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庆山放下手里的柴刀,笑道:“陆川,二十块赔偿刚进兜,你就摆席请客,钱捂热了咬手啊?”
陆川说:这钱烫手,你没见它是怎么来的,我怕捂着,这钱半夜自己爬回孙建国那儿去,还是趁早花了实在。”
王庆山一拍大腿:行啊,那今晚我们这帮知青可都等着你这口肉,管饱不?
管啊,连狗都分一条骨头。 陆川拍了拍腰间的钱,反正孙建国又不会记账,我替他请全村吃顿好的,也算替他积德。
王庆山笑骂:你这张嘴,孙建国听了得再气死一回。
王庆山笑骂:你这张嘴,孙建国听了得再气死一回。
他说完又挤眉弄眼,压低嗓子凑过来:我说陆财主 ——
话没说完,陆川一把捂住他的嘴,眼睛往院外扫了一圈,低声骂:你吖的,嫌哥们死得不够快?这仨字传出去,明天公社就能给我扣个
走资本主义道路
的帽子。咱知青点私底下喊两句行了,外头可不敢乱叫。
王庆山自己也缩了缩脖子,讪讪道:我这不是顺嘴了嘛。
顺嘴? 陆川松开手,指了指灶台,真把我送进去,我梅媳妇非扒了你的皮。”
王庆山赶紧正色,冲屋里喊:陆同志刚才那是在批评我!他是咱们知青点的劳动模范,热爱集体,坚决拥护社会主义!
陆川没理他,转头朝知青点喊了一嗓子,把相熟的几个女知青也叫上。
黄玉珍站在门口,调笑道:侬今晚是答谢作证牧民的,阿拉几个过去,合适伐啦?
怎么不合适啦。 陆川学着她的口音笑道,咱们都是同批下乡知青,那就是一家人了,今晚这顿,也有你们一份。
佟湘玉站起来拍拍衣摆:既然陆同志诚心诚意地请,那我们就勉为其难去吃他一顿。
王庆山咧着嘴还想接话,陆川抢先一指:你,今晚搬桌、刷锅、倒泔水,全包了。
王庆山一愣:我那是夸你热情好客!
陆川:夸也不行,劈柴的活也归你。
调笑了几句,女知青们穿好棉袄,将缝补到一半的手套收进针线笸箩。
李卫东扒开炉灰,确认里面没有明火,又给烟道留下一道进风缝。
王庆山锁好知青点院门,众人才跟着陆川往陆家走。
几人走进院子时,珠玛在守着灶上的羊肉锅,梅朵坐在炕边分碗筷。
瑶瑶蹲在炉子旁添牛粪砖,闻见锅里的肉香,早已偷偷咽了好几次口水。
陆川让王庆山和李卫东搬矮桌,自己则去门外迎接陆续赶来的牧民。
牧民们也陆续过来了,胖婶离得最近,直接端着自家木碗从隔壁过来,进门便坐到了羊肉锅旁边。
扎西大叔公布完公社的处理决定,也带着才让会计赶了过来。
牛粪砖在炉膛里烧得通红,屋里很快暖和起来。
羊肉、萝卜和土豆炖了满满一锅,旁边还摆着炒青稞、糌粑和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等所有人坐下,陆川端起一碗酥油茶站了起来。开口道:今天这顿饭,先谢大家的仗义。当着公社干部的面,你们肯替我说句实话,这情分我陆川记下了。嘴笨,说不出什么漂亮话,就用这碗酥油茶,敬大伙儿。
扎西大叔端起茶碗道:“陆川,你给生产队做雪镜、治冻疮、收拾冬宰,干的都是对大家有用的事。”
“乡亲们替你作证,不是还什么人情,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做事的人受冤枉。”
老牧民也道:一个村里住着,今儿个别人遭难你装哑巴,明儿个轮到你自个儿,也没人肯替你张嘴。这话搁哪儿都说得通。
陆川刚要说句 往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话头还没起,胖婶
地一声敲了敲木碗:道理讲完没有?再讲下去,锅里的羊肉全让王知青捞光了!
王庆山立刻喊冤:胖婶,天地良心,我拢共夹了三块!
瑶瑶脆生生地补刀:庆山哥撒谎,他碗底还压着两块呢,刚才拿土豆盖住了!
王庆山瞪圆了眼:瑶瑶,你到底站哪边?
瑶瑶想都没想,挺起小胸脯:我站羊肉那边。
满屋哄堂大笑。
陆川笑着摆手:行了行了,都动筷。今晚肉管够,谁也不用往土豆底下藏。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藏了也瞒不过瑶瑶这双火眼金睛。
屋里笑声更大了,方才那股正经劲也跟着散了。
陆川坐下,看着这一桌子人 , 嘴硬心软的胖婶,护短的扎西大叔,跟着起哄的知青,满嘴都是肉的瑶瑶,他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踏实感。
自己不再是借住在村里的外来知青了,这满屋子的人,都拿他当 自己人,这样的日子真好。
一锅羊肉很快见了底,珠玛又往锅里添了些萝卜和热汤。
胖婶嘴上说自己不是为了吃肉过来,最后却连喝了两碗汤。
瑶瑶守着锅边替众人添菜,自己那张小嘴也从头到尾没有停过。
吃过饭,李君茹几人帮梅朵姐妹撤掉碗筷,王庆山则将两张矮桌推到墙边。
众人没有急着离开,仍旧围着炉子喝茶聊天。
扎西大叔先唱了一段牧歌,低沉的歌声在屋里慢慢荡开。
珠玛跟着唱了一首藏族小调,清亮的嗓音听得几名知青连连鼓掌。
王庆山不甘示弱,也站起来唱了一首《东方红》,只是第二句便跑了调。
瑶瑶捂住耳朵道:“庆山哥,你再唱下去,两只小鹿都要翻墙逃走了。”
李卫东笑着道:“别人唱歌要钱,你唱歌要命。”
王庆山梗着脖子道:“你们不懂,我这叫感情充沛。”
陆川道:“确实充沛,就是没一句落在调上。”
笑闹过后,话题不知不觉转到了家乡。
离过年还有两个来月,转眼这帮知青来藏区一年了,第二次在藏北过冬,吃饱喝足他们不由得想起四九城的胡同,母亲做的饭,以及家乡的人。
屋里的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陆川发现,李君茹和黄玉珍不知什么时候离开帐篷。
他走出来,看见两人背对房门站在水缸旁,正悄悄擦着眼睛。
陆川靠在门框上:“厨房里连烟都没有,你们可别告诉我是熏的。”
李君茹转过脸,嘴硬道:“谁哭了?刚才出去一趟,是风吹的。”
陆川:“藏北的风真有本事,专挑你们两个人的眼睛吹。”
黄玉珍鼻子发酸道:“陆川,侬就是想我妈了,以前嫌她唠叨,现在几个月听不见,心里反倒空落落的。”
陆川没有劝她们别想,也没有说什么扎根边疆的大道理。
离家几千里,连一封信都要在路上走大半个月,想家本来就不丢人。
陆川:“你们先回屋,我给你们熬一服治想家的药。”
两人半信半疑地回到炉边,陆川则趁厨房无人,从空间取出少量茶叶和白糖。
他将茶叶煮开,兑进牛奶,又放入几勺白糖,屋里很快飘起一股香甜味。
瑶瑶循着味道跑进厨房,仰头问道:“哥,你煮的是什么药?”
陆川端起铜壶:“甜茶,喝完不想家。”
瑶瑶舔了舔嘴唇:“我也想家,我要喝一大碗。”
陆川敲了敲她的脑门道:“你就在自己家里,想的是锅里的白糖吧?”
甜茶端上桌以后,每个人都分到了一碗。
李君茹喝了两口,眼圈虽然还红着,脸上却重新有了笑意。
李君茹故意道:“陆川,你骗人,我喝完怎么还想家?”
陆川提起铜壶,又给她添了半碗道:“那是药量不够,再喝半碗。”
黄玉珍问道:“两碗喝完还想怎么办?”
陆川道:“那就留下刷锅,手里有活,脑子便没空想了。”
黄玉珍立刻捧紧茶碗道:“那我还是再喝一碗吧。”
王庆山也举起碗道:“给我多来点,我突然想四九城的卤煮了。”
陆川道:“你那不是想家,是馋病,这壶药治不了。”
屋里再次笑了起来,李君茹和黄玉珍也没再躲着擦眼泪。
梅朵看着几人道:“以后想家就过来坐坐,人多说说话,心里总能好受些。”
珠玛也道:“今年过年大家一起过,谁也不用一个人守着冷屋子。”
等铜壶里的甜茶见底,外面的风雪也小了许多。
扎西大叔站起身道:“天不早了,带孩子的和老人先回,年轻人负责送到家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