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欢呼声几乎掀翻屋顶。
一个老牧民重重拍了拍陆川的肩膀。
“好小子,连我们的话都会说!”
陆川朝珠玛扬了扬酒碗。
“家里教得好。”
珠玛眼里透着笑意:“算你没白学。”
这时,一名年轻姑娘端着酒走了过来。
她敬完陆川,又取下一条洁白哈达,准备替他戴上。
珠玛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几分。
陆川双手接过哈达,却没有往自己脖子上放。
他转身将哈达披在珠玛肩头:“藏语是她教的,这条该给她。”
周围再次响起起哄声。
珠玛低头摸了摸哈达:“喝你的酒,少拿我挡人。”
嘴上这么说,她刚才那点不痛快却全没了。
几个年轻牧民见陆川酒量不错,索性轮番过来挑战。
“陆川,敢不敢喝?”
陆川拿起酒碗:“你们一个一个来,太慢。”
“三个一起。”
这句话顿时把场面点着了。
三名年轻牧民围上来,一碗接着一碗。
第一轮,三个人还在拍桌子唱歌。
第二轮,其中一个说话开始打结。
第三轮刚喝完,最左边的人抱住柱子,死活说那是自家的牦牛。
中间那人趴进桌底,伸手找自己的靴子。
最后一人还想坚持,刚把酒碗举起来,身体一歪,靠着墙睡了过去。
陆川放下空碗,仍旧坐得笔直。
“还有谁?”
四周一片大笑。
王庆山不服气,也端着酒加入战局。
两碗下去,他拍着胸口说自己能喝一夜。
第三碗喝完,他抱住酒坛,非要给众人唱首京城小调。
可一开口,调子便跑到了雪山外面。
李卫东嫌他丢人,起身去跳锅庄。刚踏出两步,便踩中旁边牧民的靴子,两个人抱在一起摔进雪堆。
院里笑得前仰后合。
珠玛起初还在帮陆川挡酒。
结果她每挡一碗,亲戚们便连她一起敬。
没过多久,两个人脸上都多了几分酒后的红意。
夜色彻底落下,院中升起篝火。
牧民和知青围着新人跳起锅庄。
珠玛跟着人群转了两圈,忽然走到陆川面前,伸手拉住他。
“坐着干什么?”
“我怕上去以后,把他们全比下去。”
“你就吹吧。”
珠玛把他拽进人群。
陆川跟着鼓点迈开脚步。
最初两步还有些生疏,转过一圈,他便踩准了节奏。等第三圈开始,他反而拉着珠玛快了半拍,从篝火前轻轻旋了过去。
珠玛的衣摆在火光下散开。
红珊瑚随着发辫轻轻晃动。
两个人的手始终握在一起。
掌心发热,谁也没有先松开。
转过篝火时,陆川忽然发现珠玛一直在看他。
四目相对,她立刻将脸转向别处。
陆川没有拆穿。
这姑娘藏得住话,藏不住心事。
婚宴一直闹到深夜。
牧民和知青横七竖八睡满了几间屋子。王庆山抱着酒坛不肯松手,李卫东枕着一只靴子,怎么喊都不醒。
表姐家给陆川和珠玛腾出了房间。
珠玛却摇头:“不了,我大姐还在家里等。”
“我答应她今晚回去。”
陆川喝得不少,但意识依旧清醒。
他活动了一下肩膀,胸口那点酒气也散了大半。
“那就走。”
珠玛脚步有些发飘,雪夜又不好控马。
陆川索性将她的马拴在自己马后,让她坐到身后。
两人告别亲戚,沿着积雪覆盖的山路返回陆措村。
婚礼的歌声渐渐远去。
四周只剩马蹄踩过薄雪的咯吱声。
走到一处结冰的下坡,马蹄忽然滑了一下。
珠玛惊呼一声,本能地抱紧陆川的腰。
陆川稳住马匹,又将棉袄往后拉了拉,替她挡住迎面吹来的寒风。
珠玛没有松手。
走出很远,她才闷声问道:“今天那么多姑娘给你敬酒,你是不是很高兴?”
“姑娘没看清。”
陆川握着缰绳:“倒是看了你一整天。”
身后安静下来。
珠玛抱着他的手臂微微收紧。
“油嘴滑舌。”
“说句实话也算油嘴滑舌?”
珠玛没有回答。
又走了一段路,她忽然问道:“陆川,如果有一天,我也嫁人,你会不会骑马送我?”
陆川拉住缰绳。
马匹停在背风的山坳里。
“不会。”
珠玛身体僵住,声音里带上几分酸涩。
“为什么?”
“你连表姐都能送,就不能送我?”
陆川翻身下马,又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珠玛刚站稳,他便转过身,低头看着她。
“因为我没打算把你送给别人。”
珠玛怔住了。
风卷着细雪从两人身边掠过。
“你喝醉了。”
“酒话没必要停下来告诉你。”
陆川的声音很稳:“我现在说的每个字,明天都认。”
珠玛盯着他。
这句话,她等了太久。
久到以为陆川永远都会装作看不见。
她忽然抓住陆川的衣襟,踮起脚,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很轻,也很快。
亲完以后,她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脸颊瞬间烧红,慌忙向后退去。
陆川却没有让她逃。
他抬手扣住珠玛的后脑,低头重新吻了回去。
青稞酒的气息混着彼此的呼吸。
珠玛身体先是一僵,随后抓紧他的棉袄,缓缓闭上眼睛。
积压许久的喜欢、委屈和不安,全在这一刻有了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两人才分开。
珠玛额头抵着陆川胸口,呼吸还有些乱。
“明天不许装作不记得。”
陆川低声笑道:“我只会后悔没有多亲点。”
珠玛抬手打了他一下。
力气不大,更像是在撒气。
两人重新上马。
珠玛依旧坐在陆川身后,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这一次,不是因为路滑。
两人回到陆措村时,天边刚刚泛白。
珠玛一路抱着陆川的腰,到了院门外,却像被火烫了一样松开手,翻身下马便往屋里走。
梅朵正披着棉袄站在门后。
她看看珠玛发红的脸,又看看陆川嘴角压不住的笑,没有追问,只把热奶茶递了过去。
“喝完睡会。”
珠玛接过奶茶,低着头跑进里屋。
陆川刚想跟上,梅朵伸手挡住他:“你先去喂马。”
“媳妇,我也想去睡觉。”陆川搂住梅朵说。
梅朵轻捶了下他的胸口:“就一会儿。”
“好吧。”
陆川摸了摸鼻子,牵马去了后院。
……
几天后。
一股寒风从雪山深处压了下来。
陆措村接连下了两天大雪,还好陆川有空间囤了不少粮食,家里顿顿牛羊肉没停过。
高原上没冬眠的猎物就别这么好运了。
它们找不到吃的,接连被逼着下山。
这天后半夜。
陆川家的后院畜棚,传出一阵混乱叫声。
“咩!”
“汪汪汪!”
金宝的吼声瞬间将陆川惊醒。
他抓起短枪,翻身下炕,连棉袄都没来得及扣好便冲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