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抵制彩礼
闻言,昂旺脸色一沉,没想到这女人这么不知好歹。
嘎珍抬起木棍,指向院门。
“婚不结。”
“房不让。”
“羊也一只不给。”
“带着你的假儿子和铺盖,滚出去。”
元旦听见“假儿子”三个字,身体明显缩了一下。
昂旺按在他肩膀上的手骤然收紧。
男孩疼得脸色发白,却没有出声。
昂旺低头看了他一眼。
元旦像是想起提前背好的话,突然放下木碗,跪在泥地上。
“阿妈。”
“元旦是阿爸的孩子。”
“求你不要赶元旦走。”
嘎珍没有因为这一声阿妈动摇。
她清楚看见,男孩说每一句话以前,都会先看昂旺一眼。
而昂旺藏在袖中的另一只手里。
正握着几块尚未交给孩子的糖。
扎西大叔将过继凭据折好。
“都去队部。”
“事情查清以前,昂旺不能住进嘎珍家。”
“元旦是不是义子,也不能只凭一张纸决定。”
昂旺看向围观村民,脸色逐渐难看。
“这是昂旺家的族内事务。”
“嘎珍现在是陆措村的社员。”
扎西大叔挡到院门前。
“她的房子、羊和工分都登记在生产队。”
“你想带走东西,就得先把来路说清。”
陆川没有参与争吵。
他接过扎西大叔递来的过继凭据,展开看了一遍。
纸张已经发黄。
上面的手印也很模糊。
姓名、日期与两名见证人都写得齐全。
表面看不出明显破绽。
陆川抬头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元旦。
孩子约莫九岁。
眉骨、鼻梁和抿嘴时的模样,却与站在身后的昂旺十分相似。
昂旺察觉陆川的目光,立刻将元旦从地上拉起来。
“看什么?”
“看孩子。”
陆川重新折好凭据。
“既然你说他是嘎珍亡夫的义子,便将元旦原来生产队的户口、口粮和接种记录一起拿来。”
昂旺脸色微微一变。
“收义子是族里的事情,查那些东西做什么?”
“证明他是谁。”
陆川将凭据交回扎西大叔。
“刚好全村才补过接种登记。”
“元旦既然准备留在陆措村,父母姓名、出生年月、原籍和过去接种情况,一样都不能少。”
元旦听见“父母姓名”,下意识回头看向昂旺。
昂旺按住他的肩膀。
“孩子小,什么都不知道。”
陆川看见他的动作,没有继续追问。
“孩子不知道。”
“原生产队的登记总该知道。”
昂旺没有回答。
院里的风从倒塌的危棚处灌进来。
埋在泥土下的旧门闩,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嘎珍站在自家门口。
这一次,想将她困住的已经不是一扇木门。
而是一张来历不明的过继凭据。
一个不断偷看昂旺脸色的孩子。
以及亡夫家族重新压到她头上的旧规矩。
可她没有退。
“查。”
嘎珍盯着昂旺。
“元旦又不是我男人亲生的没资格继承家产。”
说着,她抬起木棍,将昂旺放进院里的铺盖挑出门外。
“想借一个孩子抢老娘的东西,没门。”
昂旺脸上的笑彻底消失:“嫂子,说话别太难听。”
“谁是你嫂子?”
嘎珍将木棍横在院门前:“我男人死几年了,老娘替他收过尸、守过屋,也算还清了。”
“你若真带元旦认祖,便拿出真凭实据。”
“想靠一张破纸逼老娘,门都没有。”
昂旺还想争辩。
这时扎西大叔抬手制止。
“都去队部。”
“凭据先登记。”
“元旦的身份没有查清以前,谁也不能动嘎珍家的东西。”
昂旺看向自己的铺盖。
“今晚住哪里?”
“村里的公共木屋。”
“昂旺是回来认亲,不是过路的。”
“查清以后再谈认亲。”
扎西大叔转头叫来两名社员。
“将铺盖送去木屋。”
“元旦跟着昂旺,不能单独进入嘎珍家。”
元旦仍站在院中。
孩子嘴唇冻得发白,目光却一直落在地上的木碗上。
方才跪下时,木碗滚到墙边,里面还沾着一点没吃干净的青稞粉。
嘎珍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她没有叫元旦儿子。
只转身进屋,拿出一块冷掉的糌粑饼,扔进木碗。
“先吃。”
昂旺立即说道:“还不谢谢阿妈?”
元旦刚要开口。
嘎珍已经冷冷看了昂旺一眼。
“再教他乱喊,饼也没有。”
元旦不敢说话,抱起木碗,小口吃起来。
陆川站在一旁看着。
孩子饿得厉害,却不敢大口吞咽。
每吃两口,便要偷看昂旺一次。
昂旺见众人都盯着自己,只能提起铺盖往外走。
元旦急忙跟上。
经过院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嘎珍。
嘎珍已经转身进屋。
没有留他。
也没有赶他。
队部里,沈秋萍将过继凭据平铺在桌上。
纸张已经发黄。
右下角按着一枚模糊手印。
上面写着元旦的名字,也写明由嘎珍亡夫收为义子。
两名见证人都是亡夫族中的老人。
陆川没有直接碰纸,只站在灯下看了一遍。
“原件只有这一张?”
昂旺点头:“这种东西还能有几张?”
“元旦什么时候出生?”
“六一年正月初一,所以叫元旦。”
“什么时候过继?”
“出生以后没多久。”
“谁把孩子送过去的?”
“族里老人商量的。”
“嘎珍亡夫为什么没有将孩子带在身边?”
昂旺早有准备。
“堂兄身体不好,嘎珍刚进门也不会照顾孩子。”
“元旦便暂时养在昂旺家。”
“原本想着等孩子大些再送回来,没想到堂兄突然病死。”
嘎珍坐在另一边,听到这里冷笑一声。
“突然病死?”
“整个村子都知道,他娶嘎珍便是为了冲喜。”
“人还没成亲,棺材板都快备好了。”
昂旺沉下脸。
“人死了,你嘴上也积点德。”
“你拿死人逼婚,倒知道积德?”
“够了。”
扎西大叔敲了敲桌面。
“今日只查元旦身份。”
沈秋萍将昂旺说过的话逐项记下。
扎西大叔又问:“元旦原来在哪个生产队?”
昂旺报出名字。
“户口和口粮登记呢?”
“都在那边。”
“明日由公社发函核对。”
昂旺皱起眉。
“族里收义子,用不着公社同意。”
“你若只认亲,生产队不管。”
扎西大叔看向他。
“可你要动房屋、羊群和工分,便必须有登记。”
“嘎珍丈夫死了几年,元旦从没出现过。”
“如今嘎珍刚受过处分,你便带着孩子来争家业,换成谁都得查。”
昂旺不再反驳。
他只盯着嘎珍。
“查便查。”
“等身份查清,希望嫂子别后悔。”
嘎珍靠在椅背上。
“后悔的是谁,还不知道。”
队部的询问持续到傍晚。
沈秋萍将过继凭据装进纸袋,昂旺与嘎珍分别在封口处按下手印。
手续完成以后,嘎珍独自回家。
昂旺带着元旦住进公共木屋。
陆川没有跟任何一方同行。
他与珠玛回到陆家,先将今日的事情告诉梅朵。
梅朵听完,只问了一句:“那孩子真是义子吗?”
“不好说。”
陆川洗净手。
“纸上写得齐全,事情却说不通。”
珠玛将羊册放到桌上。
“嘎珍家的羊,我明日重新核一遍。”
“昂旺若真想争家业,肯定会拿羊说事。”
“只查账。”
陆川提醒她。
“别一个人去嘎珍家。”
珠玛看向他。
“怕她再关我一次?”
“防着些没有坏处。”
梅朵把初一抱到炕上。
“明日陆川陪你去。”
“不用。”
珠玛摇头。
“让沈秋萍跟着便成。”
“姐夫若去,昂旺又要说嘎珍同他不清不楚。”
陆川想了想,没有坚持。
“那便让沈秋萍同行。”
“所有羊只在院外核对。”
珠玛点头应下。
事情暂时有了安排,一家人才围到桌边吃饭。
第二日,公社派人前往元旦原来的生产队调取记录。
昂旺也没有闲着。
他带着两名族中老人来到嘎珍家。
两名老人年纪都不小。
一人拄着拐杖。
另一人怀里抱着亡夫留下的旧族谱。
嘎珍没有让三人进屋。
“有话在院里说。”
拄拐老人叹了口气。
“嘎珍,元旦的过继,是你男人早年商量好的。”
“你那时刚进门,不知道也正常。”
“如今孩子回来了,你应当高兴。”
“往后有人给你养老送终。”
嘎珍正在修羊圈门。
她将钉子敲进去,头也没抬。
“谁给谁养老还不知道。”
“一个九岁孩子,眼下还得别人养。”
另一名老人说道:“所以才让你嫁给昂旺。”
“昂旺有力气,也会放牧。”
“你一个女人独自过日子,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嘎珍放下木锤。
“老娘过去独自过了几年。”
“昂旺不来,照样没饿死。”
“如今刚回来,他便带着儿子、铺盖和一张破纸登门。”
“这样的男人,谁爱要谁要,老娘才不要。”
昂旺脸色难看:“臭娘们,你别不识好歹。”
“昂旺连你做过的那些事都没有计较。”
嘎珍走到他面前。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计较?”
“嘎珍受罚,是因为害了珠玛。”
“该赔谁、该向谁认错,公社已经说清楚。”
“轮不到你拿这件事压嘎珍嫁人。”
两名老人还想劝。
嘎珍直接打开院门。
“慢走。”
“再拿族里的老规矩压人,便去队部说。”
昂旺没有离开。
他冷笑道:“你以为只有亡夫家里同意便成?”
“你自己的阿爸,也已经收下昂旺的钱。”
嘎珍脸上的神情停住。
“什么时候?”
“去年秋天。”
昂旺从怀里取出一张收据。
“两百块钱,还有两匹布。”
“你阿爸亲手按的手印。”
“只要你愿意续嫁,钱便算彩礼。”
嘎珍盯着那张收据。
许久没有说话。
昂旺以为她怕了,语气缓和下来。
“钱已经收了。”
“你娘家也同意。”
“嘎珍,闹到最后,吃亏的还是你。”
嘎珍伸手接过收据,看清上面的手印。
她认得。
那确实是父亲的手印。
嘎珍将收据折好,没有撕毁。
“去队部。”
昂旺愣了一下。
“什么?”
“既然所有人都替嘎珍定好了婚事,那便把所有人叫齐。”
嘎珍拿上外衣。
“我倒要看看,谁收的钱。”
说罢,就出了屋子。
当日下午,嘎珍爸妈被人从娘家生产队叫来。
两人进队部时,嘎珍已经坐在桌边等候。
嘎珍阿爸不敢看女儿。
她哥却先开口埋怨。
“昂旺条件不差。”
“你名声闹成这样,人家愿意娶你,已经给足了脸面。”
嘎珍没有理会兄长。
她只看着父亲。
“钱是谁收的?”
“阿爸收的。”
老人低声承认。
“为什么不问嘎珍?”
“你一个女人,早晚要再嫁。”
“昂旺是夫家亲戚,知根知底。”
“元旦也能给你养老。”
嘎珍又问:“钱呢?”
老人沉默片刻。
“给你弟弟娶媳妇用了。”
嘎珍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半点喜意。
“嘎珍第一次被你卖去冲喜,彩礼给哥哥娶媳妇。”
“如今准备卖第二次,钱又给弟弟娶媳妇。”
“你有几个儿子?”
老人脸色涨红。
“什么叫卖?”
“谁家姑娘出嫁不收彩礼?”
“嘎珍已经嫁过一次。”
“丈夫死了,不代表阿爸还能将女儿拿回去重新卖。”
嘎珍兄长拍桌而起。
“阿爸都是为了你好!”
嘎珍转头看他。
“为了嘎珍好,钱为什么花在弟弟身上?”
兄长顿时说不出话。
昂旺站在旁边,语气阴沉。
“收据已经按过手印。”
“你们不嫁人,便将两百块和两匹布还回来。”
嘎珍父亲立即看向女儿。
“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
“你先从羊群里挑几只给昂旺。”
“剩下的以后再还。”
嘎珍盯着父亲。
“嘎珍欠你们什么?”
“你是嘎珍家的姑娘!”
“姑娘便活该替两个儿子娶媳妇?”
嘎珍将收据放到扎西大叔面前。
“钱不是嘎珍收的。”
“手印也不是嘎珍按的。”
“谁收的钱,谁负责还。”
嘎珍父亲气得站起来,扬手便要打。
嘎珍没有躲。
她只盯着那只落下来的手。
扎西大叔一把抓住老人手腕。
“这里是队部。”
“有话说话。”
“打人解决不了两百块钱。”
老人喘着粗气。
“嘎珍是老子的女儿!”
“她也是生产队的成年社员。”
扎西大叔松开手。
“婚事必须由她自己点头。”
“你们收钱时没有问她,如今还不上,也不能拿她抵债。”
昂旺不服。
“那昂旺的钱怎么办?”
“找收钱的人。”
陆川一直坐在记录桌另一侧。
直到这时才开口。
“谁按手印,谁负责。”
“你拿钱越过嘎珍定婚,本来便有问题。”
“如今事情不成,也不能抢她的羊。”
昂旺转头看他。
“这是家事。”
“你一个知青少插嘴。”
“你已经将事情闹到生产队,便不是关起门来的家事。”
陆川将珠玛送来的羊册摊开。
“嘎珍现有的羊,大部分都是丈夫死后才出生或者换回来的。”
“耳记、年龄、来路和每年的产羔记录都有。”
“你想拿哪一只抵账?”
昂旺低头看向账册。
上面的记录清清楚楚。
他找不出一只能够证明属于亡夫家族的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