情。
只等手续办好便会离婚。
何春燕怀孕以后,他先让她隐瞒。
后来又弄来一包药粉。
“他说吃完只会肚子疼一阵。”
何春燕眼泪不断落下。
“若有人问。”
“便说孩子是赵援朝的。”
“赵援朝救过我。”
“又同我在木屋里待过。”
“村里肯定会逼他认。”
“等事情过去,顾长胜再替我调走。”
文红玲问:“你便答应了?”
“我不答应,他便要把事情写信寄给我父母。”
“还说我若毁了他。”
“广播站的工作没有,知青点也容不下我。”
何春燕抓紧被角。
“我知道赵援朝冤。”
“可我害怕。”
“我不知道还能找谁。”
文红玲没有告诉她,害怕便可以随便拖别人下水。
她只问:“顾长胜给你的信在哪里?”
“知青点。”
“褥子下面有一层夹布。”
“都藏在那里。”
调查人员当日下午便找到七封信。
其中三封提到广播站工作。
两封让何春燕隐瞒怀孕。
最后一封写得最清楚。
若药物出了问题。
便咬定赵援朝。
落款没有写姓名。
字迹却与顾长胜平日填写的电影放映登记完全一致。
顾长胜当天便被留在公社接受调查。
他仍不承认。
“信可以模仿。”
“她为了脱身,什么话都能编。”
“药不是我给的。”
“我也没有同她发生关系。”
第三日中午。
一名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来到公社。
她是顾长胜的妻子,刘桂兰。
何春燕听说她来了,脸色瞬间发白。
“她会不会打我?”
文红玲道:“她若动手,会有人拦。”
刘桂兰进门以后,果然径直走向何春燕。
顾长胜急忙挡在中间。
“桂兰。”
“这是误会。”
刘桂兰抬手便是一巴掌。
却没有打何春燕。
巴掌结结实实落在顾长胜脸上。
“你去年便说广播站缺人。”
“前后替三个女知青写过推荐。”
“家里少了四十多块钱。”
“你说拿去修放映机。”
“原来全用在这些地方!”
她从包里取出几张票据。
其中一张来自县城私人药铺。
日期正是顾长胜将药粉交给何春燕的前一日。
顾长胜脸色彻底变了。
“这不能证明药给了她。”
“那你买给谁?”
刘桂兰盯着丈夫。
“给我?”
“还是给两个孩子?”
“你在家里装了几年好丈夫。”
“拿着一家人的钱,在外面骗姑娘。”
“如今出了人命,还让别人替你认孩子。”
顾长胜还想辩解。
调查干部已经让人收好票据。
何春燕也在同一日写下完整说明。
赵援朝的名字被正式从调查记录中划去。
预防接种与她流产之间也没有任何关系。
顾长胜因生活作风、胁迫他人、私自购买并提供不明药物,暂停全部工作,接受进一步审查。
何春燕诬陷赵援朝的事情同样不能当作没有发生。
身体恢复以后。
她要在知青点当众说明经过。
也要亲自向赵援朝道歉。
……
说明会那日,何春燕仍十分虚弱。
她站在知青点前。
将自己与顾长胜的关系、服药经过以及诬陷赵援朝的原因全部说了出来。
没有人起哄。
也没有人骂她。
赵援朝等她说完,才开口。
“你怕毁掉自己。”
“我能明白。”
“可你不能因此毁掉别人。”
“这次有路线册、有医生判断,也有顾长胜的信。”
“若没有这些。”
“我说一辈子没碰过你,也未必有人相信。”
何春燕低下头。
“对不起。”
赵援朝没有说原谅。
“先养身体。”
“欠我的这句说明,你已经还了。”
“往后的日子怎么过,是你自己的事。”
他说完便离开知青点。
桑珠等在院外。
赵援朝走过去。
“事情清了。”
“嗯。”
“你还有什么要问?”
桑珠看了他一眼。
“救过几个女知青?”
“一个。”
“收过几双鞋垫?”
“一双也没收。”
“以后再救人呢?”
赵援朝想了想。
“先找第三个人作证。”
桑珠终于笑了一下。
“不是不让你救。”
“是让你回来把话说清。”
“记住了。”
两人一同离开。
李卫东站在门边看了半天。
刚想说句玩笑话。
沈秋萍已经将扫帚递给他。
“门口的雪还没扫。”
“我又没有参加说明。”
“你站得最久。”
李卫东只能接过扫帚。
……
暂停三日的接种重新开始。
这一次,每个人接种以前,都要当面核对登记。
打完以后留在教室观察片刻。
名字后面由本人或者家属按手印。
何春燕的事情没有让陆川把责任全推给某一个人。
接种本身没有问题。
可如果登记不清,流言一起来,所有人都会陷进去。
孙建国在返回远牧点以前,也补完接种。
临走时,他经过文红玲的登记桌。
“她没出事便好。”
文红玲知道他说的是何春燕。
“孩子没保住。”
孙建国沉默片刻。
“我过去总觉得,肯替一个人承担,便算真心。”
“如今才知道。”
“让无辜的人替自己承担,什么都不算。”
文红玲抬头看他。
“你在远牧点学会不少。”
“挨冻的时候适合想事情。”
“那便继续想。”
“嗯。”
孙建国没有问她会不会等。
也没有提以后。
他背起行李,跟着马队离开学校。
文红玲在登记册上补好接种日期。
随后叫下一个人的名字。
“陆川。”
陆川抱着初一走进教室。
“她也打?”
“先登记年龄。”
护士道:“孩子太小,今日不在这一批。”
陆川坐到凳子上,挽起袖子。
初一原本还趴在他怀里看热闹。
看见护士拿起针管,立即直起身体。
“不要。”
“不是给你打。”
“阿爸也不要。”
“阿爸不怕。”
针头刺入手臂。
初一瞪大眼睛。
护士刚将针拔出,小姑娘便抬起手,朝对方手背拍了一下。
“坏。”
屋里的人全笑了起来。
陆川按住女儿的手。
“她给阿爸防病。”
“不是欺负阿爸。”
初一听不懂。
仍旧气鼓鼓地瞪着护士。
瑶瑶站在一旁。
“她连针都敢打。”
“以后肯定比李卫东有出息。”
李卫东正好走到门外。
“怎么又扯到我?”
“因为全村只有你打针腿抖。”
“谁说的?”
“全学校都看见了。”
李卫东转身便走。
教室里再次响起笑声。
……
傍晚回家以后,陆川手臂有些发酸。
梅朵烧好热水,让他不要碰冷水。
初一却一直盯着他挽过袖子的那只胳膊。
等陆川坐下,她立即爬到他怀里,扒开衣袖检查针眼。
“没了。”
她认真说道。
“针早拔了。”
陆川将袖子放下。
“你今日还打了人。”
“坏。”
“人家不是坏人。”
“坏。”
初一显然不准备改口。
珠玛从外面回来,将一封白石坳送来的信放到桌上。
“陆小满刚送来的。”
“白石坳第二道水渠已经开始清理。”
“工库里的两套旧测量工具也领出来了。”
“每一件都有三个人签名。”
陆川拆开信。
白石坳的清点仍在继续。
陆云崖已经交代完自己知道的事情。
陆承业也被正式带走。
陆青山暂代守藏人之间的联络,却没有重新设立首领。
祖库中的东西由几支守藏人共同监督。
信的最后,陆青山只写了一句话。
“白石坳今年不会再守着药,看人死。”
陆川将信交给梅朵。
先前的事情至此才算真正有了结果。
假的祖训被废掉。
该救人的东西开始用在人身上。
该为人命负责的人,也没有借着祖辈的过错逃脱。
至于空间里的黑门。
仍旧安静立在山腰。
这些日子,陆川每次进入空间都会看见它。
却从未踏上那条石径。
门没有催促。
掌印也没有再次发亮。
陆长庚用了几十年等待后来者。
陆川也有足够时间,弄清这扇门究竟想要什么。
他不会因为好奇,将一家人的命押上去。
窗外仍是积雪。
学校的接种点已经熄灯。
远牧点的马队也重新踏上雪路。
陆川放下白石坳的信。
初一趁他不注意,将那张写着守藏清单的纸抽了过去。
“这个不能画。”
陆川立即拿回来。
“我的。”
“不是你的。”
“我的。”
小姑娘伸手便抢。
陆川只能将信举高。
初一够不到,转头看向梅朵。
“阿妈。”
梅朵没有替她。
“那是白石坳的账。”
“不能拿。”
初一见两边都不帮自己,只能转向瑶瑶。
瑶瑶从书包里抽出一张写废的纸。
“这个给你。”
初一立即接过去。
拿起炭笔便在上面乱画。
陆川看着女儿。
又看了一眼放在箱中的陆长庚日记。
黑门背后的路仍旧不清楚。
可眼前的日子正在一件件往前走。
有人犯错。
有人说谎。
也有人终于敢把真话说出来。
比起一扇不知通往何处的门。
这些需要处理的人和事,才是真正握在手里的生活。
陆川没有再看窗外。
他将白石坳的信收好。
随后抽出瑶瑶的课本。
“今日的功课背了吗?”
瑶瑶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
“你刚打完针,需要休息。”
“打的是手臂。”
“耳朵没事。”
“我去替你烧水。”
“梅朵已经烧了。”
“那我照顾初一。”
初一正拿着炭笔往自己手背上画。
瑶瑶立即将笔抢下来。
“看见没有?”
“没人看着便闯祸。”
陆川将课本放到她面前。
“一边看初一。”
“一边背。”
瑶瑶抱起初一,只能重新翻开课本。
屋里的灯火落在纸面上。
初一不时伸手去抓书页。
瑶瑶背一句,停一句。
陆川闭着眼睛听。
太极空间的黑门仍在等待。
可今晚。
他要先盯着妹妹将功课背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