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的雪,厚得吓人。
金宝和福宝趴在门边,前爪刨得雪沫乱飞。大虫缩在屋檐下,身上落满了雪,见陆川出来,立马撑起了身子。
陆川没硬踹门,毕竟自家门踹坏了还得修。
外头白茫茫一片,全村怕是都遭了难。
他得先清出一条道,再用旧门板做个雪橇,待会儿出门方便。
动静太大,梅朵姐妹和小丫头都醒了。
珠玛披着棉袄从西屋出来:姐夫,你在干嘛?
做雪橇。陆川又看向从主屋出来的梅朵,媳妇,炉子点上,化雪烧热水,今天怕是热闹了。
梅朵扶着门框答应:
说罢就回屋准备去了。
小丫头跑到陆川面前:哥,外头好白,是不是全被埋住了?
陆川摸了摸她的脑袋:嗯,哥出去看看,你和嫂子待在屋里,别乱跑。
瑶瑶用力点头:我不给哥添麻烦。
陆川拿上铁锹,顺着院门内侧一点点往下铲。
冻雪一层层结着壳,铁锹砍下去震得手腕发麻。他没贪着挖宽,只沿门槛和院墙根,硬生生凿出一条能通人的窄道。
金宝和福宝跟在旁边,陆川铲开一块,两条狗就把松雪往后刨。
大虫走到最前头,粗壮的虎爪猛地一拍,砰!门外那层冰壳裂开大半。
陆川趁机把铁锹插进裂缝,用力往下压。
咔嚓,院门总算松动。
他将门外压着的雪削低,又用木棍顶住两边的雪壁,忙活十几分钟,硬生生砸出一条通向外面的雪道。
冷风卷着雪沫扑得人睁不开眼。
陆川侧着身钻出去,脚刚踩到外头,心里便沉了一下。
村路全没了。院墙只剩半截露在雪上,附近几户人家的屋顶全被压得低低的,远处还有房梁断裂的闷响。羊叫、狗叫、孩子的哭声,全被风雪裹得断断续续。
陆川抓起铁锹继续往前挖雪道。金宝和福宝在前头钻,大虫跟在身边,哪里雪壳硬,它就一爪拍下去。
这时,耳边传来曲吉大妈带着哭腔的喊声:当家的!我腿没知觉了,你快想想办法!
死娘们,别乱动,房梁还压着呢!年扎大叔的声音也变了调。
陆川加快脚步,沿墙根铲出一条道,撞开院门冲了进去。
屋里,曲吉大妈缩在炕边,左腿压着一只倒下的木柜,脸白得没有血色。年扎大叔则用肩膀顶着一根歪斜的横木,额头上全是汗。
曲吉大妈疼得直吸冷气,还想去够墙边的柜子:柜子里有布料,还有家里的钱……
人先出来,东西压不死。陆川打断她,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最忌讳贪财,屋顶随时可能塌,晚一点就得没命。
他立刻用铁锹柄顶住柜子边缘,又把门板塞到柜脚下。
年扎大叔,我撬开柜子,你把曲吉大妈往炕边拖。
年扎大叔感激道:好,谢谢你陆川。
这种时候别说这些。
陆川绷紧手臂,沉重的木柜被撬起一截。年扎大叔咬着牙,把曲吉大妈从柜角下拖出来。她脚踝肿得老高,根本走不了路。
陆川抬头看了眼屋顶,泥皮正往下掉。不能再待了。
他扶着两人出来,把曲吉大妈放到门板雪橇上,用毡布裹住受伤的腿。金宝和福宝胸前套上软麻绳,两条狗伏低身子往前拉。大虫走在最前头,虎爪一下下拍散积雪,把窄道压得更实。陆川在后头扶着雪橇,几步的路硬是挪了好一阵。
回到家,梅朵姐妹便迎上来。
放炕上处理。梅朵应了声,又去把羊皮褥子拿了过来。
曲吉大妈躺在热炕上,暖和了好一阵,冻得发紫的嘴唇才慢慢有了点血色。
年扎大叔站在门边,连身上的雪都顾不上拍:陆川,我家羊圈……
外头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羊叫。年扎大叔家的羊圈塌下去一角,十几只羊挤在里头,几只怀羔母羊被压在木栏边,咩咩咩惨叫。
陆川回身:先救人,再救羊。人安顿住了,羊也不能埋在里头。
他带着年扎大叔赶去羊圈。羊圈比正屋矮,屋顶被积雪压成一张弓。他没碰屋顶,先带着大虫绕到背风一面,沿墙根挖出一道泄雪沟。
金宝、福宝,守门,羊出来了往我家院子赶,不许咬。
两条狗汪汪汪几声,分开守在羊圈两侧。
陆川拍了拍大虫的肩背:大虫,顶住这边。
大虫看着摇摇欲坠的羊圈,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下一刻,它粗壮的身子抵住倾斜木墙,四爪深深踩进雪里,肩背一用力。
咯吱!压下来的屋檐被顶回去一小截。
陆川立刻钻到门边,用铁锹扒开封门的雪,抽掉一根压弯的横木。
年扎大叔,开门后先把小羔子抱走,成年羊自己会出来。
门板刚拉开,里头的羊便挤着往外冲。金宝在前头叫了一声,福宝绕到侧面,把乱跑的羊往陆川院子方向赶。一只小羔羊腿陷进碎木里,母羊急得直拿头拱。
陆川俯身掀开木头,把小羔羊抱出来递给年扎大叔:裹进毡布里,别让它冻着。
最后一只母羊冲出羊圈时,大虫才慢慢收力。陆川立刻撑上一根斜木柱,下一刻,半边羊圈屋顶轰然塌进雪里。
年扎大叔抱着羔子愣在雪地里,回头看看塌掉的羊圈,又看看自家老伴被安置进陆川家,声音发哑:陆川,屋里的粮、皮子…
等雪停了再说。陆川接过羔子塞进毡布里,今天先把命保住。
附近几户人家听见动静,也从窗洞、后墙的雪缝里陆续钻出来,一个个蓬头垢面,有的连棉鞋都跑掉了一只。
放眼四周只有陆川家的院子没塌,他们倒也机智,跑来陆川家避难,没多久院子里就挤满了人和牲口。
主屋炕上躺着曲吉大妈和几个受伤的牧民大婶,地上铺着羊皮褥子,两个冻得发抖的孩子缩在一起。
灶房火烧得旺,梅朵坐在炉边一勺勺舀姜汤,珠玛替人脱下湿手套鞋袜,再把干毡布披到肩上。
瑶瑶抱着一捆小柴跑前跑后当帮手,忙得脸蛋通红,却始终没踏出屋门。
陆川家的院子,渐渐成了附近唯一能喘口气的避难点。
陆川刚把羊赶进空着的牲口棚,北边的风里忽然传来急喊。
陆川!快救人!
王庆山连滚带爬地冲过来,棉帽不知掉在哪儿,额头全是雪,手背也磨破了。
知青点塌了,有女知青被困在里面出不来!
陆川问道:困了几个?
王庆山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李君茹被断梁压着腿,佟湘玉在后头扶人,文红玲也没出来。
孙建国呢?
顶着梁!那梁一直响,他快撑不住了!
陆川没有立刻往北边冲。
他朝自家院门看了一眼,风雪越来越大,刚挖出来的雪道转眼就能被重新填住,人从知青点救出来,若是半路迷了方向,或是伤员摔进雪坑,照样活不成。
他想了想说:先开路。
王庆山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想救人,还是想让人死在半道上?陆川转身进院,珠玛,把屋里最长的两捆麻绳拿出来!
珠玛正在给曲吉大妈换毡布,听见这话立刻起身:拿来了!
年扎大叔,把牲口棚边那根木桩拔出来,再拿两根木叉。
年扎大叔把小羔羊塞进曲吉大妈怀里,二话不说就往外走:我去拿!
陆川又看向梅朵:媳妇,主屋门柱上留火。绳子另一头系在这儿,有伤员过来,不管是谁,先往炕上放。
梅朵点头:我守着。
瑶瑶抱着一捆小柴,紧张地看着院外:哥,我能干啥?
陆川蹲下来,把她头上的小棉帽扶正:站在门里,记住这根绳。谁抓着绳回来,你就告诉珠玛姐,屋里又多了人。
瑶瑶攥紧小手:我记住了。
两捆麻绳很快接到一起。
陆川将一头绕过主屋门柱,打了个死结,又把另一头缠在腰间。
从现在起,这条绳就是命绳。风雪再大,看不见路的人,也顺着绳往家里爬。绳在,人就在。
院里几个避难的牧民听见这话,纷纷上来搭手,抱木叉、拿铁锹、将门板雪橇拖到雪道口。
陆川抓住麻绳,带着王庆山往北边走。金宝和福宝冲在前头,大虫跟在绳道旁,粗壮的虎爪一下下拍进雪里,哪里雪壳硬就拍碎哪里,哪里雪堆高就用肩背顶开一段。
陆川每走十来步,便让人把木叉插进雪里,将麻绳绕一圈。风一阵猛过一阵,可从陆家门口到村口,一根粗麻绳在雪地里绷得笔直。
主屋窗户透出火光,梅朵不停往灶里添柴,珠玛抱着干毡布守在门口。门板雪橇压过积雪,留下一道深深的痕。村里不少人从破窗和雪缝里探出头,他们被风雪困了一夜,连自家门都推不开,可陆川家门前却硬生生拉出一条能进能退的活路。
有人看着那条绳,嘴唇发抖:陆川这是要把全村都拉回去?
陆川没有回头,只顾往前。
知青点的轮廓很快从风雪里露出来。女知青宿舍塌了半边,屋顶积雪压得低低的,墙皮大片大片往下掉。几个男知青站在门前,正举着铁锹想把堵死的门板砸开。
让开!陆川忽然喊了一声。
众人动作一顿。李卫东满脸是雪:陆川?里面的人出不来,门被冰封住了。
谁让你砸正门的?
陆川快步走过去,耳朵微微一动。风声很大,可风声底下还有一道极细的裂响,咯咯的像干柴被人一点点掰开,声音从门侧的土墙传来。
陆川脸色一变:铁锹放下!全体左退!
李卫东还没反应过来:可里面……
陆川扯着嗓子大喊。
王庆山第一个扑过去,拽着李卫东往左边滚。其余几个人也顾不上问,抓着铁锹往雪里扑。
轰!
门侧那堵土墙连着压在上头的积雪,整个砸了下来。泥块、冻雪、断木,全砸在刚才几人站的位置。一把铁锹被压得只剩半截木柄。
李卫东趴在雪里,半天没动。刚才要是还在门口硬砸,至少得埋进去两三个。
王庆山咽了口唾沫:陆川,你咋知道要塌?
陆川没解释,看向还没完全倒下的女知青宿舍,大喊一声:屋里的人能听见不?
里头先是一阵杂乱响动,紧接着孙建国嘶哑的声音传出来:能!梁要断了!玲玲,你先走!
文红玲的声音马上跟着响起:李君茹还压着,我走不了,佟湘玉,你扶着她,别让她往门边挪!
陆川站在残墙外,声音清清楚楚传进屋里:都别慌。孙建国,你顶着哪根梁?
炕边那根横梁!
李君茹压在哪?
断木底下!
佟湘玉和文红玲能动吗?
那就按我说的做。
陆川朝身后的老虎,抬手一指:大虫,绕到屋后,顶住西边外墙!
大虫低吼一声,立刻从雪堆中绕过去。不多时,那堵往里歪的土墙便不再晃动了,连带着屋顶下沉的趋势也缓了几分。
所有在场的男知青,全看傻了。
李卫东张着嘴,半天才挤出一句。
“这老虎,能顶房子?”
“少看热闹。”
陆川抓过一根木柱。
“王庆山,带两个人去西边屋檐卸雪。”
“只卸压在横梁上的那一段,隔开站,谁也不许挤到一块!”
“李卫东,找门板、找木柱,给屋里立斜撑。”
“其余人,把命绳往窗户底下拉直。”
“伤员一出来,马上放雪橇上送回我家。”
众人这才猛地回神。
“好!”
“我也去拿木头!”
“绳子往这边拴!”
风雪里,所有人配合一下全动了起来。
陆川蹲到破开的窗洞前。
“金宝、福宝,进去找人。”
两条狗低叫一声,从窗洞钻进屋里。
“闻着活人就叫,别乱咬东西。”
说完,陆川抓住窗框,翻身进屋。
里面很黑,雪水从塌开的屋顶往下滴。
炕边横梁斜着压下来,孙建国半跪在底下,肩膀死死顶着。
他的棉袄湿透了,手臂抖得像筛糠。
文红玲跪在倒下的木柜旁,正和佟湘玉一起往外拖李君茹。
李君茹半条腿卡在柜子底下,疼得脸色惨白。
看见陆川进来,孙建国咬着牙喊。
“陆川,先带文红玲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