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增顺着石沟辨认:“能通到县城,这条路也叫白石盐道,顺着沟走,越过冬牧点后坡,再往西能接上县城外的土路。只是荒了十几年,路窄,驮马得排成一列才能过去。”
“能走便够了。”陆川折回马队,重新检查货架和绳扣:“人走中间,马前后隔开两丈。我家的两只狗在前面探路,谁的货松了就喊,别在沟里堵着。”
刚从雪崩里捡回一条命,众人再没有半句废话。
马队沿着石沟快速前行,不到半个时辰便绕到冬牧点后方。
陆川等人顾不上歇脚。
南坡残雪仍在不断往下滑,山腰还时不时传来沉闷的断裂声。
“老人孩子先走,所有羊圈立刻打开!”
“往西边黑石坡撤,家里的东西一件也别拿!”
几名牧民舍不得粮袋和毡毯,还想回屋收拾。
登增挥起马鞭,急声催促:“听陆川的,想要东西,先把命保住!”
十几个牧民这才一齐动手。
金宝福宝在前面开路,陆川骑着黑日来回驱赶。前后二十多分钟,五六百只羊和冬牧点的人全退进黑石坡后面。
最后一名牧民刚撤开,南坡便传来一阵闷响。
大股残雪顺坡滑落,眨眼压塌两间空羊圈,半边毡房也被埋了进去。
登增望着那片积雪,半晌没出声。
要是再迟一会儿,被埋在下面的便不只是羊圈了。
冬牧点旁边有间养路道班。
登增让值班员用摇把电话向县养路段报告鹰嘴岭塌雪封路,自己则带着隔壁大队的运输队留下,照顾伤员和受灾牧民。
临分别前,他拿炭块在药纸背面画出盐道的三个岔口。
“第一处走左边,第二处贴着河沟。看见一棵劈成两半的老树,再往东拐,便能接上县城土路。”
陆川收好纸片:“雪没稳之前,别回鹰嘴岭。”
登增用力点头:“这回我听你的。”
陆川没有继续耽搁,带着陆措队钻进白石盐道。
老盐道虽然多绕二十来里,好在地势平缓。
陆川凭着登增画下的地标,连续找对三个岔口,只比原计划晚了两个钟头。
下午,陆川等人终于来到县城。
他们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先赶到县粮站。
年底正是集中交售粮食的时候,粮站这会聚了不少人。
陆川把带来的粮食卸下复秤,分量一斤不少,入库凭据也顺利开了出来。
才让会计又拿出公社核定的粮食供应证,领到队里按指标供应的几袋白面。
白面捆在两匹最稳当的驮马上,其余马背则空出来装供销社的物资。
粮站职工刚接到县养路段的消息,听说他们从鹰嘴岭过来,手里的算盘都停了。
“鹰嘴岭经常雪崩,你们过来的时候,碰上没?”
“碰上了,人和马都没事。”陆川接过入库凭据:“我们从白石盐道绕进来的。劳烦把手续开快些,队里还等着我们拉年货。”
虽然距离来年春节还有段时间,但一进腊月,高原上的山口说封便封,县里怕偏远牧区赶不上年节供应,特意将第一批春节物资提前到十二月下拨。
这些东西不是白拿。
各生产队带着集体购货款、票证和县里批准的年节物资提货单,到供销社统一购买,回去以后再按户登记分配。
等陆川几人赶到县供销社仓库,大门只剩半扇开着。
值班保管员正在收拾账本,听见陆措生产队几个字,翻账的动作忽然停住。
“你们的东西,半个时辰前领走了。”
才让愣了一下:“谁领的?”
保管员用手指点着出库记录。
“才让。”
屋里安静了一瞬。
才让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就是才让,刚从粮站过来,谁替我领的?”
保管员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出库单。
上面写着才让的名字,盖着陆措大队的红印,下面还有一枚红手印。
盐、茶砖、红糖、煤油和棉布,全都显示提讫出库。
“介绍信、提货单、手印一样不少。”
保管员将单子往桌上一拍:“你们说自己是真的,拿什么证明?”
“我还怀疑你们想冒充陆措的人,再领一份物资。”
“手续出了问题,就回公社重新开证明。一来一回少说十来天,再赶上大雪封山,能不能在春节前领到,那就不归我管了。”
才让气得脖子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陆川伸手将他拦住。
他们从雪崩里闯出来,不是为了到县城跟人拍桌子。
陆措全村老少都等着这批盐、糖和棉布过年。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让怒火牵着鼻子走。
“把对方交来的介绍信和提货单拿出来。”
保管员不耐烦地摆手:“手续都入账了,还有什么好看?”
陆川盯着他:“你口口声声说手续齐全,却不敢让我们看?”
王庆山和两名牧民往门边一站。
保管员嘴角抽了抽,只得从账本下面抽出两张纸。
陆川将真假介绍信并排放在桌上。
陆措大队的旧木章用了很多年,“措”字右下角早就磕掉了一块。
真介绍信上的缺口清清楚楚,假章却四四方方,没有半点破损。
才让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枚假章!”
保管员仍在嘴硬:“印泥没沾匀,缺一块有什么稀奇?”
“那就再看这个。”陆川从才让手里接过真正的年节物资提货单。
两张提货单的编号一模一样。
可才让带来的正联没有盖“提讫”戳,随单带来的布票、副食票也没有核销。
仓库没收正联,也没核销票证,按规矩根本不该放货。
更巧的是,仓库底账旁边有一行刚添上的小字。
蓝布不足,八丈改发灰布。
陆措带来的原物资清单只写着棉布二十丈,根本没有蓝布、灰布之分。
可那张伪造的提货单上,却分毫不差地写着蓝布十二丈、灰布八丈。
这种临时换货记录,只有仓库里的人能看见。
“假章可以说是别人刻的,假手印也能随便找人按。”
陆川点了点底账上的换货记录。
“可外人不可能提前知道仓库怎么换布。”
“这张假提货单,是照着你们的底账抄的。”
“没有里面的人帮忙,他们连该冒领多少东西都算不准。”
保管员额头冒出一层细汗:“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
陆川懒得再听他狡辩,立即安排人手:“才让,带上真介绍信和正联去找供销社负责人,再去城关派出所报案。”
“李卫东,你带一个人守住账本和这家伙。”
“剩下一人看好马匹、白面、票证和集体款。”
“王庆山,带金宝、福宝跟我去后门。”
保管员急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这是供销社仓库,你们不能乱闯!”
陆川一把将他按回椅子:“集体物资从后门让人拉走了,你现在想起仓库重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