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珍不准备给他这个机会。
“先去队部。”
“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说。”
陆川没有再劝。
他捡起地上的短刀,用破木桶扣住,避免其他人直接触碰。
随后朝最近的一户人家喊了两声。
灯火很快亮起。
两名年轻社员披衣出来。
看见雪沟中的昂旺,两人立即回屋取来绳子。
一人去通知扎西大叔。
另一人则留在原地看守。
陆川没有陪嘎珍单独前往队部。
他先让赶来的女社员扶住嘎珍,又将经过说清。
等扎西大叔与沈秋萍赶到,众人才一同离开岔路口。
队部重新点亮油灯。
嘎珍披着女社员带来的厚外衣,坐在桌边。
昂旺双手被绑。
脸上的三道抓痕仍在渗血。
扎西大叔听完经过,没有急着问昂旺。
“先去嘎珍家。”
“任何东西都不要动。”
沈秋萍留下陪着嘎珍。
陆川、扎西大叔与两名社员则带着昂旺返回院子。
后窗已经被撬开。
新钉上去的木条掉在地上。
窗台留着短刀划过的痕迹。
屋内散落着陶罐碎片。
草木灰撒了一地。
昂旺的刀鞘落在炕边。
上面还粘着窗框掉下来的木屑。
扎西大叔看完,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你还有什么话说?”
昂旺咬牙道:“是她让我来的。”
“她白日怕别人看见,才让我晚上进屋。”
“后来两个人说话不对,她便反咬我。”
陆川没有回应。
扎西大叔指向窗户。
“既然是她让你来,为什么不走正门?”
“她怕被人发现。”
“刀鞘为什么落在炕边?”
“刀是用来防狼的。”
昂旺仍旧不肯认。
“她若不愿意,为什么没有一开始便喊人?”
院外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
“她喊了。”
众人转头看去。
元旦站在门外。
孩子只穿着一件薄棉衣。
脚上的鞋也没系好。
他不知道在外面站了多久,嘴唇已经冻得发青。
昂旺脸色骤变。
“谁让你过来的?”
元旦被他一瞪,身体立即发抖。
陆川走到门边,将孩子带进屋里。
“你听见什么了?”
元旦不敢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昂旺身上。
昂旺立即说道:“小孩子梦游,什么都不知道。”
“闭嘴。”
扎西大叔让社员将昂旺带到院外。
等看不见对方以后,元旦才慢慢松开握紧的双手。
“阿爸出去以后,我跟在后面。”
“他让我留在木屋。”
“可是我害怕。”
“我看见他爬窗户。”
“后来里面有人摔东西。”
“她喊放开。”
“阿爸追出来以后,还说……”
元旦停下来。
“说什么?”
“他说今晚以后,她不嫁也得嫁。”
扎西大叔闭了闭眼。
事情已经十分清楚。
昂旺不仅夜闯嘎珍家。
还试图强迫她嫁给自己。
元旦低下头。
“阿爸会不会打我?”
“不会。”
扎西大叔道:“今晚你不跟他住。”
元旦点了一下头。
随即又小声问:“她会不会认我?”
“为什么一定要她认你?”
孩子沉默了很久。
“阿爸说,她认了我,房子和羊便是我们的。”
屋里几个人同时安静下来。
扎西大叔蹲到孩子面前。
“昂旺是你的什么人?”
“堂叔。”
“你平日怎么叫他?”
“在别人面前叫堂叔。”
“没有别人的时候呢?”
元旦更加害怕。
“叫阿爸。”
扎西大叔继续问:“他是你的亲生父亲?”
元旦眼眶很快红了。
“阿妈说是。”
“你阿妈在哪里?”
“前年死了。”
“她叫什么?”
元旦说出一个名字。
扎西大叔从未听过。
可昂旺白日一直声称,元旦自出生起便是嘎珍男人的义子。
若孩子的亲生父亲本就是昂旺。
这张所谓的过继凭据,便更加可疑。
“过继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元旦摇头。
“阿爸让我记住。”
“我出生以后便被别人收作义子。”
“只要进了嘎珍家的门,便叫她阿妈。”
“还说她若赶我走,我便跪下哭。”
孩子说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掉下眼泪。
“我没有哭出来。”
“所以阿爸打我。”
扎西大叔站起身。
“先带孩子去许老师那里。”
“给他找双鞋,再弄些吃的。”
一名女社员牵着元旦离开嘎珍家。
孩子走到院门外,又回头看了一眼。
嘎珍并不在这里。
屋中只有一片狼藉。
众人重新回到队部。
昂旺看见元旦没有一同回来,立刻意识到孩子说了什么。
“他只是个孩子。”
“别人教什么,他便说什么。”
“谁教他了?”
嘎珍从椅子上站起。
“你是不是他的亲生父亲?”
“不是。”
“那他为什么私下叫你阿爸?”
“是他阿妈让他这样叫的。”
“你同他阿妈是什么关系?”
昂旺没有回答。
嘎珍已经走到他面前。
“你先拿自己的亲儿子冒充我男人的义子。”
“再用一张破纸争我的家业。”
“争不到,便找我继父买婚事。”
“婚事也不成,你便半夜撬窗。”
昂旺死死盯着她。
“你没有证据证明元旦是我的儿子。”
“明日便会有。”
扎西大叔让沈秋萍将元旦方才说过的话逐一记下。
“原生产队的记录已经在查。”
“他的母亲是谁、出生时由谁登记、这些年口粮记在谁家,全能查出来。”
“至于今晚的事情,不用等明日。”
“人证、刀鞘、窗户和脚印都在。”
“你先去公社解释。”
昂旺终于慌了。
“这是族里的事情。”
“我没有真把她怎么样!”
嘎珍脸色瞬间冷下来。
“是不是只有等我死在屋里,才算把我怎么样?”
昂旺张了张嘴。
没人再听他辩解。
两名社员将他押出队部。
当夜送往公社。
事情处理完以后,天边已经泛出灰白。
沈秋萍陪嘎珍回家。
梅朵得知消息,也带着珠玛赶了过来。
三个女人先将屋里散落的东西收拾好。
珠玛重新钉牢后窗。
沈秋萍将地上的脚印与损坏位置画进记录。
梅朵则找来干净衣物,让嘎珍换下被扯破的外衣。
嘎珍坐在炕边。
从事情发生到现在,她一直没有哭。
梅朵替她擦洗脚底伤口时,她才忽然问了一句:“别人会怎么说?”
“什么?”
“一个男人半夜进了寡妇的屋。”
嘎珍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伤。
“总有人觉得,是我先招惹他。”
梅朵将布条缠紧。
“嘴长在别人身上。”
“你若一张张去堵,这辈子什么也不用做了。”
“可事情得说清。”
“已经说清了。”
梅朵抬头看她。
“你没有躲。”
“没有为了脸面替昂旺遮掩。”
“这便够了。”
嘎珍沉默片刻。
“陆川救了我。”
“嗯。”
“他若没有遇见,我可能跑不到队部。”
“所以以后记得还这个人情。”
梅朵语气平静。
没有怀疑。
也没有借机敲打嘎珍。
嘎珍反而抬起头。
“你不怕别人乱说?”
“怕。”
“那你还这么平静?”
“因为他出去时拎着两只水桶。”
梅朵把最后一个结系好。
“若他半夜同你私会,总不至于还想着替家里打水。”
嘎珍愣了一下。
珠玛先笑出了声。
沈秋萍也没有忍住。
嘎珍紧绷了一整夜的神情终于松开些许。
“那两只桶呢?”
“裂了一只。”
梅朵站起身。
“你砸的。”
嘎珍想起自己拿桶砸昂旺的情形。
“我赔。”
“不用。”
梅朵将染血的水端出去。
“算陆川救人时损坏的。”
“让他自己补。”
话音刚落,陆川回来了,他没有打成水。
手里只拎着一只裂开的木桶。
这时,天都亮了。
瑶瑶起床刚好看见哥哥进门,第一句话便问:“人抓住了吗?”
“送去公社了。”
“打了几下?”
“一脚。”
“昂旺飞出去那么远,只算一脚?”
“你怎么知道?”
“全村都传遍了。”
瑶瑶一脸遗憾。
“他们还说你第二脚把他的手踩断了。”
“没断。”
陆川将木桶放到门边。
“今日不用上学?”
瑶瑶立即抱起书包。
“我现在便走。”
她跑出两步,又折返回来。
“嘎珍怎么样?”
“受了点伤,人没事。”
瑶瑶这才真正离开。
梅朵从里屋出来,将另一只木桶递给陆川。
“水还没有打回来。”
陆川看着她。
“我一夜没睡。”
“初一醒来要喝水。”
陆川只能重新拿起木桶。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问道:“你没有别的话要问?”
“有。”
“什么?”
“为什么只踢一脚?”
陆川停了一下。
“扎西大叔来得快。”
“那便算他运气好。”
梅朵转身回到里屋。
陆川拎着木桶重新去水井。
这一次路上没有再撞见任何人。
……
第二日下午,元旦原生产队的回函送到。
记录上写得十分清楚。
元旦出生于一九六一年正月初一。
母亲名叫曲珍。
父亲一栏最初空白。
孩子三岁以后,口粮与生活支出一直登记在昂旺名下。
曲珍去世以前,还曾向生产队说明昂旺是孩子的亲生父亲,希望给元旦补录姓氏。
昂旺为了避免承担责任,始终没有同意。
所谓出生不久便过继给嘎珍亡夫,与原始记录完全对不上。
更重要的是。
过继凭据上两名见证老人,其中一人早在元旦出生前一年便已经去世。
一个死人不可能在孩子出生以后按下手印。
另一名老人被公社叫来以后,很快承认实情。
凭据原本只是嘎珍亡夫留下的一张空白族内文书。
昂旺找到他,送了两斤酥油和一块布,请他补写内容。
老人以为只是让孩子认祖归宗。
没有想到昂旺会拿着凭据争夺房屋和羊群。
至此,所谓义子身份彻底站不住了。
昂旺伪造过继文书、冒领亡兄家产、买卖婚姻、夜闯民宅并企图强迫嘎珍。
数件事情合在一起。
公社没有再让他返回陆措村。
元旦也暂时不能跟随他生活。
……
结果送到陆措村那日,元旦正坐在学校后面的小屋里吃饭。
许老师给他找了一套旧棉衣。
阿秀送来一双鞋。
瑶瑶则将自己写废的本子撕下几页,让他练习写名字。
嘎珍站在门外看了一会儿。
没有进去。
元旦却先看见了她。
孩子放下木勺,紧张地站起来。
“阿……”
他刚说出一个字,便想起嘎珍不许乱叫。
后面的话立即咽了回去。
嘎珍走进屋。
将一小袋炒青稞放到桌上。
“吃完饭再吃。”
元旦看着她。
“你还赶我走吗?”
“这里不是我的家。”
“我没有权力赶你。”
“那我能去你家吗?”
“不能。”
嘎珍回答得没有丝毫犹豫。
孩子眼中的光暗了下去。
“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不是。”
嘎珍拉过一张凳子,在他面前坐下。
“因为你以前不认识我。”
“我也不认识你。”
“你被人教着喊我阿妈,被人教着来抢我的房子和羊。”
“如今事情刚说清,不能又让别人逼着我收养你。”
元旦攥紧衣角。
“那我以后怎么办?”
“先吃饭。”
“再上学。”
“昂旺犯的错,不用你替他还。”
“至于以后去哪里,由公社慢慢安排。”
元旦没有听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却也没有再跪下哀求。
他重新坐回桌边。
拿起木勺以前,小声说了一句:“那块糌粑饼很好吃。”
嘎珍看向窗外。
“只是冷掉的饼。”
“以前没有人给我。”
孩子低下头,继续吃饭。
嘎珍坐了一会儿。
直到元旦将碗里的东西吃完,她才站起身。
“袋里的炒青稞慢些吃。”
“别一次吃光。”
元旦点头。
嘎珍转身离开小屋。
她没有认下这个孩子。
也没有因为孩子是昂旺的亲生儿子便迁怒于他。
门外的阳光落在雪水上。
已经没有冬日那么刺眼。
嘎珍沿着村路回到自己的院子。
后窗重新钉好。
门闩也换成更粗的一根。
羊圈里的几只母羊正在吃草。
房屋、羊群与这些年挣下的工分仍旧属于她。
没有因为一张假凭据换了主人。
也没有因为一个男人闯进来便沾上洗不清的污点。
嘎珍推开院门。
将赶羊的木棍重新立在墙边。
木棍顶端已经裂开。
仍旧能用。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找来麻绳。
一圈一圈缠紧裂口。
昂旺以为,只要毁掉她的名声,便能逼她低头。
可嘎珍这些年最不怕的,恰好便是别人那张嘴。
门外有人经过。
也有人向院里张望。
嘎珍没有关门。
她坐在阳光底下修好木棍。
随后起身,将院门开得更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