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瑶背到第三段,又将“生产”念成了“生长”。
陆川睁开眼睛。
“错了。”
“哪里错了?”
“第二句。”
“你不是闭着眼睛吗?”
“闭着眼睛也能听见。”
瑶瑶低头重新看了一遍,果然少念了一个字。
她正要重来,怀里的初一忽然伸手抓住书页。
刺啦一声。
书页边缘裂开一道小口。
屋里瞬间安静。
初一看看手里的半片纸,又看看姐姐。
“坏了。”
“你还知道坏了?”
瑶瑶急忙把书抢回来。
“这是学校的书!”
初一见姐姐脸色不对,扭身便往陆川怀里钻。
陆川将孩子接住。
“方才是谁说自己能一边看孩子,一边背课文?”
“她突然抓的。”
“她抓书以前,手都伸出去半天了。”
瑶瑶没话可说,只能找来糨糊,小心将破开的书页粘好。
初一趴在陆川怀里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姐姐的动作,拿起废纸往上抹糨糊。
没抹两下,手指先粘在一起。
她用力分开。
两根手指之间扯出一条细丝。
初一觉得有趣,又把手指合上。
“阿爸。”
“嗯。”
“黏。”
“谁让你乱碰?”
陆川拿来湿布,替她擦干净手。
瑶瑶趁机合上课本。
“书粘好了。”
“课文还没背完。”
“初一困了。”
初一立刻点头。
“困。”
陆川看了女儿一眼。
她方才还在玩糨糊,眼睛亮得很,半点不像困了。
“她困不困,不耽误你背。”
瑶瑶只能重新打开课本。
这一次,她不敢再漏字,一口气背到最后。
陆川听完,才将书还给她。
“明日让许老师看看粘得牢不牢。”
“她若问是谁撕的呢?”
“照实说。”
瑶瑶低头看向初一。
初一已经将脸埋进陆川怀里,只露出后脑勺。
“她这么小,许老师又不能罚她。”
陆川道:“所以你得看好她。”
“你怎么不看?”
“是你自己抢着照顾。”
瑶瑶再次被堵得没话说。
梅朵收拾完灶房进屋,看见妹妹抱着课本生闷气,初一缩在陆川怀里装睡,很快猜到发生了什么。
“都去睡。”
“再坐下去,明日谁也起不来。”
瑶瑶抱起课本返回自己的小间。
关门以前,她还不忘提醒陆川。
“书是初一撕的。”
“知道了。”
“许老师若让我赔,你出钱。”
“学校的书本来便由家里赔。”
瑶瑶这才满意地关上门。
陆川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
“姐姐走了,不用装了。”
初一慢慢抬起头。
“困。”
“眼睛睁得比谁都大。”
小姑娘不承认,继续往他怀里缩。
梅朵把她抱过去。
“她今日在学校跑了半日,确实该困了。”
“你便惯着她。”
“你不惯?”
梅朵一句话将陆川问住。
初一趴在母亲肩头,冲陆川露出几颗小牙。
陆川没有再训。
他吹灭外屋的灯,检查过院门,才跟着妻女回屋休息。
第二日清晨,陆川吃过早饭,先将瑶瑶送到学校门口。
瑶瑶把粘好的课本交给许老师,主动说明书页是初一扯坏的。
许老师翻开看了一眼。
“粘得还算整齐,这次不用赔。”
瑶瑶刚松了口气,又听到许老师说:“不过你将孩子带进教室,便得看好她。”
“知道了。”
瑶瑶背着书包进了教室。
陆川没有在学校久留。
春猎结束,猎枪、绳套、雪橇和公用皮袄都要重新清点入库。
他赶到队部时,赵援朝已经将最后一捆套索放到墙边。
郑向东蹲在桌边核对春猎路线。
李卫东则抱着几张狼皮,正同王庆山争论哪一张被虫咬过。
“这张明明是旧伤。”
“旧伤能咬出这么整齐的洞?”
“狼自己撞树上了。”
“你怎么不说它自己拿剪刀剪的?”
两人争得正起劲。
陆川走过去,将狼皮翻到背面。
洞口边缘还粘着一点干草屑。
“昨晚谁将狼皮放在草料棚?”
李卫东闭上嘴。
王庆山立即指向他。
“他。”
“我就放了一晚。”
“草料棚里有耗子。”
陆川把狼皮扔回他怀里。
“这张算你保管不当。”
“凭什么?”
“凭洞是耗子咬的,不是狼自己拿剪刀剪的。”
王庆山笑出声。
李卫东只能抱着狼皮去找沈秋萍登记。
扎西大叔大叔正站在队部外检查工具,听见院里的动静,抬手敲了敲烟袋。
“都快些。”
“三月中旬了,春猎的账不能再拖到月底。”
众人应了一声,各自忙活起来。
陆川将猎枪逐支检查,又把剩余子弹数量记清。
所有猎具入库以后,郑向东锁好木柜,才将钥匙交给扎西大叔。
几人正准备离开,村口忽然传来马车声。
车轮碾过没有化尽的积雪,发出沉闷声响。
陆川抬头看去。
一辆公社马车停在队部门口。
赶车的人先跳下来。
随后,公社女干部罗秀兰从车厢里取出一个布包和一份材料。
最后下车的是嘎珍。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藏袍。
头发仍旧梳得整齐,脸颊却瘦了一圈。
过去那件最喜欢的绛红色藏袍不见了,腰间也没有挂任何饰物。
嘎珍踩到地面以后,先看了一眼村子。
附近听见动静的人陆续停下手里的活。
有人站在院门口。
也有人隔着墙头张望。
嘎珍没有像过去那样扬起下巴顶回去。
她从车上取下自己的铺盖,独自走进队部。
罗秀兰将材料交给扎西大叔。
“公社的处理已经结束。”
“嘎珍使用的药粉不是普通补药,虽然没有被人喝下去,却具有明显刺激作用。”
“她参与阻拦珠玛,又明知羊棚危险,仍旧放任欧珠将人关在里面,必须承担主要责任。”
扎西大叔接过材料。
“欧珠呢?”
“他亲手锁门,又在调查时反复隐瞒,继续留在公社施工队接受劳动教育。”
罗秀兰看向嘎珍说:“嘎珍同志已经完成前一阶段教育,可以回生产队劳动。”
“半年以内,由生产队监督。”
“她还需要赔偿珠玛的药费和误工损失。”
嘎珍打开布包,从里面取出一叠工分证明和几张纸币,放到桌上。
“都在这里。”
扎西大叔没有立即收。
“珠玛本人得在场。”
他让一名年轻社员去陆家叫人。
陆川没有插话。
嘎珍也没有主动同他说话。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
嘎珍只在进门时看了陆川一眼,很快便移开目光。
过了一会儿,梅朵带着珠玛赶到队部。
初一被留在家中,由秋吉大婶照看。
珠玛肩膀早已恢复。
可看见嘎珍站在屋里,她的脚步还是停了一下。
梅朵没有催促,只陪着妹妹走到桌边。
扎西大叔将公社的处理材料念了一遍。
随后把赔偿数目、工分折算和药费逐项说清。
“若没有异议,双方按手印。”
珠玛看向嘎珍。
“你有话说吗?”
嘎珍沉默片刻。
“有。”
屋里的人都看向她。
嘎珍没有哭,也没有再说自己只是想将珠玛留一会儿。
“那日,我看见棚顶掉泥。”
“也听见你说横梁要塌。”
“我怕你出去以后找陆川,便没有开门。”
“这件事是我做错了。”
她顿了一下。
“赔偿是公社定的,我照数给。”
“你不原谅,也应该。”
珠玛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拿起笔,在赔偿登记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账收了。”
“事情没有过去。”
“我知道。”
嘎珍也按下手印。
梅朵从始至终没有替妹妹说话。
手续办完以后,她才看向嘎珍。
“往后各过各的。”
“你有困难,可以找队部。”
“不要再单独来找陆川,也不要靠近珠玛。”
嘎珍抿了抿嘴。
“好。”
陆川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嘎珍至少会反驳一句。
可她什么也没说。
罗秀兰见双方完成交接,又同扎西大叔交代几句监督事项,便坐上马车返回公社。
珠玛与梅朵也没有继续留在队部。
两人出门以后,一同返回家中。
嘎珍则背起铺盖,独自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围观的人见她出来,纷纷让开一条路。
没人上前迎接。
也没人主动帮她拿东西。
过去那些喜欢围在她院门口献殷勤的男人,更是一个都没有出现。
嘎珍沿着村路走远。
扎西大叔收好材料,看向还站在屋里的陆川。
“你怎么想?”
“公社既然让她回来,便照规矩安排劳动。”
“别的事与陆川家无关。”
扎西大叔点头。
“这样最好。”
陆川拿起工具袋,离开队部。
他没有去看嘎珍,也没有让人替她修房。
嘎珍愿意重新过日子,便靠自己的双手过。
不愿意改,公社与生产队自然还会继续处理。
嘎珍回到家时,院门被风吹歪。
门轴冻裂。
半扇木门斜靠在墙边。
危棚彻底塌了。
当初锁住珠玛的那扇门埋在碎木与泥块下面,只露出半截生锈门闩。
嘎珍站在院中看了很久。
随后放下铺盖,找来铁锹,一点点清理积雪和烂泥。
附近几个妇女从门外经过。
有人低声说道:“还以为她回不来了。”
“回来又能怎样?”
“过去那么多男人围着她转,现在谁还敢靠近?”
嘎珍听得清楚。
但她没有去理论,只将那根腐烂横梁从泥里拖出来,扔到院墙外面。
当天傍晚,她独自扶正院门。
第二日,她从生产队领回工具,将院墙塌掉的地方重新垒好。
第三日,她赶着剩下的羊去近坡放牧。
有人想送一捆柴试探她。
嘎珍当场问清价格,用自己的工分换下,半点人情也不欠。
她没有再往陆家走。
也没有在路上堵过陆川。
珠玛偶尔在放牧路线上遇见她,两人只是隔着羊群点一下头,各走各的路。
日子就这样过去十来天。
陆措村开始清理融雪沟。
北坡观察点也准备接收第一批春季登记羊。
这日上午,陆川与郑向东正在场院检查称重架,村口忽然来了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名三十多岁的藏族男人。
男人脸膛黝黑,穿着打满补丁的灰色藏袍,背后捆着两卷铺盖。
他身边跟着一个九岁左右的男孩。
男孩叫元旦。
衣裳很旧,手里却紧紧抱着一只崭新的木碗。
男人刚进村便询问嘎珍家住在哪里。
一名老人认出他。
“昂旺?”
“你不是在外头修路吗?”
昂旺笑了笑。
“前些日子刚回来。”
“听说嫂子也回村了,带孩子过来认门。”
老人看向一旁的小男孩问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昂旺伸手按住男孩肩膀:“我堂哥留下的义子。”
“过年过节给我堂哥磕。”
消息很快传到队部。
扎西大叔赶到嘎珍家时,就见昂旺将铺盖放进院子。
嘎珍站在屋门前,手里握着木棍。
“东西拿出去。”
昂旺没有动:“嫂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何必闹得这么难看?”
“谁同你是一家人?”
“你嫁给我堂哥,当然是我家的人。”
昂旺将元旦拉到身前:“这孩子是堂哥生前认下的义子。”
“过去孩子小,又赶上堂哥病死,一直养在外面。”
“如今元旦长大,也该回来认祖归宗了。”
嘎珍冷笑。
“老东西活着的时候,连自己的裤腰带都系不稳,什么时候给自己找了个儿子?”
“族里的事情,不可能全告诉你一个刚进门的女人。”
昂旺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叠多次的纸。
“过继凭据在这里。”
“堂哥按过手印。”
“还有族中老人作证。”
扎西大叔接过纸,没有当场下结论。
“都去队部说。”
昂旺却没有立即离开。
他看向嘎珍家的屋子与羊圈。
“既然元旦回来了,堂哥留下的家业自然应该交给他。”
“房子、羊和屋里的东西,都得重新清点。”
嘎珍握紧木棍。
“这些年,屋顶是嘎珍修的。”
“羊也是嘎珍一只只养大的。”
“你带个孩子过来喊两声,便想全部拿走?”
“可元旦是堂哥的儿子。”昂旺语气理所当然:“你一个没有孩子的寡妇,只是替他看守家业。”
“如今真正的继承人回来,东西自然应该还给元旦。”
附近村民越聚越多。
珠玛听见消息,也抱着羊册赶来。
陆川与郑向东随后进入院子。
嘎珍看见陆川,只停顿片刻,便重新转向昂旺。
“若我不交呢?”
昂旺早有准备:“也不是没有其他办法。”
“昂旺是元旦的堂叔,也算他的监护人。”
“你嫁给我,往后咱们一家三口一起过日子。”
“房子和羊仍旧由你照管。”
“元旦也能给你养老。”
院外顿时响起一阵低声议论。
嘎珍盯着昂旺,好笑道:“原来绕这么大一圈,是想逼婚。”
“我不嫌弃你受过处分。”
昂旺扬起下巴:“你如今的名声,除了我,还有哪个正经男人愿意娶?”
“嫁给我,你也不亏。”
“若不嫁,你便从堂哥家里搬出去。”
嘎珍笑了,她的笑声不大,却让院里慢慢安静下来。
“你不嫌弃我?”
“可我嫌弃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