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公社的道路并不好走。
白日融化的雪水漫过车辙。
下方的冻土尚未完全化开,表面却已经成了稀泥。
马车走出十几里以后,右侧车轮陷进一处泥坑。
车身骤然倾斜。
坐在后面的两名社员立即跳下去。
佟湘玉也想帮忙。
陆川抬手拦住她。
“你的材料放好。”
“人可以弄脏,纸不能湿。”
佟湘玉只能抱着油布包站到路边。
陆川卸下套绳,又从车底取出木板。
几个人先将车轮周围的泥挖开,再把碎石与木板垫进去。
忙了半个时辰,马车才重新回到硬地。
佟湘玉递来水壶。
“你若真的不能去上大学,会不会觉得这些事情都是白做的?”
陆川接过水壶,冲洗手上的泥。
“村里的羊还活着,路也能走,怎么会白做?”
“可那些记录明明是你整理的。”
“记录是为了让人看。”
陆川将水壶还给她。
“若只能锁在箱子里证明是我的,记得再清楚也没有用。”
佟湘玉没有继续问。
她重新上车,将怀里的油布包抱得更紧。
马车抵达公社时,太阳已经偏西。
另外两个生产队推荐的人也到了。
一名年轻牧民。
一名在小学代课的女社员。
三个人坐在公社会议室外面,按照顺序接受询问。
陆川原本准备将人送到便回去。
可佟湘玉刚进去不久,一名干部便从屋里出来。
“陆川同志在不在?”
陆川站起身。
“在。”
“里面的人想问几句话。”
陆川跟着干部进了会议室。
桌后坐着四个人。
公社主任坐在最左边。
中间是一名五十岁上下的男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鼻梁上架着一副用胶布缠过镜腿的眼镜。
男人叫韩敬之。
是地区农牧学校派来参加复核的老师。
另外两人分别来自县里与畜牧站。
佟湘玉坐在桌子另一侧。
那本用油布包好的观察记录已经被打开。
韩敬之将册子推到桌边。
“这份记录是你整理的?”
“主要格式是我定的。”
陆川道:“日常记录不止一个人在做。”
“哪些人?”
“沈秋萍负责草料与用量。”
“郑向东负责路线和天气。”
“珠玛负责母羊膘情与产羔。”
“其他人按照分工记录。”
韩敬之翻到中间。
“佟湘玉负责什么?”
“参与过病羊观察、药草辨认和伤病处理。”
“有些页是她写的。”
“能分辨出来?”
“每一页都有经手人。”
陆川指向页脚。
韩敬之低头看去。
页脚果然写着日期、地点和记录人的姓名。
佟湘玉负责的部分并不多。
却同她刚才的说法完全一致。
坐在韩敬之右侧的男人皱了皱眉。
“这套记录办法,其实是县畜牧站前几年便准备推广的。”
陆川看向他。
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深蓝干部服,胸前别着钢笔。
公社主任替两人介绍。
“这位是县畜牧站的邵立群干事。”
邵立群朝陆川点了一下头。
“去年冬天,畜牧站便整理过类似的牲畜分群办法。”
“陆措村能够做起来,说明下面执行得不错。”
韩敬之问:“这些方法是你们下发的?”
“有一部分是。”
邵立群没有将话说死。
“基层在执行过程中有所增补,也很正常。”
陆川没有同他争抢。
“畜牧站下发过什么文件,可以将日期与原件拿出来。”
邵立群看了他一眼。
“具体文件留在县里。”
“今日自然没有带。”
韩敬之合上册子。
“这件事不急着定。”
“学院审核的是佟湘玉有没有真实参与生产,不是让她独立创造一套办法。”
“不过这本册子里的内容确实需要核实。”
他转头看向公社主任。
“过两日去一趟陆措村。”
“看看原始记录与牲畜情况。”
公社主任答应下来。
佟湘玉的复核没有因此停止。
她继续接受文化和家庭材料审查。
陆川则在公社院里等了一个多时辰。
天色快暗时,佟湘玉才抱着材料出来。
“怎么样?”
“文化复核过了。”
“家庭材料要等回函。”
“观察记录呢?”
“韩老师暂时留下了。”
佟湘玉看向他。
“那个邵干事说话怪怪的。”
“哪里怪?”
“他既没说全是自己的,也没说同自己无关。”
“先让他找文件。”
陆川解开拴马的绳子。
“没有文件,话说得再圆也没用。”
佟湘玉没有当日返回陆措村。
公社将参加复核的三个人安排在招待所。
还要连续考两日。
陆川确认住处与吃饭都有安排,才独自驾车离开。
……
回到陆措村时,天已经黑透。
院门没有上闩。
金宝听见车轮声,先从院内跑出来。
大虫趴在屋檐下,只抬头看了一眼,确认回来的是陆川,便重新伏下身体。
梅朵从屋里出来。
“人送到了?”
“送到了。”
“复核怎么样?”
“文化材料没有问题。”
陆川将马牵进院中。
“过两日,地区农牧学校的人要来村里核对观察记录。”
梅朵听出不对。
“有人说记录是假的?”
“没人敢直接说假。”
陆川卸下车套。
“有人想说是自己的。”
梅朵皱起眉。
珠玛听见声音,也从牲畜棚里出来。
“谁?”
“县畜牧站的邵立群。”
珠玛立刻不高兴了。
“他来过陆措村几次?”
“一次也没有。”
“没来过,也敢说东西是他教的?”
“所以让他拿文件。”
陆川将缰绳挂好。
“原始册子都在,谁也拿不走。”
瑶瑶抱着初一站在门边。
她等几个人说完,才开口。
“哥。”
“嗯。”
“许老师说,你本来应该去上大学。”
陆川看向她。
“许老师还说什么了?”
“说你的家庭材料过不了。”
瑶瑶问:“家里以前做过的事情,为什么要算在你头上?”
外屋安静下来。
梅朵没有打断。
她也想听陆川怎么回答。
“因为有些人看一个人,不只看他现在做过什么。”
“还要看他从什么地方来。”
“那公平吗?”
“不公平。”
陆川没有拿大道理敷衍她。
“可不公平的事情,不会因为你不喜欢便立即消失。”
瑶瑶抱紧初一。
“那你以后都不能上大学?”
“不一定。”
“若一直不能呢?”
“不能便自己学。”
陆川从她怀里接过初一。
小姑娘困得眼睛发红,仍揪住他的衣领。
“别人不开门,我总不能坐在门外什么都不做。”
瑶瑶想了一会儿。
“那我以后上。”
“先把现在的课文学会。”
陆川道:“昨日让你背的会了吗?”
瑶瑶脸上的认真顿时少了一半。
“你刚回来便问功课?”
“那什么时候问?”
“至少先吃饭。”
“饭后背。”
瑶瑶抱着书包回了自己的小间。
梅朵看着她关上门,才将一只重新缝好的册子放到桌上。
那是陆川早期记录羊群时用过的本子。
封皮已经磨坏。
梅朵重新包了一层深色布。
“大学暂时去不了。”
“本子还能继续写。”
陆川拿起来翻了两页。
“这话同瑶瑶说的一样。”
“她说什么了?”
“她以后替我上。”
梅朵笑了一下。
“那你更得盯着她背书。”
里屋很快传来瑶瑶的声音。
“我听见了!”
屋里的人都笑了。
陆川心里那点没有说出口的遗憾,也随之淡了一些。
三日以后,韩敬之一行人抵达陆措村。
同行的一共五人。
除了韩敬之和邵立群,还有公社干部、一名畜牧员和负责记录的年轻人。
扎西大叔先将人带到队部。
陆川没有准备酒肉招待。
只让人烧了一壶热茶。
邵立群进门以后,看见桌上堆着十几册旧记录,脸色微微变了。
这些册子并不是为了今日检查临时补出来的。
最早的一本已经使用近两年。
纸页磨损。
封面沾着泥和羊粪。
不同记录人的笔迹也能互相对应。
沈秋萍将总册放在左边。
郑向东将路线册放在中间。
珠玛带来母羊产羔与伤病记录。
陆川则把牲畜耳记总表放到韩敬之面前。
韩敬之没有坐在队部听人汇报。
他喝完半碗茶,便要求去观察点与牲畜圈。
一行人离开队部。
沈秋萍留下看守原始册子。
扎西大叔、陆川、郑向东与珠玛陪同前往。
邵立群一路走在韩敬之身边。
“耳记追踪的办法,县畜牧站确实讨论过。”
“只是下面条件有限,没有全面推广。”
韩敬之问:“什么时候讨论的?”
“前年冬天。”
“由谁提出?”
“当时参加的人不少。”
“有没有会议记录?”
“时间太久,得回去查。”
韩敬之没有再问。
抵达牲畜圈以后,珠玛按照册子上的耳记,从羊群中赶出三只母羊。
第一只已经怀孕。
第二只去年生过双羔。
第三只右后蹄曾经受伤。
韩敬之不看羊,只报耳记号码,让邵立群说明对应情况。
邵立群翻了几页。
“这只母羊去年应该生过羊羔。”
“生了几只?”
“一只。”
珠玛摇头。
“两只。”
邵立群重新低头看册子。
韩敬之已经问起第二只。
“去年冬季为什么掉膘?”
“饲料不足。”
“同圈其他母羊为什么没有掉?”
“体质不同。”
陆川站在旁边,一直没有插话。
韩敬之又翻到另一页。
“陆川,你说。”
“这只母羊牙口磨损严重。”
陆川指向记录中的一处标记。
“混在大群中抢不到柔软草料。”
“去年腊月分群以后单独补饲,半个月才开始恢复。”
“所以你们分群不只看年龄?”
“还看牙口、膘情、怀孕与伤病。”
“谁负责检查?”
“珠玛负责大部分。”
陆川又指向站在另一边的两名年轻人。
“赵援朝和陈烨跟着学。”
“他们如今也能分辨简单情况。”
韩敬之让赵援朝过来。
陆川没有替他提示。
赵援朝检查过母羊牙口与后腿,又与册子比对。
虽然说得不如珠玛仔细。
基本情况却没有错。
韩敬之点了点头。
“这套办法不是某一个人记在脑子里。”
“已经有人学会了。”
邵立群听出话里的意思。
“县畜牧站本来便准备培养基层饲养员。”
韩敬之转头看他。
“准备了多久?”
邵立群再次沉默。
几个人继续查看圈栏。
刚走到产羔栏外,里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羊叫。
一只临产母羊侧倒在地。
身体不断用力。
却迟迟没有生出羊羔。
珠玛脸色一变。
“是昨日单独分出来的那只。”
她推开圈门,立即进去查看。
韩敬之没有阻止。
邵立群也跟到栏外。
“已经开始产羔,先等等。”
珠玛检查过情况。
“位置不对。”
“再等下去,母羊会没有力气。”
邵立群问:“你怎么确定?”
“昨日摸过羔位。”
珠玛道:“今日只见一只前蹄,没有羊头。”
陆川已经让赵援朝去烧水。
陈烨则拿来干净布巾与油脂。
韩敬之观察几人的动作。
“平时谁处理?”
“简单的由珠玛处理。”
陆川道:“真遇见严重情况,便去请兽医。”
“今日来得及请?”
“来不及。”
陆川脱下外衣,洗净双手。
“先将羔位调整回来。”
邵立群想要上前。
“我在畜牧站见过接产。”
珠玛却没有让位。
“你接过几只?”
“自然接过。”
“几只?”
邵立群没能立即回答。
珠玛已经转向陆川。
“我扶住母羊。”
“成。”
两人没有继续理会外面的人。
陆川先让母羊重新侧卧。
珠玛压住它乱蹬的后腿。
经过几次调整,原本向后仰着的羊头终于被扶正。
母羊再次用力。
一只湿漉漉的羊羔滑到铺好的干草上。
珠玛立即擦净口鼻。
羊羔没有动。
赵援朝刚好端着热水进来。
陆川接过布巾,迅速擦拭羊羔身体,又清理口中黏液。
过了片刻。
羊羔终于发出微弱叫声。
母羊也挣扎着抬起头。
韩敬之站在栏外。
从头到尾没有催促。
直到羊羔开始呼吸,他才松开一直握紧的手。
“这种情况也记?”
“记。”
陆川将位置让给珠玛。
“母羊耳记、羔位、处理方法、羔羊是否成活,全要写。”
“以后同一只母羊再出问题,提前防备。”
“若多只羊出现相同情况,也能查是种公羊、饲养还是其他原因。”
韩敬之接过郑向东递来的册子。
记录页已经提前写好母羊耳记与临产时间。
后面空着的位置,正好补上刚才的经过。
这套记录不是为了检查才临时摆出来。
每日确实都在使用。
韩敬之心里已经有了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