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没有接话,伸手拔下门框上的短箭。
箭头干净,没有淬毒。
刚才那一箭也偏了半尺,即便他没躲开,伤的也只是肩膀。
“你在试我?”
陆川将短箭扔到老人脚边,枪口依旧抵着他的下巴:“真想杀人,不会留这么多破绽。”
老人脸上的笑意淡了些:“陆川,你年纪不大,心倒挺细。”
“不是我心细,是你暴露得太多了。”陆川看向他那条扭曲的左腿:“双鹿谷外的铜铃,是你挂的。”
“山洞口那串左深右浅的脚印,也是你故意留下的。”
见老人眯起眼睛,陆川继续说道:“你知道陆家的宝藏在哪,却故意守着逐财道,就是想看看闯谷的人会不会见财送命。”
“后来铜铃被我拆了,你知道有人进了外库,所以回到陆措村,躲在暗处看了大半个月。”
老人不可置信道:“光凭这些,能说明什么?”
“当然不能。”陆川盯着他的眉骨:“二十年前陆家有个守路人伤了左腿,从此离开了藏区至今没回村。”
“旦巴说那人死了,却连埋在哪里都编不出来。”
“还有,罗巴你们兄弟俩长得太像了。”
陆川一字一顿道出老人的名字。
老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过了片刻,他才靠着墙坐起来,哈哈大笑道:“旦巴这个蠢货,二十年了,还是不会撒谎。”
陆川没有收枪,问道:“刚才那一箭,是怎么回事?”
身份暴露,罗巴也不装坏人了,他揉了揉胸口,笑着说:“老家主选的人,要是连这一箭都躲不开,另一半铜钥埋进雪山,也不能落到废物手里。”
陆川将短枪插回腰间:“现在呢?”
“身手够狠,脑子也够用。”
罗巴顿了一下继续说:“但想当藏区的家主,光会杀人还不够。”
他开口问道:“你把陆家的宝藏都藏去哪儿了?”
这大半个月,罗巴亲眼看着陆川带人在村里修房,改炕,加固暖圈,手法和陆家祖上如出一辙。
他百分百确定陆川已经把双鹿谷中的宝藏拿走了。
罗巴心服口服,这小子确实有点本事,放声大笑。
笑声落下,他扶着拐杖屈膝:“旁支守路人罗巴,见过家主。”
陆川一把托住他的胳膊:“跪祖宗,别跪我。”
“至于钥匙,你愿意交就交,不愿意交就继续藏着。”
“宝藏就在那里,又长不出腿。没有钥匙,我照样能想办法进去。”
罗巴站直身体,眼里再无试探,他服了陆川这脾气,真像老家主。
“另一半铜钥确实在我手里。不过交给你之前,还有一只老鼠必须揪出来。”
陆川直接说:“汉奸?”
罗巴很惊讶:“你知道?”
“嗯,不难猜。”
陆川点头,原本他也不知道,在功劳簿上看到了。但重要那页被撕了,没留下名字。
罗巴说:“家主,另一半铜钥确实在我身上。”
“不过现在还不能交给你。内鬼不除,铜钥一旦露面,只会引来更多豺狼。”
“那就继续收着。”陆川回答得干脆。
罗巴愣了一下:“您不想要?”
“想要。”陆川盯着他:“但汉奸的事,我会揪出来。你别打草惊蛇。”
“真正该着急的不是我们,是那只藏了多年的老鼠屎。”
“他越着急,就越快露出尾巴。”
罗巴眯起眼睛:“家主,你想让我怎么做?”
“村西五里外有间废弃石屋,你先藏在那里,我会让旦巴给你送吃的和御寒衣物。”
“发现可疑人,立马来告诉我。”
罗巴笑了笑:“你使唤起我这老头子来倒挺顺口。”
陆川扫了他一眼:“刚才是谁跪下来喊家主的?”
罗巴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最后摇头笑骂:“跟老家主一个德行。”
“少拿我和爷爷比。”
陆川转身走向祠堂外:“后墙出去,别留下脚印。到了石屋以后,谁也别见。包括旦巴在内,你都不能告诉他铜钥藏在哪里。”
罗巴脸上的笑容散去,认真点头。
“明白。”
陆川走出旧祠堂。
金宝和福宝立刻迎了上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破败的屋门。
罗巴这条线暂时接上了。
至于汉奸是谁,陆川不急着问。
活了二十年的老鼠,最怕的不是猎人,而是粮仓开了,却发现自己进不去。
罗巴藏进石屋后。
时间飞逝。
十二月初的雪一场接着一场。
青稞归仓,草料堆满棚顶,前阵子修好的屋子也经住了几场大雪。
真正封山前,陆措村热闹起来。
前后十天,村里接连办了三场婚礼。
第一场,是扎西大叔的侄子成亲。
他家的旧房在雪灾里塌了半边,新房刚修好不久。新砌的炉墙连着土炕,一早添了两把牛粪,屋里便暖得坐不住人。
新娘进门那天,村里家家都送了东西。
青稞,酥油,还有牛羊,留给新人过冬。
陆川送了二十斤白面和两斤白糖。
扎西大叔看见东西,连连摆手。
“太贵了,拿回去。”
“又不是给你的。”陆川把面袋放进厨房:“新媳妇进门,总不能只让人家啃青稞饼。白面烙喜饼,糖给孩子们甜甜嘴。”
扎西大叔还想推辞,但看到新娘的母亲红了眼眶,只得作罢。
这年头,白面本就难得,更别说一次拿出二十斤。
等酒席开起来,他刚坐下,几名长辈便端着酒碗围了过来。
“陆川,这一碗得喝。”
“要不是你带人修房,这个冬天咱们村连娶媳妇的屋子都没有。”
“还有我们家的炕,也得谢你。”
第一碗刚喝完,第二碗又递到面前。
陆川正要接,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把酒碗截走。
珠玛端着酒,瞪向周围的人:“你们到底是让我姐夫来吃喜酒,还是准备把他抬回去?”
人群中有人笑道:“呦,珠玛长大都知道心疼姐夫了!”
“谁心疼他?”珠玛脸一热:“我大姐还在家里等呢。真把他灌倒了,你们负责送?”
众人笑得更厉害。
珠玛索性把碗里的酒喝了,转身便走。
陆川看着她发红的耳朵,也没拆穿。
这姑娘嘴硬归嘴硬,替他挡酒时倒挺利索。
没几天,第二场婚礼开席。
这次是邻村姑娘嫁进陆措村。
迎亲队伍刚走到村口,一匹驮着嫁妆的栗色马突然受惊。
木箱在马背上左右摇晃,几床新被褥散开,眼看就要掉进旁边的雪沟。前方还有几个看热闹的孩子,吓得站在原地忘了跑。
“都让开!”
陆川翻身上马,从侧面追了上去。
两匹马很快并在一起。
他压低身体,一把抓住惊马的缰绳,手臂猛地收紧。
惊马甩头乱撞。
陆川没有硬拽,顺着马头偏转的方向带了半圈,将它从孩子身边引向一处缓坡。
马蹄踩进深雪,速度顿时慢了下来。
陆川抬手按住马颈,低喝一声。
“停!”
栗色马喷着粗气,终于站稳。
嫁妆木箱保住了,被褥也只掉下一角。
村口先是一静,随后响起一片欢呼。
婚宴开始后,几个年轻牧民又闹着比赛骑马拾哈达。
三条哈达挂在半人高的木桩上,骑手必须催马经过,俯身将哈达拾起来。速度稍慢,哈达便会被风吹走。
陆川把棉袄脱下来,扔给珠玛:“替我拿着。”
珠玛接住衣服:“又要显摆?”
“让你看看什么叫本事。”
陆川翻身上马。
第一圈,他俯身贴近马腹,右手掠过雪面,第一条哈达落入掌中。
第二圈更快。
马蹄还没越过木桩,第二条哈达便被他抽了下来。
到了最后一条,陆川没有减速。马匹冲过木桩,他侧身探手,指尖恰好勾住哈达末端。
三条哈达,一条不少。
他将第一条送给新郎,第二条送给新娘。
最后一条,却披在珠玛肩头。
满院顿时响起哄笑声。
珠玛抱着他的棉袄,脸颊发热:“我替你拿件衣服,也能分到哈达?”
“不要就还我。”
陆川伸手便要拿。
珠玛立刻后退一步:“谁说不要了?”
回家以后,她把那条哈达叠得整整齐齐,准备压进木箱。
梅朵正好从门口经过:“珠玛,不是说随手给的吗,怎么还藏起来了?”
珠玛动作一僵:“新的东西,扔了多浪费。”
“陆措村那么多姑娘,他怎么没随手给别人?”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珠玛抱起账本,快步出了屋。
梅朵看着妹妹的背影,又看向坐在炕边喝茶的陆川。
“你还笑?”
“高兴还不让笑?”
“少欺负她。”
梅朵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全村人都看见了,就她还以为自己藏得住。”
陆川端起茶碗,没接这句话。
有些心思,确实快藏不住了。
这个月底,还有最后一场婚礼,是珠玛的表姐出嫁。
婚礼办在二十多里外的河谷村。
梅朵肚子越来越大,不方便骑马,便主动和小丫头留在家。
“陆川,表姐结婚你陪珠玛去吧。”
她替陆川整理了一下衣领:“天黑前能回来就回来。雪大路滑,回不来,就留那边过夜别逞强。”
“明白,看情况。”陆川亲了下梅朵的额头说。
这时,珠玛从里屋出来,她今天换上了压箱底的深蓝色藏袍,腰间束着暗红腰带。
长发重新编成细辫,红珊瑚和银饰垂在两侧,走起路来发出细碎轻响。
陆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太美了。
珠玛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不好看?”
“好看。”陆川回答得很快:“就是平时藏得太严实,差点让人看走眼。”
“油嘴滑舌。”
珠玛嘴上嫌弃,眼角却弯了起来。
陆川准备的贺礼不少。
一块红布,两包砖茶,几斤白糖,还有一整扇羊肉。
王庆山和李卫东也被陆川一起叫过去帮忙,四人骑马赶到河谷村时,婚礼还没正式开始。
院门口,一头披着彩布的牦牛正驮着嫁妆木箱,四只蹄子死死撑住地面。
几名年轻牧民拉着鼻绳,怎么拽也拽不动。
牦牛被拉急了,低头便要顶人。
“松开。”
陆川跳下马:“这家伙脾气大,你小心!”
“它不是脾气大,是背带勒住肚子了。”
陆川走到侧面,解开勒得过紧的皮带,又将木箱向前挪了半尺。
牦牛身上一松,果然不再乱顶。
陆川抓住鼻绳,顺着它的力道转了半圈,抬手拍了拍牛颈。
“进去。”
刚才几个人都拽不动的牦牛,竟老老实实跟着他走进院子。
周围顿时响起叫好声。
“这就是陆措村的陆川?”
“听说他杀过狼,还救过不少人。”
“难怪珠玛一路都在说他。”
珠玛立刻回头:“谁一路说他了?”
她表姐笑着迎出来:“你小时候一撒谎耳朵就红,现在还是没变。”
珠玛下意识摸向耳朵。
院门口顿时笑成一片。
陆川把牦牛拴好,回来接过她手里的贺礼:“走吧,再站一会儿,耳朵真要红透了。”
“还不是因为你。”
珠玛瞪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院里架着几口大铁锅。
牦牛肉和羊肉在锅里翻滚,白气混着香味飘出老远。女人们端着酥油茶来回穿梭,男人忙着添柴、拴马、摆长桌。
陆川没有坐着等吃席。
他先帮着卸下几坛青稞酒,又将几匹马分开拴好。发现里屋烟道倒灌,他顺手爬上屋顶,清掉堵在烟道口的积雪。
等他下来时,珠玛的舅舅已经端着酒碗等在下面。
“进门就干活,真拿这里当自己家了?”
“亲戚家办喜事,总不能干看着。”
“说得好!”老人把酒碗塞进他手里:“这碗必须喝。”
陆川双手接过,按照规矩抿了三口,随后一饮而尽。
婚礼很快开始。
新娘身披彩袍,在长辈的祝福声中走入院子。亲友献上哈达,敬酒唱歌。
铁锅里的肉被一盆盆端上桌,连王庆山都看直了眼睛。
“这才叫真吃席!”
两人刚抓起一块羊排,第一轮敬酒便来了。
新人敬过,女方长辈接着敬。
长辈敬完,又轮到同辈年轻人。
就连陆川面前的酒碗都几乎没空过。
一名年轻牧民端着酒站起来,用藏语说了一长串祝词,故意等着看陆川出丑。
一旁的王庆山听得一头雾水。
“他说什么?”
李卫东摇头:“听着不像好话。”
周围人忍着笑,全都望向陆川。
陆川端起酒碗,同样用藏语回敬。
他的发音不算特别地道,却字字清楚:“愿新人牛羊满圈,炊烟不断,早生贵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