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急着离开。
强巴能坐到公社这个位置,手里不可能只有这几张纸。
陆川绕到书柜前,指腹在木板边缘摸了一遍。
最里面那块隔板颜色发新,角落还有几道常年推拉磨出的白痕。
他从抽屉里那串铜钥匙中挑出一把,插进柜侧的小孔。
咔哒。
书柜往旁挪开半尺,后头露出一扇窄门。
门后是一间不足两丈见方的密室。
墙边码着六口樟木箱,一只掉漆铁皮柜摆在最里头,箱缝里透出一股陈年油纸和霉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陆川掀开第一口箱子,眉梢微微一挑。里面平码着两排大黄鱼。
第二口箱子里面有古董字画,金银首饰堆在一块。
旁边还有两本厚账册,记着强巴这些年借公社名头倒卖羊皮、私吞粮食、替人压事收钱的每一笔账。
陆川随手翻到最后几页。
上面不只有强巴的名字,还有几个公社干部和山外商人的手印。
难怪这老东西敢带人堵他家门。
手里捏着太多人的把柄,估计把自己当成这片草原的土皇帝。
陆川把东西收进空间,一点也没留下。
铁皮柜最下方,还压着一张用牛皮纸裹着的路线图。
图上从强巴家后山一直画到北面雪岭,废寺的位置被红笔圈了三遍,旁边标着一行字:明夜接人。
陆川把图折好,暗门推回原处,铜钥匙也带走。这才翻出后院,骑马回家。
屋里火盆还燃着。
珠玛抱着火钳坐在门边,金宝和福宝趴在门槛两侧,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两个家伙摇着尾巴凑过来。
“姐夫。”珠玛站起身迎接,“你回来了?”
“嗯,先进屋吧。”
陆川应了声,把门闩插好,先往炕上看去。
梅朵睡得不算沉,肩头包着干净纱布,脸上总算有了点血色。
听见动静,她睁开眼,手指从被角里探出来,抓住陆川的衣袖。
“有没有受伤?”
陆川在炕边坐下,握住她的手。
“放心,没有。”
“我还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
他简单说了下在强巴家看到的情况,聊了几句,梅朵姐妹就犯困打哈欠。
陆川没再多说,各自回屋睡觉。
……
次日,天刚蒙亮。
强巴媳妇帕姆端着茶壶进书房时,炉火早熄了,茶碗里的酥油凝成一层白膜。
没看到自己男人,她起初没当回事。
强巴平日爱喝酒,跟人谈事谈到半夜,起不来是常有的事。
中午,她跑到书房来叫人,连个鬼影都没看到,狗男人别让我抓到你们在外面偷腥,不然老娘让你好看。
正满院子的找人。
一个女人凑过来问:“嫂子,你知道麻脸去哪儿了吗?男人一夜没回家我有点担心。”
帕姆不爽道:“你问我,我问谁去?难道你男人在我屋里不成?”
麻脸媳妇面色尴尬:“嫂子,我不是这个意思。昨天半夜麻脸回来了,脸上鼻青脸肿的,还没来得及上药,就被强巴主任叫走,人到现在都没回,我就是过来问问。”
院外几个昨晚跟去堵门的汉子听见这话,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昨晚从陆川家逃开后,强巴确实让他们滚了,只有麻脸留在书房说事。
如今两个人都不在,难道出事了?
帕姆也觉察到不对,他儿子几天没回家,男人又不见,绝对有问题。
她交代了麻脸媳妇两句,便骑马来到公社找领导反映情况。
帕姆一进门,便扑到角巴主任的桌前,哭哭啼啼的大喊:“主任,你得给我做主啊,呜呜!”
角巴正端着搪瓷缸喝茶,被她这一下惊得手一抖:“帕姆同志,出什么事了?”
“主任,我男人强巴,还有麻脸,一夜都没回来,我怀疑他们失踪了!”
帕姆抹着眼泪,嗓门越提越高:“昨夜他们去陆措村办事,就一直没回来。”
闻言,屋里几个公社干事,全停下动作。
角巴的脸色一沉。
今早一上班,底下人就跟他汇报了,昨夜强巴带人去陆川家闹事,还开枪伤了人。
这事动静闹得挺大,他还没想到解决办法 ,强巴怎么就不见了?
混迹官场角巴早就学会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强巴再怎么说也是公社干部,这事他不能不管。
而且帕姆娘家,在四九城有背景,更不能得罪。
角巴把搪瓷缸放到桌上:“帕姆同志,你别着急,我这就给公安局打电话,让他们出去找人。”
帕姆急道:“好,谢谢主任。”
她看着角巴打完电话,这才安心出了公社。
下午。
公安局这边,桑杰接到角巴主任的电话后,立即带着手下来到强巴家调查。
他在检查书房,门窗没坏,里面也没有打斗痕迹,桌角摆着两只喝过的茶碗,茶水早凉透了。
院子里的雪地被人踩得乱七八糟,又被风吹过,脚印早糊成了一片。
桑杰蹲在门槛边看了半晌,都没发现可疑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个负责录口供的年轻公安凑到桑杰耳边说:“队长,问了好几个人的口供都说,强巴,麻脸,还有罗嘎几人失踪前,都和一个叫陆川的知青接触过。”
桑杰一愣,又是陆川,那小子真能惹事。
对接了几句,桑杰等人根据得到的线索,骑马来到陆措村。
帕姆带着几个亲戚也听到了年轻公安的话,骑马跟了上来。
傍晚时分。
雪岭上压下一层灰蓝暮色。
桑杰等人来到陆川家门前,马蹄把院外的雪踩得乱七八糟。
金宝和福宝先窜到门槛前面,冲着外头低低吠了几声。
陆川推门出来,伸手按住两条狗的脖子。
“回去。”
金宝不太服气,鼻子还冲着帕姆嗅个不停。福宝也龇着牙,却还是跟着退到院门两侧。
桑杰看着陆川,开门见山:“陆川,强巴主任昨晚从你家离开后就失踪了,你知道吗?”
陆川摇头:“不知道啊。”
帕姆立刻尖声喊道:“你少装傻!肯定是你把我男人弄走了。”
陆川看着她无理取闹的样子,无语道:“这位大婶,你没事吧,上来就给我扣帽子,你男人不见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
帕姆本想开骂就被桑杰抬手阻止。
桑杰转头看向陆川说:“陆川,请你配合调查。”
“查吧。”陆川直接把院门推到底:“你们想怎么查,就怎么查。”
哥们根本不怕你们查,毕竟强巴几人已经成了他的桃林肥料。
桑杰点头,让两名公安进屋查情况,剩下的去附近找邻居调查。
屋内,梅朵肩头缠着纱布,珠玛守在一旁,手里拿着刚换下来的药布。
年轻公安问道:“两位同志,昨夜强巴他们走后,有没有回来过?”
珠玛撇了撇嘴:“他们闹完就跑了,往哪边跑的,谁知道?”
梅朵靠着被褥,“公安同志,我中了枪,后半夜发热,珠玛烧了两回水。”
“外头有什么动静,我没听见。”
这会小丫头抱着被子走进来,见公安看过来,怯生生道:“我和金宝福宝睡在里屋,也没看见坏人。”
年轻公安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柴房里堆着干牛粪和木柴。
羊圈里几只羊挤在一起,两只小鹿缩在干草边,听见生人脚步,吓得直往里躲。
院后也查了一遍。
雪地上有陆川一家人的脚印,有金宝福宝留下的爪印,还有被风吹得模糊的马蹄印。
除此之外,再也看不出什么。
桑杰站在院中,眉头皱得很紧。
“陆川,昨夜你出过门?”
“出过。”
陆川答得干脆:“梅朵挨了枪,我得去找医生啊。”
“见过强巴他们吗?”
“没见过。”
“去了哪?”
“村头。”
桑杰盯着他看了片刻,没从话里挑出破绽。
陆川承认出门,却没有证据证明他见过强巴几人。
屋里没藏人。
院里没血迹。
更没有打斗、拖拽的痕迹。
帕姆急得脸都涨红了:“桑杰同志,他肯定把人藏到别处去了!”
“你们不能让他就这么蒙混过去!”
桑杰没回答,他考虑到强巴家里没有打斗痕迹,陆川家里也没有,眼下找不出证据,只能按失踪继续查。
帕姆见桑杰不搭话,彻底急了。
她冲进院子,指着梅朵就骂:“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你中了枪,凭什么让我男人偿命?”
“你们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珠玛蹭地站起身:“你嘴巴放干净点!”
帕姆却像疯了一样,猛地往屋里冲。
她一把推开珠玛,五指张开,直朝梅朵肩头的纱布抓去。
“我让你装可怜!”
啪!
一记巴掌响在院里。
帕姆脸被打偏,踉跄着跌进雪地,半边脸很快浮起红印。
陆川挡在梅朵身前:“这一巴掌,是你想碰梅朵的伤口。”
“再敢往前一步,我就让公安好好记一记,你是怎么闯进伤者家里闹事的。”
“陆川!”
桑杰喝了一声。
“别再动手。”
陆川看向他。
“她要抓我媳妇伤口,你们都看见了。”
两名公安没说话。
刚才那一幕,院里院外的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帕姆捂着脸愣了半晌,随后坐在雪地里嚎哭起来。
“打人啦!”
“知青打女人啦!”
“我男人没了,你们还欺负我,我不活了!”
她拍着腿哭嚎,见没人替她说话,又爬起来去扯院外的马缰绳。
“你们别拦我!”
“我要死在这儿,让所有人都看看陆川怎么逼死人的!”
桑杰的脸彻底沉了下来:“帕姆同志,把手松开。”
帕姆不理,嘴里还在哭骂。
两名公安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把她从缰绳边拖开。
桑杰沉声道:“你来报失踪,不是来陆川家撒泼伤人的。”
“强巴、麻脸、罗嘎的事,我们会查。”
“你再闹,再动手,就按扰乱办案、滋事闹事处理。”
帕姆哭得满脸是泪,虽然还不服,但嘴上却老实了。
桑杰挥了挥手:“带她回去,先把昨夜强巴叫麻脸过去后,到底说了什么,见了什么人,一句一句交代清楚。”
帕姆被带上马时,仍回头冲着陆川咒骂。
可院外那些看热闹的牧民,没有一个帮腔。
谁都知道,强巴昨夜带人踹门、拿枪。
谁也看见了,帕姆刚才想抓梅朵的伤口。
桑杰临走前,看了陆川一眼。
“失踪的事没查清前,你别离开陆措村太远。”
陆川点头。
“我不跑。”
“人不在我家,也不在我手里。你们该怎么查,就怎么查。”
桑杰没再多说,翻身上马,带着人离开。
金宝凑到陆川脚边,尾巴扫着雪。福宝跑到窗下,仰着脑袋往里看梅朵。
梅朵握住陆川的手,轻声道:“这事还没完。”
“管他们呢。”陆川替她把被角掖好:“咱们不猜,不传,也不认。”
梅朵点头,院子重新安静下来,小插曲 结束。
……
半个月后。
院里的雪越来越厚。
梅朵站在灶台边,端起一碗热奶茶,右肩活动起来再没有牵扯的疼。
纱布拆掉后,伤口只留下一道浅红的痕。
这半个月,陆川没让她碰冷水,也没让她下地干活。
每天早晚,他都会趁着热羊奶、煮奶茶的工夫,往里添上一点灵泉。
旁人只当梅朵底子好,养得快。
只有陆川心里清楚,那一枪留下的亏空,全靠灵泉补回来,还好媳妇伤得不重,否则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又端碗做什么?”
陆川从外头进来,接过梅朵手里的奶茶。
梅朵有些无奈:“肩膀都好了,端碗总行吧?”
“好了也别逞能。”
陆川把奶茶放到桌上:“今天去达塘村,你只管坐在车上,什么都不要碰。”
珠玛正收拾包袱,立刻接话:“姐夫,你对姐姐可真好。”
小丫头抱着新棉帽,跟着举起手附和:“对啊,哥对嫂子,比对我都好。”
“难道我对你们 俩不好?”
陆川调笑,这两妮子真是没良心。
他把洗衣机绑在马车上,一家四口正准备出门。
耳边响起两声细细的呦鸣。
畜棚内,两只小鹿挤在栅栏边,听见外头的动静,鼻子不停往外伸。
半个月的羊奶养下来,它们身上的花斑亮了不少,腿脚也有了劲。
其中一只,见陆川走近,立刻把鼻尖从栏缝里探出来,蹭他的掌心。另一只咬住他的衣角,怎么都不肯松嘴。
小丫头抱着一捆晒干的苜蓿草跑过去:“哥,它们也想跟咱们去外公家?”
“它们腿还没长稳,去什么去。”
陆川接过草,分到两个食槽里:“老实在家吃草,回来给你们带好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