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刚打开,一股淡淡的煤油味便钻进鼻孔。
雪地上留下两道崭新的爬犁印,一路通向南街。每隔十几丈,还能看见一两滴煤油渗进雪里。
陆川蹲下摸了摸车印边缘。
积雪还没有被风吹平。
货没走远。
保管员先说重新开证明,又故意把事情往年后拖,分明是在替同伙争取出城的时间。
“金宝、福宝,闻!”
两条狗凑近油迹嗅了几下,立即沿着爬犁印往南跑。
仓库里忽然传来一声撕纸的脆响。
陆川转身冲回去。
保管员扯下一页账纸,正准备塞进嘴里。
李卫东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胳膊,将人撞回柜台。
那家伙挣开半步,又扑向后窗。
李卫东抄起长凳往窗前一横,照着他的腿弯便是一脚。
“陆川早就防着你了,还想跑?”
保管员扑通跪在地上,半页账纸也落了出来。
陆川弯腰捡起,塞进李卫东怀里。
“看住他,别让他碰火,也别让他碰水。”
李卫东挺起胸膛:“放心,他今天就是变成耗子,也钻不出这间仓库。”
陆川转身冲出后门,踩上马镫。
“王庆山,你骑马带狗跟着,我先截住货!”
黑日感受到他的急切,四蹄蹬开积雪,沿着南街飞奔起来。
爬犁印穿过两条街,在县城南口拐进一间停用多年的骡马店。
院门虚掩,里面传来急促的催促声。
“红糖和茶砖先搬进地窖!”
“那桶煤油塞子松了,赶紧换车,别让人顺着味找来!”
陆川从门缝往里一扫。
五名男人正围着两架马拉爬犁卸货,车上的木牌也换成了隔壁生产队的名字。
一捆棉布刚被拖下来,盖在上面的破毡布滑落半边。
印着“陆措”字样的供销社封签露了出来。
这帮人准备把货拆散,再分头运走。
真等公安赶到,只怕院里连根麻绳都剩不下。
陆川推开院门。
“几位,搬我们陆措的东西,问过我了吗?”
院里顿时没了声音。
领头的是个光头汉子,脑门上横着一道旧疤。
他上下打量陆川几眼,从怀里抽出一张提货单。
“公家手续,公家货。你再往前一步,我把你送去派出所。”
陆川一脚踢开爬犁上的破毡布。
红糖、盐包、茶砖和棉布全露了出来,煤油桶上还留着县供销社的白漆标记。
“假章盖得挺圆,可惜陆措那枚旧章缺了个角。”
“真正的才让正在带公安过来。你这张破纸,还是留着给自己擦屁股吧。”
光头握着提货单的手猛地收紧。
“给我拿下他!”
四名汉子抄起铁钩、车把和扁担,一齐冲来。
陆川往门框旁退了半步。
院门狭窄,四个人挤在一起,谁也施展不开。
最前面的铁钩擦过陆川肩头,扯开棉袄外皮。
陆川侧身贴近,左手扣住对方手腕,借着冲势往门框上一磕。
当啷!
铁钩落地。
他膝盖紧跟着顶进那人腹部,抬手一掀,直接将人扔进雪堆。
第二根车把横扫过来。
陆川不退反进,手臂挡住木杆根部,右肘重重撞在对方胸口。
那人连退几步,一头栽进马槽。
剩下两人从侧面扑来。
陆川抬脚踹中一人膝窝,抓住他的衣领往旁边一送。两人撞成一团,滚进堆放草料的墙角。
不过十几个呼吸,四名打手全趴下了。
刚赶到门外的王庆山看得发愣。
“我还准备进来帮忙呢。”
“堵住后门,一个也别放跑。”
陆川话音刚落,光头便拎着一个帆布包退进后屋。
包里露出账册和几枚木章。
这些才是真正能把他们钉死的东西。
光头抓起一只煤油壶,往账页上泼了一点,又划亮火柴。
“没了这些,看你们拿什么告我!”
火柴刚落,账页一角便卷起火苗。
陆川两步冲过去,抄起旁边浸过雪水的厚毡,兜头压住火焰,又抓起积雪封住四周。
火苗很快熄灭。
他伸手将帆布包从毡布下拖出来,掌心却被烧热的铜扣烫出几个水泡。
光头趁机撞开后窗,翻上一架装满物资的爬犁,抡起马鞭便跑。
两匹马吃痛冲出后院,直奔县城南口。
那边聚着不少赶在封山前进城交粮、领取冬春物资的社员和牧民。
光头显然想冲乱人群,趁机逃走。
陆川将帆布包扔给王庆山。
“证据看好!”
他吹了声口哨。
黑日从院外冲了进来,陆川踩住门槛翻上马背。
“追!”
黑日撒开四蹄,眨眼便冲上雪路。
前方的爬犁不停摇晃,煤油桶撞得砰砰作响。
眼看离人群越来越近,陆川胸口那股火越烧越旺。
冒领集体物资是一笔账,拿人命替自己开路,又是另一笔账。
爬犁轧进一段深雪,速度慢了下来。
黑日抓住机会,从侧面迅速追平。
光头回身甩出马鞭。
陆川偏头躲开,踩着马镫猛然起身,纵身落到车辕上。
爬犁狠狠一晃。
光头抽出短刀,照着他腹部便捅。
陆川抓住他的手腕,往车板上一磕。短刀脱手飞进雪里,紧跟着一拳落在光头下巴上。
光头仰面栽进货堆。
陆川一把抢过缰绳,没有强行勒停受惊的拖车马,而是将马头慢慢带向路边深雪。
两匹马冲进松软积雪,速度越来越慢,最终拖着爬犁陷进雪沟。
距离前方人群,只剩不到二十丈。
陆川跳下车,将还想爬起来的光头反手按进雪中。
“冒领完东西还想撞人?”
“这回你有得交代了。”
光头还想挣扎,金宝、福宝已经赶到。
两条狗一左一右守在旁边,白森森的犬牙一露,光头立刻老实下来。
没过多久,才让领着城关派出所的公安人员和供销社负责人赶来。
李卫东也押着仓库保管员跟在后面。
“陆川,这孙子果然有问题!”
“公安同志从他抽屉里搜出了印泥、刻章拓样,还有几张空白提货单!”
公安人员控制住光头等人,随即封锁骡马店。
陆川交出烧焦的账册、假提货单和帆布包,将追货经过说了一遍。
骡马店的地窖很快被打开。
除了陆措的年节物资,里面还藏着另外三个偏远生产队的盐、茶砖、布匹、煤油和日用杂货。
帆布包里共有四枚假章、十几张空白提货单,还有一本记录分赃数目的暗账。
公安人员将涉案物品逐件登记,分别给几人做了笔录。
几名嫌疑人被分开问话后,事情的大致路数也露了出来。
仓库保管员负责抄底账、伪造同编号提货单,再由光头带人冒充生产队经办人领货。
东西拆散后,通过黑市加价倒卖,便能赚取几倍差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