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西大叔看向嘎珍的继父。
“她说得没错。”
“收据上没有她的名字,也没有她的手印。”
“钱和布是你收的,便由你负责归还。”
嘎珍继父立即急了。
“我是她继父!”
“替她订婚怎么了?”
“她一个寡妇,还真准备守一辈子?”
“她守不守,嫁不嫁,都由她自己决定。”扎西大叔敲了敲桌面:“婚事不是买羊。”
“谁给了钱,便能把人牵走。”
昂旺沉声道:“可是钱已经交了。”
“那是你同他之间的账。”
“嘎珍没有收过一分钱,也没有答应嫁给你。”
“你将彩礼交给一个多年没有照顾过她的继父,本来便不合规矩。”
昂旺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这件事站不住脚。
可嘎珍没有父母,唯一能勉强算作娘家人的便是这个继父。
只要对方收下彩礼,再由族中老人出面施压,他原以为嘎珍最终只能低头。
谁知这女人根本不怕把事情闹大。
这会沈秋萍铺开一张纸,插了一句:“如今有两个办法。”
“第一,两百元与两匹布原数归还。”
“第二,先将剩下的东西退回,花掉的部分写清数目,由收钱的人分期偿还。”
嘎珍继父搓了搓手:“钱确实没有了。”
“两匹布也都做了衣服。”
昂旺猛地转头:“你先前可没说布也用了!”
“给了我便是我的,我怎么用还要告诉你?”
“那是彩礼!”
“你自己送来的,又没说嘎珍不嫁要退。”
昂旺一步冲到桌前:“嘎珍不嫁我,难道我白白送你两百块钱?”
“你冲我喊什么?”
嘎珍继父也站起来:“是她自己不愿意嫁,又不是我骗你!”
两个人当着众人的面互相推卸。
嘎珍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
一个想卖她。
一个想买她。
如今买卖没有做成,两个人倒先争起谁吃了亏。
嘎珍忽然笑了一声。
“继续。”
“最好打一架。”
“一个想拿我的婚事换钱。”
“一个想花钱占我的房子和羊。”
“正好看看谁更不要脸。”
继父脸色涨红。
“你怎么同长辈说话?”
“你收钱的时候,将我当过晚辈吗?”
“我还不是怕你没人要!”
“那便让你的儿子嫁。”
嘎珍抬手指向昂旺:“钱是你儿子花的,衣服也是他们穿的。”
“谁得了好处,谁嫁给他。”
队部里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昂旺脸色铁青:“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嘎珍收起脸上的笑。
“我没有收你的钱。”
“没有拿你的布。”
“更没有答应嫁给你。”
“你若想讨债,便找收钱的人。”
“再敢拿这件事逼我,我便去公社告你买卖妇女。”
昂旺盯着她。
“你真准备把事情做绝?”
“是你们先把事情做绝了。”
扎西大叔没有再让两人争下去。
他让沈秋萍将今日的情况全部写进说明,又叫来跟随嘎珍继父一同过来的生产队干部。
对方看完收据,也不愿替嘎珍继父承担。
“钱是他私下收的,生产队并不知道。”
“回去以后先清点家里的牲畜和粮食。”
“能还多少先还多少。”
“剩下的让他写欠条,由生产队监督偿还。”
继父还想求嘎珍替自己承担一部分。
嘎珍转过脸:“别看我。”
“老娘一分钱也不会替你还。”
“以后再借我的名义收钱,我便连第一次冲喜的账一起翻出来。”
继父嘴唇动了几下,终究不敢继续逼她。
下午,继父没办法只得在说明上按下手印,又写了一张两百元与两匹布的欠条。
生产队干部带着他离开陆措村。
临走以前,继父仍回头朝嘎珍骂了一句:“没有娘家替你撑腰,老子看你以后能有什么好日子!”
嘎珍站在队部门口。
“我的日子再差,也不用你操心。”
“把欠的钱还清,别再回来便成。”
继父被同行干部催促着上路。
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外的土路上。
昂旺只拿到一张欠条。
钱没有回来。
布也没有回来。
嘎珍家的房屋与羊群更与他没有关系。
他将欠条折好,脸色阴沉地走出队部。
元旦一直蹲在门外等候。
看见昂旺出来,孩子立即站起身。
“阿爸……”
昂旺抬手便是一巴掌:“谁让你在外面乱叫?”
元旦被打得摔到墙边,捂着脸不敢哭,昂旺才是他亲爸,几年前为了拿到家产,亲爸让自己给大伯当继子,手续还没办呢大伯就死了。
本以为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变成了这样。
昂旺察觉周围有人看过来,又一把将孩子拉起。
“回木屋。”
元旦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离开。
嘎珍走出队部时,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停了一下。
最终没有上前。
孩子可怜。
却不能因此把她的家业交出去。
两件事必须分开。
嘎珍回到家时,天色已经黑了。
昂旺带来的两名族中老人早已离开。
院里的东西没有被动过。
只有那只木碗还放在墙角。
碗中的糌粑饼已经吃完,只剩下一点碎屑。
嘎珍将木碗捡起来,拿进屋里洗净。
她又检查一遍门窗。
后窗原本便有些松动。
嘎珍找来两根木条,从里面横着钉死。
做完这些,她仍觉得不放心。
于是将平日赶羊用的木棍放到炕边,又把一把剪羊毛的短剪藏在枕头下面。
油灯熄灭以后,屋里很快陷入黑暗。
嘎珍躺在炕上。
却一直没有睡着。
公共木屋里,昂旺坐在火炉旁。
元旦蜷缩在靠墙的毡垫上。
孩子白日只吃过半块糌粑饼。
肚子饿得不断作响,却不敢开口。
昂旺将随身携带的酒壶喝空。
越想越觉得不甘心。
为了拿下嘎珍家的房屋与羊群,他提前半年找到嘎珍的继父。
两百元是他多年攒下来的钱。
两匹布更是托人从县里换来的。
如今东西全被嘎珍继父花掉。
他连嘎珍家的门都进不去。
昂旺抬头看向元旦:恼道:“哭哭哭就知道哭,白天让你哭,为什么不哭?”
元旦缩了缩肩膀:“我哭不出来。”
“没用的东西。”
昂旺踢了一脚孩子旁边的木箱。
“连一个女人都骗不过去。”
“阿爸,我想回家。”
“这里以后便是你的家。”
“可是她不认我。”
“她会认。”
昂旺将空酒壶扔到桌上:“等今晚过去,她不认也得认。”
元旦听不明白。
昂旺站起身。
他从铺盖下面摸出短刀,塞进腰间。
“你留在这里。”
“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许出去。”
“你去哪里?”
“管好自己的嘴。”
昂旺推门离开,冷风灌进木屋。
元旦坐在黑暗中,看着没有关严的房门。
过了很久,他才披上外衣,悄悄跟了出去。
昂旺没有从正门进入嘎珍家。
他绕到屋后,找到白日看见的那扇旧窗。
窗框刚刚钉过。
两根木条却挡不住短刀。
昂旺将刀尖插进缝里,一点点撬松木钉。
木条落地时,屋里传来轻微响动。
昂旺停下动作。
等了片刻,里面没有亮灯。
他这才继续拨开窗栓,翻身钻进屋中。
脚刚落地。
一根木棍便迎面砸来。
昂旺躲闪不及,肩膀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下。
“谁!”
嘎珍第二棍挥来。
“你姑奶奶!”
木棍撞在昂旺手臂上。
他吃痛后退。
嘎珍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抓起桌上的陶罐又砸了过去。
昂旺偏头避开。
陶罐撞上墙壁,当场碎裂。
“你疯了?”
“半夜撬寡妇家的窗户,你还指望我请你喝茶?”
嘎珍抡起木棍继续打。
昂旺仗着力气大,硬挨一下以后抓住棍身。
两个人在黑暗中争夺片刻。
嘎珍终究比不过成年男人。
木棍被昂旺猛地夺走。
他反手将棍子扔到墙边,伸手抓住嘎珍的胳膊。
“你不是不肯嫁吗?”
“今晚以后,我看谁还敢要你!”
嘎珍一脚踢向他的膝盖。
昂旺身体一歪。
手上的力气却没有松开。
嘎珍的外衣被扯开一道口子。
“放开!”
“只要你老实些,明日我便告诉所有人,是你主动叫我进来的。”
昂旺将她往炕边拖。
“到时候族里的老人再来作证,你不嫁也得嫁。”
嘎珍没有继续挣扎。
她像是突然认命,身体软了下来。
昂旺以为她害怕了。
刚刚放松警惕,嘎珍便猛地抬头,一口咬在他手腕上。
昂旺惨叫一声。
嘎珍趁机抽出手,抓起灶边尚未烧尽的草木灰,狠狠泼向他的脸。
灰尘进入眼睛。
昂旺顿时什么都看不清。
“臭娘们!”
他胡乱向前抓去。
嘎珍已经摸到门边。
她拔掉门闩,赤着脚冲出院子。
昂旺用衣袖擦过眼睛,很快追出来。
“站住!”
“你今晚敢跑,明日我便让整个公社都知道你勾引我!”
嘎珍没有回头。
她衣襟被扯坏。
一只脚也被院里的碎石划破。
每跑一步,雪泥里便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嘎珍却不敢停。
昂旺很快追到身后。
他伸手抓住嘎珍的辫子。
嘎珍被扯得向后仰倒。
她顺势转身,指甲狠狠抓过昂旺的脸。
昂旺脸上立即多出三道血痕。
“你找死!”
他抬起巴掌。
嘎珍闭眼躲闪。
那只手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前方道路上传来一道冷淡声音。
“住手,打女人算什么东西?”
陆家水缸白日便出现一道细缝。
梅朵原以为还能撑到第二日,谁知夜里起来给初一冲糌粑糊,才发现缸里的水已经漏光。
陆川披上外衣,拎着两只木桶去村中水井。
刚走过岔路口,他便看见一男一女拉扯着跑来。
夜色太暗。
陆川最初没有认出两人。
他不想插手别人家的夫妻争吵,只停在路边提醒一句。
“有事去队部说。”
直到嘎珍跑近,陆川才看清她散乱的头发与被撕破的衣襟。
昂旺正揪着她的辫子。
另一只手已经扬起。
这会昂旺看到陆川,动作停了一下。
“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离远点。”
“谁同你有家事?”
嘎珍趁机挣脱。
她踉跄着跑到陆川身侧。
“王知青帮帮我,这人撬窗进屋,想强迫我!”
闻言,陆川放下水桶:“不想死就离远点。”
这句话是对昂旺说的。
昂旺喝过酒。
又觉得陆川不敢为了一个名声不好的寡妇将事情闹大。
他没有停下。
反而盯着藏到陆川身后的嘎珍,冷笑起来。
“难怪不肯嫁给我。”
“原来早就找好了男人。”
他看向陆川:“半夜三更出来接寡妇,你家里的女人知道吗?”
陆川没有接这种话。
“短刀放下。”
昂旺这才发现,腰间的短刀已经露出一截。
他抬手按住刀柄。
“这是我的东西。”
“我再说最后一次。”
陆川站在路中间。
“刀放下,去队部。”
昂旺眼中的怨恨越来越重。
“一个下放过来的资本家少爷,真把自己当成陆措村的主人了?”
“家里已经养着两个藏族女人,外面还护着一个寡妇。”
“你倒是比我会占便宜。”
嘎珍脸色一变。
她刚想开口。
陆川已经向前走了一步。
“继续说。”
昂旺以为他有所顾忌。
“我说错了吗?”
“谁知道你同她什么时候勾搭上的。”
“说不定她白日不肯嫁我,便是等着晚上——”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昂旺猛地向前一扑。
他的手不是伸向陆川。
而是抓向陆川身后的嘎珍。
陆川侧身挡住。
右脚直接踹中昂旺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
昂旺整个人离开地面,向后飞出两三步,重重摔进路边的雪沟。
他胸口剧痛。
一时连气都喘不上来。
短刀也从腰间掉进雪里。
昂旺缓了半晌,挣扎着想爬起来。
陆川已经走到沟边。
一脚踩住他的手腕。
“刀是谁的?”
昂旺疼得脸色发白。
“我的。”
“用来做什么?”
“防身。”
嘎珍赤脚走过来。
“他用那把刀撬了我的后窗。”
她捡起陆川放下的空木桶,朝昂旺背上砸了下去。
“这一下,是你撬我的门。”
木桶并不重。
砸在人身上却发出一声闷响。
嘎珍又砸了一次。
“这一下,是你想毁了我。”
昂旺怒骂道:“臭娘们,你——”
第三下紧跟着落下。
“这一下,是你打元旦。”
木桶边缘裂开一道缝。
嘎珍终于停手。
陆川看了她一眼。
“还能走吗?”
“能。”
“去我家找梅朵。”
“我不去。”
嘎珍拢紧破损的衣襟。
“今晚的事情必须立刻说清。”
“天一亮,他便会说我主动勾引他。”
她太清楚这种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衣服破了。
男人进过她的屋。
只要她羞于开口,昂旺便能编出无数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