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敞开以后,经过的人反而不好意思继续张望。
有人低头加快脚步。
也有人隔着篱笆问嘎珍,脚上的伤好些没有。
嘎珍一一回答。
她没有躲进屋里。
也没有因为旁人的目光少喂一只羊、少修一道围栏。
昂旺半夜闯进她家的事情,很快传遍附近几个生产队。
有人确实说过难听话。
可公社的调查结果随后送到陆措村。
撬开的后窗。
遗落在炕边的刀鞘。
雪地里的脚印。
还有元旦亲耳听见的那些话。
所有证据都摆得清清楚楚。
嘎珍没有私会昂旺。
更没有收过昂旺一分钱。
所谓婚事,是她继父背着她收了两百块钱和两匹布,私下替她答应的。
公社要求嘎珍继父退还钱物。
家里暂时拿不出来,便由他与两个儿子共同写下欠据,按月用工分和牲畜抵还。
嘎珍没有替他们出一分钱。
继父临走前还想求她。
“家里真拿不出这么多东西。”
“你弟弟才刚结婚,总不能让人家把媳妇送回来。”
嘎珍站在队部门口,连凳子都没让他坐。
“你收钱时没有问过我。”
“如今还钱,也不用问我。”
“第一次卖我的彩礼,你们已经花了。”
“这一次,谁拿的钱,谁自己还。”
继父还想说自己毕竟养过她。
嘎珍只问了一句:“养过几日?”
男人顿时答不上来。
嘎珍年幼时跟着母亲生活。
母亲去世以后,她被送到亲戚家轮流照看。
这个所谓的继父既没有替她交过口粮,也没有替她做过一件冬衣。
唯一做过的两件大事。
便是收了两次彩礼。
第一次把她嫁给一个重病将死的男人冲喜。
第二次又想将她交给昂旺。
嘎珍不准备再认这门亲。
当着扎西大叔和公社干部的面,她让沈秋萍将话写进记录。
以后自己的婚事、房屋、羊群与工分,全部由自己做主。
继父无权替她收钱。
也无权借着娘家人的名义登门要东西。
事情处理完以后,嘎珍独自回家。
她没有送继父出村。
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元旦仍旧暂住在学校后面的小屋。
许老师白日看着他。
到了晚上,便由生产队安排的人轮流照顾。
嘎珍没有收养他。
却每隔几日便会送来一小袋炒青稞,或者一碗热过的羊奶。
她不让元旦叫阿妈。
元旦也渐渐不再见面便跪。
许老师问过他原因。
元旦低头捏着衣角。
“以前不跪,阿爸便会打我。”
“如今不用跪。”
“那你以后想叫什么?”
元旦想了半天。
“叫嘎珍婶子。”
嘎珍听见以后,只应了一声。
“成。”
两个人之间没有突然多出一层母子关系。
可元旦再去嘎珍家送空碗时,已经敢站在院门口问她缺不缺捡羊粪的人。
嘎珍没有白用他的力气。
他捡满一筐,她便给他一小块糌粑饼。
做多少。
拿多少。
谁也不用欠谁。
昂旺的事情过去十多日以后,三月已经接近月底。
白日的太阳开始有了温度。
屋檐上的积雪不断融化。
水珠顺着檐角落下,到了夜里又冻成一排细长冰棱。
生产队开始整理春牧路线。
学校也重新恢复完整课程。
这日下午,一名公社干部骑马来到陆措村。
他带来的不是生产任务。
而是一份工农兵学员推荐通知。
附近几个公社共同分到一批名额。
陆措村可以向上推荐一人,参加地区的统一审查。
若是文化考核、政治审查与群众评议全部通过,便有机会进入农牧院校学习。
消息传开以后,整个知青点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彻底乱了。
有人询问推荐条件。
有人跑回屋里找毕业证和家中寄来的证明。
还有人当场问扎西大叔,最终由谁决定。
扎西大叔没有回答。
他先拿着通知去了队部。
没过多久,陆川、沈秋萍与几名社员代表也被叫了过去。
扎西大叔将通知放在桌上。
“公社只让报一个人。”
“你们先说。”
一名老社员率先看向陆川。
“还用选?”
“村里的羊怎么养,疫病怎么防,哪条路冬日能走,哪条沟春日会塌,全是陆川在管。”
“若真要送一个人去学农牧技术,陆川最合适。”
另外几人也跟着点头。
陆川没有立即说话。
他先将推荐条件看完。
上面除了劳动年限、文化基础与群众评价,还要求审查家庭关系和个人档案。
他的名字即便送上去,也未必能过。
果然,公社干部为难地咳嗽一声。
“陆川的劳动表现没有问题。”
“公社也承认他做过的事情。”
“可这次是第一批推荐,县里要求十分严格。”
后面的话没有明说。
屋里的人却都听懂了。
陆川的家庭成分仍在那里。
他可以救人。
可以养羊。
可以替生产队建立观察点。
却未必能够走进大学。
扎西大叔脸色不太好看。
“他做得再多,也抵不了家里那点旧账?”
公社干部道:“不是永远不能推荐。”
“至少这一批,县里多半不会批。”
“陆措村若坚持报他的名字,名额可能直接退回来。”
“到时候再换人便来不及了。”
屋里安静下来。
最后还是陆川先开口。
“不报我。”
扎西大叔看向他。
“你想清楚了?”
“不是我的名字写上去,名额便属于我。”
陆川将通知交给沈秋萍。
“按照条件重新列名单。”
“所有知青与符合条件的年轻社员都算进去。”
“劳动记录、奖惩、文化程度与群众评价全部公开。”
公社干部松了口气。
扎西大叔却仍旧憋着一股火。
陆川没有劝他。
现在同县里争吵,除了浪费这个名额,没有任何作用。
他更不准备为了证明自己受过委屈,将另一个人的路堵死。
下午,沈秋萍便将初步名单贴在队部门外。
符合年限与年龄条件的一共有十一人。
知青占了大半。
名单后面没有直接写推荐顺序。
只列出文化程度、工分、奖励与处罚。
所有人都能看。
也可以当场提出遗漏。
佟湘玉从春牧点回来时,才知道这件事。
她放下药箱,挤到人群前面。
名单上确实有她的名字。
文化程度合格。
连续两年工分中上。
参加过草场救火。
暴风雪中留在倒塌的知青点照顾李君茹。
协助畜牧站辨认药草。
还负责过知青点粮肉账目与学校儿童节目。
记录一项不少。
黄玉珍站在旁边,从头看到尾。
“侬的东西写得不少。”
“都是平时做过的。”
佟湘玉又看向陆川的名字。
名单上没有。
“陆川为什么不在?”
沈秋萍正在桌边登记意见。
她没有隐瞒。
“家庭审查过不了。”
佟湘玉脸上的那点高兴顿时淡了。
“这不公平。”
陆川正好从队部里面出来。
“推荐不是比谁最委屈。”
佟湘玉转头看他。
“可观察点都是你弄起来的。”
“所以我能继续做。”
陆川道:“谁被推荐,谁便去争取。”
“别替我退出。”
佟湘玉怔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川已经拿着春牧表去了牲畜圈。
黄玉珍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榜上的名字。
“听见没有?”
“侬若真排到前面,便老实去考。”
“别学戏文里那些人,机会来了还要推来推去。”
佟湘玉问:“你的名字也在上面,不想争?”
“当然想。”
黄玉珍抬起下巴。
“不过阿拉先把话说明白。”
“该考便一起考。”
“最后谁排前面,谁去。”
“阿拉不会让侬,侬也别让阿拉。”
“成。”
佟湘玉伸出手。
黄玉珍同她击了一下掌。
两个人说得痛快。
站在人群后面的周文斌却一直没有开口。
周文斌也是沪市知青。
他比佟湘玉早一个月来到陆措村。
父亲是印刷厂排字工。
母亲在纺织厂工作。
家庭成分没有问题。
下乡以前,他读到高中二年级。
一手钢笔字写得十分工整,还会吹口琴。
刚到陆措村时,队里缺少识字的人,他经常帮忙誊写通知与工分表。
后来东边远牧点缺一名能记数的知青,他又被调过去住了大半年。
因此,陆措村发生过的许多事情,他都没有亲身参与。
冬日修路。
暴雪救人。
草场救火。
他不是不在村里,便是正守在几十里外的远牧点。
没有犯过大错。
也没有立过大功。
周文斌对自己的文化水平一直十分自信。
他认为生产队真有学习名额,至少应当先考虑自己。
至于清粪、挖沟、守夜和搬石头,那些事情换个人也能做。
会读书写字的人却没有几个。
他同佟湘玉的关系,也是从写字开始。
前一年秋天,学校准备办联欢。
佟湘玉负责领孩子们唱歌。
她知道歌词,却记不全曲谱,只能去知青点找会记谱的人。
周文斌替她抄了两遍。
第一遍交给许老师。
第二遍则单独夹在一本旧歌册中,送给佟湘玉。
歌册最后还写着一行小字。
“回沪市以后,请你去吃第一笼小笼包。”
佟湘玉看见以后,第二日把歌册还给他。
那行字下面多了一句。
“先把草原上的糌粑吃明白再说。”
周文斌没有生气。
反而又写了一句。
“糌粑可以学,小笼包也不能忘。”
两人都是沪市来的。
说起家乡的弄堂、早晨的煤炉与下雨天挤满人的电车,旁人很难插话。
周文斌在远牧点时,还会托回来送记录的人给佟湘玉带信。
信中没有露骨的话。
大多写远牧点的雪、刚出生的小羊,以及回城以后想做的事情。
佟湘玉也会回信。
有时夹一张废弃的药草图。
有时只写一句:
“少说漂亮话,天冷记得戴手套。”
知青点的人并不知道两人在谈对象。
佟湘玉不喜欢把自己的事情摆在外面。
周文斌也说,现在公开容易惹人议论,等两个人有了明确去处再说。
佟湘玉当时觉得这话体贴。
如今重新回想。
才发现周文斌从一开始,便习惯为两个人决定什么时候公开、什么时候见面、什么时候谈以后。
只不过过去那些决定没有碰到她真正想要的东西。
她也便没有觉得不对。
初步评议持续了几日。
文化考核由公社出题。
周文斌考了第一。
黄玉珍第二。
佟湘玉第三。
可加上劳动记录、生产贡献与群众评价以后,顺序很快发生变化。
佟湘玉排到第一。
黄玉珍第二。
周文斌落到第四。
他不仅没有拿到唯一的推荐名额,连备选都没有排上。
结果公布那日,周文斌站在榜前看了很久。
当晚,他没有回知青点吃饭。
而是等在学校通往水井的小路旁。
佟湘玉替许老师送完歌册,回来时正好遇见他。
“有事情?”
周文斌没有像过去一样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
“你准备争这个名额。”
佟湘玉觉得这句话有些奇怪。
“名单是队里排的。”
“我没有提前找过任何人。”
“可你早知道自己排在前面。”
“昨日才知道。”
周文斌盯着她。
“我们不是说过,以后一起回沪市吗?”
“推荐上大学,不等于不回沪市。”
“你去读几年大学,我还留在草原。”
周文斌声音压得很低。
“几年以后,你认识的人变了,见过的地方也多了。”
“到时候还会记得现在说过的话?”
佟湘玉没有立即回答。
周文斌向前走了一步。
“这次只有一个名额。”
“你退出,我们一起等下一批。”
“下一批有两个名额?”
“不知道。”
“下一批一定有你?”
周文斌脸色微僵。
“只要再给我一些时间,我的劳动记录也会补上来。”
佟湘玉看着他。
“既然你能够补上来,为什么一定要我退出?”
“我只是想同你一起走。”
“那便努力追上来。”
“你说得容易。”
周文斌的声音终于重了。
“你有陆川替你整理药草和牲畜记录,又有黄玉珍替你说话。”
“我在远牧点待了大半年,回来以后什么都没有。”
“陆川没有替我整理成绩。”
佟湘玉道:“我做过什么,队里都有记录。”
“远牧点的工分也没有少记你的。”
“可他们看不起记录工作!”
“没人看不起。”
佟湘玉望着他。
“只是会写字,不能将其他事情全部盖过去。”
周文斌胸口起伏几下。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放软语气。
“湘玉,我们在这里相依为命。”
“我一直以为,你同别人不一样。”
“别人有机会便只顾自己。”
“你不会。”
“所以我便该放弃?”
“不是放弃。”
周文斌道:“只是等一等。”
“古时候董永和七仙女能够一起吃苦。”
“牛郎织女隔着天河也没有变心。”
“我们难道连几年都等不了?”
佟湘玉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和董永倒是蛮像的。”
周文斌神情一松。
“你是说我和董永一样深情?”
“不是。”
佟湘玉脸上的笑意淡了。
“董永再穷,卖的也是他自己。”
“你自己不努力上进,还想把我从上大学的路上拉下来。”
“你不是深情。”
“而是自私。”
周文斌的脸色彻底难看。
“你是不是早就看不起我?”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肯为了我等一批?”
“因为你没有为了我争这一批。”
佟湘玉道:“名单没出来以前,你从未说过两个人要一起努力。”
“现在我的名字排在前面,你才让我陪你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