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回到队部以后,韩敬之没有立即表态。
他将十几册记录按照日期重新排列。
最早一本使用于一九六八年。
县畜牧站所谓前年冬日讨论的方法,还要晚上几个月。
邵立群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或许基层与畜牧站同时想到。”
陆川没有反驳。
“可以。”
邵立群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你也承认?”
“我承认不同地方可能想到相同办法。”
陆川道:“你将县里的原始记录拿来。”
“谁先谁后,一看便知。”
邵立群神色僵住。
韩敬之看向公社干部。
“县畜牧站什么时候向陆措村下发过分群与耳记文件?”
公社干部摇头。
“公社没有收到。”
“陆措村最初打耳记,是为了区分私人羊与集体羊。”
“后面的称重、产羔与伤病记录,都是他们自己添的。”
扎西大叔也开口。
“邵干事以前没来过陆措村。”
“陆川第一次提出记录时,连观察点都没有。”
事情已经十分清楚。
邵立群想说县里只是提供过方向。
韩敬之没有继续同他争。
“回去以后将文件找出来。”
“若确实有,寄一份给学校。”
“若没有,便不要再说这套办法来自县畜牧站。”
邵立群只能点头。
可佟湘玉的资格问题仍未完全解决。
邵立群不愿就此认输。
“这套记录属于陆川。”
“佟湘玉只参与过少数几页。”
“她将整本册子带去参加复核,难免让人误以为是她的成果。”
扎西大叔脸色一沉。
“推荐材料上写得清楚。”
“谁说整本都是她的?”
“我只是提醒审查要严格。”
邵立群道:“否则对其他候选人不公平。”
韩敬之没有替佟湘玉直接下结论。
“远牧点的记录由谁负责?”
郑向东翻看名单。
“去年有几个月是周文斌。”
“将人叫来。”
一名社员离开队部。
没过多久,周文斌从知青点赶来。
他进门以后,先看见陆川。
随后才注意到桌上的记录。
韩敬之没有提他与佟湘玉的关系。
只将其中几页推过去。
“这些是你写的?”
周文斌看过笔迹。
“是。”
“谁规定记录格式?”
“陆川。”
“佟湘玉有没有参与观察?”
周文斌停顿片刻。
邵立群立即问:“你要想清楚再说。”
“推荐关系到一个人的前途。”
周文斌抬头看了他一眼。
“正因为关系到前途,我才得照实说。”
他重新看向韩敬之。
“佟湘玉参与过。”
“有几次远牧点的羊生病,她同畜牧员一起过去辨认药草。”
“知青点的伤病统计也是她负责。”
“这本记录不是她独自做的。”
“她也没有说过是自己独自做的。”
韩敬之问:“你与她是不是刚分手?”
队部里的人都看向周文斌。
周文斌的脸色有些难看。
“是。”
“那你为何还替她作证?”
“我没有替她说好话。”
周文斌低下头。
“我只说自己看见的。”
“分手是两个人的事情。”
“她做过的事情,不能因为我心里不痛快便变成假的。”
陆川看了周文斌一眼。
没有夸他。
也没有翻出评议会上的旧账。
说实话本来便是应该做的。
但周文斌这次至少没有继续往错路上走。
韩敬之将证词记下。
“成。”
“你可以回去了。”
周文斌走到门口时,陆川叫住他。
“远牧点四月份缺一个记录员。”
周文斌转过身。
“你想让我去?”
“不是我想不想。”
陆川道:“名单上原本便有你。”
“你若不愿意,可以向队里申请换人。”
周文斌沉默片刻。
“我去。”
他没有多说。
独自离开队部。
周文斌清楚,这不是陆川给他的奖励。
也不是故意将他赶去远处。
原本该由他承担的工作,仍旧在那里。
佟湘玉离开以后。
他也得自己继续往前走。
……
核查持续到傍晚。
韩敬之最终在佟湘玉的复核意见上写下:
参与记录属实。
具备基层牧业劳动经验。
建议通过。
邵立群没有拿到想要的结果。
临走以前,韩敬之又要求他回县城以后提交所谓的原始推广文件。
若拿不出来,畜牧站便要重新说明观察记录的成果归属。
马车离开陆措村时,邵立群始终没有再说话。
公社干部与负责记录的年轻人也一同离开。
韩敬之却留了下来。
他让同行的人先回去,自己在陆措村多住一夜。
扎西大叔准备将他安排到公共木屋。
韩敬之却抱着观察册来到陆家。
“方便说几句话吗?”
陆川将人让进外屋。
梅朵给两人倒了热茶。
初一对韩敬之的眼镜十分感兴趣。
她趴在陆川膝上看了半天,忽然伸手去抓。
陆川及时按住她。
“不能抢。”
韩敬之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
“孩子好奇,可以让她摸一下。”
“不用。”
陆川将初一抱到另一边。
“让她摸一次,以后看见别人的也会抢。”
初一没有摸到眼镜,立即抬头告状。
“阿爸坏。”
韩敬之笑了一声。
“说话挺早。”
“平时不会说这么清楚。”
梅朵将孩子接过去。
“骂她阿爸的时候,什么都会。”
初一被抱进里屋。
韩敬之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
他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张不是原件。
而是一份照着旧手稿临摹下来的图。
上面画着几张牲畜记录表。
最下方还有一条被山石环绕的引水渠。
陆川只看了一眼,便认出其中几种标注方式。
与陆长庚日记中的画法十分相似。
“见过吗?”
“像见过。”
陆川没有立即承认。
“这张图从哪里来的?”
“学校档案室。”
韩敬之道:“十几年前,地区收集旧牧业资料时,从一座废弃牧场里找出来的。”
“手稿没有完整姓名。”
“最后一页只写了两个字。”
“长庚。”
陆川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
韩敬之一直看着他。
“你家祖上是不是有一名叫陆长庚的人?”
“有。”
“做什么的?”
“经商。”
“只经商?”
“还懂一些别人不懂的东西。”
韩敬之没有追问那些东西从何而来。
他将临摹图翻到背面。
后面还有一张残缺地图。
地图西侧画着雪山。
东侧是一条弯曲河道。
中间标着一处名为雪鸦岭的地方。
“旧手稿是在雪鸦岭附近发现的。”
韩敬之指向地图。
“那里过去有一处试验牧场。”
“据说有人在那里养过改良羊,修过暖圈,也种过几种外面没有的牧草。”
“后来雪崩堵路,牧场便废弃了。”
“学校曾派人找过。”
“只找到外围石墙,没有找到图上这座内库。”
陆川看向残图中央。
那里画着一扇门。
门由黑白两部分组成。
形状正是一幅太极图。
“你为什么给我看?”
“你记录牲畜的办法,同旧手稿太像。”
韩敬之坦白道:“我起初怀疑你看过档案室的资料。”
“可你从未去过地区学校。”
“那便只剩另一种可能。”
“这些办法来自同一个人。”
陆川没有否认。
“残图能借我看多久?”
“这是临摹件,可以留给你。”
韩敬之将纸推到他面前。
“若你知道雪鸦岭牧场的位置,希望能够通知学校。”
“里面若真有牲畜、牧草或者药材记录,放在山里烂掉太可惜。”
“学校想要什么?”
“资料。”
韩敬之道:“不是金银。”
“若真有其他东西,由当地与有关部门处理。”
陆川将临摹图收起来。
“我先查。”
“多久能有消息?”
“不知道。”
“成。”
韩敬之没有催促。
他喝完碗中的茶,起身准备去公共木屋休息。
陆川将人送到院门外。
韩敬之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陆川。”
“嗯。”
“正式大学眼下未必能录取你。”
“学校却可以给陆措村寄教材。”
“若有不明白的地方,也可以写信。”
“你愿不愿意?”
“愿意。”
陆川回答得没有犹豫。
韩敬之笑了一下。
“还以为你会觉得这点东西不够。”
“不够。”
陆川道:“可有总比没有强。”
韩敬之点头。
他独自走向公共木屋。
陆川等人走远,才重新关上院门。
……
梅朵已经将初一哄睡。
珠玛也带着瑶瑶回了各自房间。
陆川把残图放到桌上。
梅朵看见图中那扇太极门,神色很快认真起来。
“同空间里的门一样?”
“很像。”
“雪鸦岭在哪里?”
“白石坳西北。”
陆川指向残图上的河流。
“若这条河是白石河,雪鸦岭距离祖库不会太远。”
“陆长庚还在那里留过东西?”
“可能。”
“要去吗?”
“不急。”
陆川折好残图。
“先问白石坳的人。”
梅朵看着他将纸收进衣襟。
“今晚也不许开黑门。”
“知道。”
“你上次答应过。”
“没有查清代价以前不碰。”
梅朵这才没有继续提醒。
油灯熄灭以后,陆川躺了许久。
确认身边的人已经睡熟,他才进入太极空间。
空间里的草木比上次又高了一些。
溪流绕过山脚。
黑门仍旧立在半山腰。
陆川没有踏上石径。
他只将韩敬之交给自己的残图取出来。
纸张出现的一瞬间。
原本平静的溪水突然加快。
围绕山脚的水流改变方向,沿着草地冲出一道新的浅沟。
残图上的太极门也开始发热。
陆川立即松手。
纸张没有落地。
反而悬在半空。
黑门中央的掌印随之亮起。
山腹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咚。
像有人隔着厚重石门敲了一下。
陆川站在原地没有动。
第二声很快响起。
咚。
这一次比先前更轻。
第三声落下以后,黑门底部裂开一条极窄的缝隙。
一件东西从里面滚了出来。
顺着石径一路向下。
最后停在陆川脚边。
是一枚铜铃。
铜铃已经生锈。
表面沾着暗红色痕迹。
陆川没有直接用手触碰。
他从旁边折下一根树枝,将铜铃翻了过来。
正面刻着一个“陆”字。
背面则刻着另一个名字。
陆守冬。
陆川没有在陆长庚的日记中见过这个名字。
更奇怪的是。
铜铃上的暗红色并未完全干透。
树枝碰上去以后,仍能沾下一点血迹。
黑门后面有活物。
或者不久以前,曾有活物受伤。
陆川抬头看向黑门。
门缝已经重新闭合。
掌印也暗了下去。
陆川没有因为铜铃出现便改变决定。
他找来一只木盒。
用树枝将铜铃拨进去。
随后把残图与木盒一起带出空间。
……
第二日清晨。
陆川尚未将铜铃的事情告诉家里人,院外便传来急促马蹄声。
金宝率先跑到门边。
大虫也从屋檐下站了起来。
陆川拉开院门。
来人是白石坳的一名年轻守藏人。
对方从马背跳下时,靴子上全是泥水。
“陆川。”
“白石坳出事了。”
“谁受伤了?”
“没人受伤。”
年轻人喘了口气,从衣襟里取出一块裂开的木牌。
“祖库里的守藏牌自己裂了。”
“背面露出一个以前没有人见过的名字。”
陆川接过木牌。
上面果然写着三个字。
陆守冬。
同铜铃背后的名字一模一样。
“这个人是谁?”
“陆青山查过族谱。”
年轻守藏人道:“陆守冬是三十年前的守藏人。”
“他带着十一人去过雪鸦岭。”
“说是替老家主看守一处试验牧场。”
“后来发生雪崩。”
“十一人没有一个回来。”
“族谱上将他们全部记成失踪。”
“木牌为什么现在才裂?”
“不知道。”
“还有别的变化吗?”
年轻人脸色有些发白。
“昨晚祖库里响了一夜铃声。”
“可我们进去找过。”
“里面根本没有铃。”
陆川没有回答。
他回到屋里。
当着梅朵与年轻守藏人的面,打开昨夜带出来的木盒。
生锈铜铃安静躺在里面。
年轻守藏人看见“陆守冬”三个字,脸色彻底变了。
“这是他的守山铃。”
“你在哪里找到的?”
“空间黑门里。”
陆川没有继续隐瞒。
“昨夜才出现。”
年轻守藏人盯着铜铃上的血迹。
“陆守冬三十年前便失踪了。”
“铃上为什么还有新血?”
没人能够回答。
梅朵抱着刚刚睡醒的初一,从里屋走出来。
小姑娘看见桌上的铜铃,立即伸出手。
“这个不能碰。”
陆川先一步将木盒盖好。
初一没有像平时一样争抢。
她盯着屋门方向看了一会儿。
突然朝陆川怀里缩了缩。
“爷爷。”
陆川低头看她。
“什么爷爷?”
初一抬起手。
指向敞开的屋门。
“爷爷站。”
所有人同时朝门外看去。
院里没有人。
金宝却已经压低身体。
喉咙里发出低吼。
大虫站在屋檐下,虎眼同样盯着门前空地。
陆川将初一交给梅朵。
随后拿起靠在墙边的猎枪,走出屋门。
昨夜结下的薄霜还没有完全融化。
院门到屋檐之间,多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脚印很深。
像一个穿着旧皮靴的成年人刚刚走过。
陆川沿着痕迹来到屋门前。
脚印停在这里。
没有转向。
也没有出去。
只有进来的痕迹。
没有离开的痕迹。
年轻守藏人站在陆川身后,脸色发白。
“会不会是陆守冬?”
“死人走不了三十年。”
陆川蹲下身,伸手摸了一下脚印里的泥。
泥土十分湿润。
还带着细碎黑砂。
这种黑砂在陆措村附近并不常见。
白石坳西北方向的雪鸦岭却遍地都是。
陆川站起身。
“回白石坳。”
年轻守藏人问:“现在?”
“先去队部找扎西。”
陆川看向屋内。
“再把秦守真叫来。”
秦守真从白石坳回来以后,腿伤已经恢复大半。
平日能够拄杖走路。
他既然认识陆云崖,又曾多次进入雪山,未必没有听过陆守冬与雪鸦岭。
梅朵抱着初一走到门边。
“这次要去多久?”
“先查消息。”
“今日不进山。”
陆川没有给无法确定的保证。
“真要去雪鸦岭,出发前会告诉你。”
梅朵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拦。
只将装着铜铃的木盒重新包好。
“带上这个。”
“既然它能从黑门里面出来。”
“便可能知道黑门通向哪里。”
陆川接过木盒。
正准备离开,初一却趴在梅朵肩头再次开口。
“爷爷走了。”
陆川停下脚步。
“往哪里走?”
初一指向院墙外。
“山。”
院外的大虫像是听懂了。
它猛地转过头。
朝西北方向发出一声低沉虎吼。
远处雪山没有回应。
陆川怀里的铜铃却隔着木盒。
轻轻响了一声。
那道声音不大。
却让刚刚升起的晨光,仿佛都冷了几分。
雪鸦岭。
陆长庚留下的旧牧场。
三十年前失踪的守藏人。
还有能够从空间黑门内送出铜铃的东西。
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线。
直到此刻。
终于指向了同一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