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斌被堵得说不出话。
片刻后,他才冷声说道:“说到底,你就是不爱我了。”
“你被推荐以后,便觉得能够遇见比我更好的人。”
佟湘玉原本还有些难过。
听见这句话,那点难过反而迅速散了。
“你让我放弃上大学的那一刻。”
“我的恋爱脑便不药而愈了。”
周文斌没听明白这个说法。
“什么意思?”
“意思便是,我这颗被感情糊住的脑子突然好了。”
佟湘玉看着他。
“连药都不用吃。”
“以前喜欢你是真的。”
“现在看清你也是真的。”
“以后不用等我。”
周文斌神情一变。
“你要分手?”
“是。”
“就因为一个大学名额?”
“因为这个名额让我看清,你想要的不是两个人一起变好。”
佟湘玉道:“你只想让我永远不能比你走得远。”
周文斌伸手想拉她。
佟湘玉立即退开。
“以前的信还给我。”
“那也是我的东西。”
“信是我写给你的,可以不还。”
佟湘玉没有同他争。
“那便收好。”
“以后不要拿出来替自己证明深情。”
她说完绕开周文斌,独自回了知青点。
女知青宿舍。
黄玉珍正在补袜子,她的针脚一向不好。
袜子没有补平,反而缝出一个鼓包。
佟湘玉进门以后,坐到自己的铺边,一句话也没说。
黄玉珍抬头看了她两次。
“侬同人打架了?”
“没有。”
“哭过?”
“风吹的。”
黄玉珍看向窗户。
“今日没有风。”
佟湘玉脱下外衣。
“你补自己的袜子。”
“补不好了。”
黄玉珍干脆将袜子扔到一旁。
“说吧。”
“谁惹侬了?”
佟湘玉沉默片刻。
“我同周文斌分了。”
黄玉珍手里的针差点扎进指头。
“侬什么时候同他谈上的?”
“去年秋天。”
“去年秋天?”
黄玉珍声音顿时高了。
“阿拉同侬住一间屋,侬瞒到现在?”
“谈对象又不是开会,不用通知整个知青点。”
“那现在为什么分?”
佟湘玉将小路上的谈话说了一遍。
黄玉珍听到周文斌让她退出推荐,先是愣住。
随后连袜子也不要了,直接站起身。
“阿拉早就说过。”
“周文斌干活时身体不好,吃饭时胃口最好,写文章时天下都是他的。”
“侬偏说他斯文。”
“现在斯文到让侬把大学名额送给他了?”
“侬什么时候说过?”
“阿拉看他的眼神便说过。”
“眼神还能说话?”
“当然能。”
黄玉珍指着自己的眼睛。
“阿拉每次看他,眼里都写着这个男人不可靠。”
佟湘玉被她气得想笑。
“那是你看谁都不顺眼。”
“至少没有看错他。”
黄玉珍重新坐下。
“董永?”
“他还敢提董永?”
“怎么了?”
“董永卖身葬父,卖的是自己。”
黄玉珍越说越气。
“周文斌想卖的是对象。”
“拿侬的大学名额,换他的男人脸面。”
“七仙女若真下来,第一个便得抽他。”
佟湘玉终于笑出了声。
笑完以后,眼睛又有些发红。
“以前觉得他挺好。”
“会写信。”
“会记得我手上有冻疮。”
“还说以后一起回沪市。”
黄玉珍这次没有继续骂她。
“以前的好也可以是真的。”
“现在的自私同样是真的。”
“侬又不是非得证明过去全错了,才有资格分手。”
佟湘玉抬起头。
“这句话倒像个人话。”
“阿拉平时说的不是人话?”
“平时像公社广播。”
两个人正要继续争,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川拿着一张通知站在院里。
他没有直接进女知青宿舍。
“李君茹在不在?”
李君茹从灶房出来。
“在。”
“明日上午去公社复核推荐材料。”
陆川将通知递给她。
“让佟湘玉准备身份证明、毕业材料和家中关系说明。”
黄玉珍跟着从屋里出来。
她还记着方才的话。
“陆川,问你一件事。”
“什么?”
“一个男人自己没被推荐,便让对象也放弃上大学,这叫什么?”
陆川看了她一眼。
又看向站在门内的佟湘玉。
不用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自己爬不上去,便抱住别人的腿。”
黄玉珍一拍门框。
“听见没有?”
“阿拉骂了半天,还没有这句准。”
佟湘玉有些难堪。
“你别喊得整个村子都知道。”
“敢做还怕人知道?”
陆川没有留下听两人骂人。
他交代完材料便转身离开。
走到院门口时,佟湘玉却追了出来。
“陆川。”
“还有什么?”
“你自己不能去,真的一点都不难受?”
陆川停下脚步。
“难受有用?”
“没有。”
“那便先做有用的事情。”
“若我真去上大学呢?”
“好好学。”
陆川道:“陆措村缺懂牲畜疫病的人。”
“别读几年书,只学会在纸上写漂亮话。”
佟湘玉听出他在影射谁。
脸上的神情松了一些。
“知道了。”
聊了几句,陆川就走了。
佟湘玉也想通了,没啥好难过的,看透了。
……
第二日上午。
佟湘玉的材料刚送去公社。
周文斌找到了陆川。
陆川正在牲畜圈外核对春季母羊的膘情。
周文斌站在围栏旁,等珠玛将几只羊赶进去,才开口。
“有时间谈谈吗?”
“说。”
“这里人多。”
“不能让人听见?”
周文斌脸色不好看。
“我同佟湘玉的私事。”
陆川合上册子。
“既然是你们的私事,找我做什么?”
“她听你的。”
“她有自己的脑子。”
“你若没有劝她争取,她不会突然变成这样。”
陆川看着他。
“变成哪样?”
“为了一个名额便同我分手。”
周文斌压着火气。
“我只是想让她等一等。”
“等你什么时候?”
“下一批推荐。”
“下一批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你下一批一定能够选上?”
周文斌被问得脸色发青。
“只要给我机会,我不会比她差。”
“机会已经给了。”
陆川把这次评议记录递过去。
“你文化成绩第一。”
“劳动评价第四。”
“最后综合排在第四。”
“哪一项记错了,你指出来。”
周文斌没有接。
“远牧点的工作也是工作。”
“没人说不是。”
“那为什么救过一两个人,便能压过我大半年?”
陆川神色淡了。
“暴风雪压塌屋子的时候,佟湘玉本来可以先爬出去。”
“她留下拖李君茹。”
“草场起火的时候,她也可以站在后面。”
“她守住隔火带。”
“这些不是两句话。”
“是别人可能没命,她仍愿意往前走。”
周文斌沉默片刻。
“所以你觉得我不如她?”
“这次评议,她确实排在你前面。”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们在谈对象?”
“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你也不准备劝她?”
“不劝。”
“为什么?”
“大学名额不是结婚证。”
陆川拿回册子。
“不能一人一半。”
周文斌站在原地。
眼看陆川准备离开,他忽然说道:“你自己上不了大学,倒很愿意送她去。”
陆川停下脚步。
周文斌继续道:“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珠玛正在不远处拌草料。
听见这句话,她立即放下木叉。
陆川抬手让她别过来。
“你若怀疑评议不公,可以去队部申请重查。”
“若想靠往我身上泼脏水,让佟湘玉陪你留下。”
陆川走近一步。
“最好想清楚后果。”
周文斌下意识退了半步。
他没有再说。
转身离开牲畜圈。
珠玛看着他的背影。
“姐夫,就这样让他走?”
“他只是说了句难听话。”
“等他真做什么,再算账。”
陆川重新翻开册子。
“将刚才那只母羊带回来。”
“它右后蹄有问题。”
珠玛只能先去赶羊。
三日以后,陆措村举行最后一次群众评议。
佟湘玉已经通过公社的初步材料审查。
只要群众评议没有问题,推荐表便会正式盖章送往县里。
队部坐满了人。
扎西大叔先念推荐条件。
沈秋萍则将佟湘玉近两年的劳动记录逐项读出。
记录念完,没人提出异议。
扎西大叔正准备让社员代表举手,周文斌忽然站了起来。
“我有情况要说明。”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佟湘玉坐在女知青中间。
看见周文斌从衣襟里取出一封信,她的眼神很快冷了。
周文斌将信放到桌上。
“佟湘玉与我早已确定恋爱关系。”
“她曾在信里答应过,会同我一起留在陆措村,一起想办法回沪市。”
“可名单公布以后,她立即同我分手。”
“这种思想反复的人,是否适合作为先进青年接受推荐?”
屋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两人谈过对象。
也有人觉得周文斌不该在这种场合拿出私人信件。
黄玉珍第一个站起来。
“谈过对象同上大学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让大家知道她是怎样的人。”
周文斌道:“为了前途抛弃感情,难道不算问题?”
佟湘玉没有躲。
她走到桌前,拿起那封信看了一眼。
确实是她写的。
上面也确实有一句:
“以后无论留在草原还是返回沪市,两个人都一起想办法。”
佟湘玉将信放回桌面。
“信是我写的。”
周文斌像是抓住把柄。
“你承认便好。”
“我为什么不承认?”
佟湘玉看向众人。
“我喜欢过他。”
“也答应过同他一起想办法。”
“可我没有答应,因为他没有被推荐,便必须放弃自己的名额。”
周文斌道:“我只是让你等下一批。”
“下一批若还没有你呢?”
“那便再等。”
“等到什么时候?”
佟湘玉盯着他。
“等到我同你一样,再也没有机会?”
周文斌脸色涨红。
“你如今便是看不起我!”
“不是我看不起你。”
“是你见不得我走到前面。”
黄玉珍也走了出来。
“自由恋爱不是错误。”
“分手也不是政治问题。”
“妇女能顶半边天,不是让女同志趴下来给男同志垫脚。”
周文斌转头看向陆川。
“这件事也不只同我们两个人有关。”
“陆川明知道我与佟湘玉来自同一个地方,却故意鼓励她单独离开。”
“陆川自己因为家庭问题不能被推荐,谁知道他是不是借着佟湘玉,将自己的东西送进大学?”
队部瞬间安静。
梅朵抱着初一坐在后排。
她原本只是来听评议。
听见周文斌将陆川牵扯进去,她抬起头。
“陆川没有资格争名额,所以其他人也不能争?”
周文斌没想到梅朵会开口。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梅朵站起来。
“佟湘玉救人的时候,你在哪里?”
“她参加草场救火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推荐看的是她做过什么,还是看她答应同谁处对象?”
周文斌道:“远牧点也需要人。”
“我没有说你没干活。”
梅朵语气仍旧平静。
“可她排在你前面,你便让她留下。”
“若你排在她前面,会不会放弃?”
周文斌没有回答。
梅朵已经得到答案。
她抱着初一重新坐下。
陆川直到此时才打开面前的记录册。
“周文斌的文化考核第一。”
“远牧点工分没有缺少。”
“这些都记进评议。”
“他没有被推荐,不是因为我压下他的名字。”
“而是文化考核只占其中一部分。”
陆川看向他。
“你说佟湘玉抛弃你。”
“可从头到尾,你失去的只是一名愿意留下等你的对象。”
“她若听你的,失去的是唯一一次已经落到面前的学习机会。”
“两边付出的东西一样吗?”
周文斌张了张嘴。
“感情不能用这些来算。”
“那便更不该用感情逼人。”
陆川合上册子。
“你舍不得她走,可以自己追。”
“不能抱着她的腿,说两个人一起掉下去才算深情。”
周文斌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最后终于忍不住喊道:“她若去了大学,我却留在这里,别人会怎么看我?”
这句话出口以后。
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队部里再也没有人议论。
佟湘玉看着周文斌。
眼中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原来你不是怕失去我。”
“你只是怕别人知道,我走得比你远。”
周文斌想解释。
佟湘玉却将那封信重新推到他面前。
“信不用还了。”
“写信的时候,我说的是真话。”
“今日分手,说的也是真话。”
“人可以看错一次。”
“不能因为看错一次,便把后半辈子一起赔进去。”
扎西大叔敲了敲桌面。
“恋爱关系不纳入推荐评议。”
“谁若认为佟湘玉的劳动、文化考核或者家庭材料有问题,现在提出。”
没人开口。
扎西大叔等了一会儿。
“举手。”
一只只手抬了起来。
黄玉珍举得最高。
梅朵抱着初一不方便,便只举起一只手。
初一看见满屋的人都在抬手,也跟着举起短短的胳膊。
她根本不知道大家在做什么。
只觉得热闹。
最终,佟湘玉通过群众评议。
推荐表由扎西大叔、社员代表与公社干部共同签字。
周文斌没有因为谈恋爱受罚。
可他在评议会上利用私人信件逼迫候选人退出的事情,同样被记入群众意见。
往后他若再争取其他推荐。
这件事不会被隐瞒。
会议散去以后,周文斌独自留在队部外面。
他手中仍拿着那封信。
过去每次收到这封信,他都觉得佟湘玉已经属于自己。
如今信仍在。
人却不再等他。
佟湘玉的正式通知在七日后送到陆措村。
不是最终录取。
而是通知她前往地区参加集中学习与复审。
通过以后,才能真正入学。
出发那日,知青点的人替她凑了一袋干粮。
李君茹缝好布袋。
文红玲准备两双干净袜子。
黄玉珍将自己一直舍不得用的钢笔塞进佟湘玉口袋。
“到了学校记得写信。”
“钢笔给了我,侬用什么?”
“阿拉还有铅笔。”
黄玉珍替她按紧口袋。
“若学校里有好看的男同学,先别急着恋爱。”
“将名字、家庭、表现全寄回来。”
“阿拉替侬查。”
佟湘玉将钢笔拿出来。
“还是算了。”
“怎么?”
“你看男人的眼神会说话。”
“信还没寄到,你便能将人骂一遍。”
黄玉珍被噎得瞪眼。
知青点的人都笑了起来。
陆川赶着马车来到院外。
除了佟湘玉,还要送两名去公社办事的社员。
他没有催促。
只将一只用油布包好的本子放在车上。
佟湘玉问:“这是什么?”
“近两年的牲畜观察记录。”
“原本那份留在队部,这是誊录件。”
陆川道:“学校若教疫病、配种与越冬饲养,可以同陆措村的情况对照。”
“看不懂便问。”
“学会以后呢?”
“写回来。”
佟湘玉抱住那只本子。
“你不怕我学会以后不回来?”
“信总会写。”
陆川将缰绳理好。
“况且本事学到你身上,本来便是你的。”
“不需要还给谁。”
佟湘玉安静片刻。
“周文斌若也能这样想,便不会闹成现在这样。”
“不要拿别人同我比。”
陆川坐上车辕。
“比赢了也没有奖励。”
黄玉珍在旁边笑出了声。
马车正要出发,周文斌从知青点另一侧走了出来。
他没有拦车。
也没有再拿那封信。
只是站在路边看着佟湘玉。
“真的不等我?”
佟湘玉坐在车上。
“以前等过。”
“如今不等了。”
“以后回沪市呢?”
“以后是以后的事。”
佟湘玉道:“你若想回去,自己找路。”
“不要再等着谁带你。”
周文斌没有继续问。
他向后让开一步。
陆川挥动缰绳。
马车沿着尚未完全化冻的村路向前。
黄玉珍追出几步。
“记得写信!”
“知道了!”
“还有沪市的雪花膏!”
“侬当我是去逛百货大楼?”
两人的声音隔着逐渐拉远的道路传回来。
知青点门前响起一阵笑声。
周文斌站在人群后面。
佟湘玉始终没有回头看他。
马车经过学校时,瑶瑶正带着元旦清扫院门口的积水。
两个孩子站到路边挥手。
佟湘玉也抬起手。
装着观察记录的油布包压在她膝上。
那里面大半内容由陆川整理。
可陆川没有因为自己进不了大学,便将记录锁进箱子。
他让另一个能够走进去的人带上了。
周文斌想要的,是让喜欢的人停下来证明感情。
陆川做的,却是让能够走出去的人多带一些东西。
马车驶出陆措村。
雪水沿路边浅沟缓缓流动。
被严冬压了一季的草根,已经从湿润泥土中露出一点新绿。
陆川没有回头看村里的周文斌。
他只看着前面的路。
这条路不会因为谁舍不得便停下。
走慢一些可以。
暂时走不了也可以。
可谁都没有资格抱住另一个人的腿。
让对方陪着自己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