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向前走了一步:“《为人民服务》都听过吧?伟人教导我们,‘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他抬手指了指央吉:“乡里乡亲的,别人受了欺负,你们不帮忙就算了,反倒拿一个姑娘的清白取乐。这算哪门子的互相关心、互相爱护?”
两个婶子的脸色同时变了。
陆川根本不给她们插嘴的机会:“央吉是地道的贫下中牧家庭,三代贫农,根正苗红,珠玛也是队里的劳动社员。我是下乡知青,来到藏区建设边疆。”
“你们凭空编排我们三个,是嫌汉藏群众太团结,非要挑拨出点矛盾来?”
这话一出,围观的婶子们神情也严肃起来,破坏藏汉团结的帽子谁都担不起。
矮胖婶子慌忙摆手:“你别乱扣帽子,我们可没想破坏团结。”
“没想?”
陆川指了指她们:“那就别在井边说了,咱们现在去队部。找扎西大叔,把你们刚才的话原原本本写下来,再把消息是从谁那里听来的也写清楚,落名,按手印。”
瘦高婶子嘴角抽了一下:“不就是几句闲话,用得着去队部吗?”
“你们不是一口咬定央吉怀孕了吗?”
陆川看着她:“查实了,算你们反映情况有功。查不实,该作检查还是该接受教育,让扎西大叔和队里的人评判。”
两个婶子彻底慌了,其实她们也是嘴嗨,并不确定央吉是否真的怀孕。
矮胖婶子连忙指向身旁:“不是我先说的,是她告诉我的!”
瘦高婶子急道:“你少往我身上推!明明是你先说许志明宁可去劳改也不娶央吉!”
“那也是你说央吉总犯恶心,我才往那上面猜的!”
“我也是听别人讲的!”
“听谁讲的?”陆川逼问。
瘦高婶子支吾半天,才说道:“我娘家侄媳妇去邻队换青稞,听那边知青点的人提过一嘴。”
说罢,提起水桶就准备走。
“站住。”
陆川声音不大,瘦高婶子的脚却像钉在了雪地里。
“话是当着大家的面说的,就当着大家的面收回去。”
他指了指央吉和珠玛。
“一个让你们污了清白,一个连姐姐、姐夫都被你们编排。道歉。”
矮胖婶子还想嘴硬,见陆川真准备带她们去队部,只能先低下头。
“央吉,是我嘴碎,没弄清楚便乱说,对不住。”
瘦高婶子也含糊着说了句对不起。
陆川没让开:“还有珠玛。”
两人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向珠玛赔了不是。
矮胖婶子提起水桶,嘴里还小声嘟囔:“大早上遇见这种事,真晦气。”
“嫌晦气就管好自己的嘴。”珠玛冷冷顶了回去。
两人没敢再吭声,提着水桶匆匆离开。
围观的人见没了热闹,也陆续打水走人。最后一名妇人牵着孩子绕过土墙,井边只剩下陆川三人。
珠玛这才转过身,替央吉拍掉袖口上的雪。
“央吉,别听她们胡说。”
央吉低着头,肩膀却抖得越来越厉害。
陆川正准备往井里放桶,瞧见她的反应,动作慢了下来。
不对。
若只是受了冤枉,央吉应该委屈、气愤。
可她眼里全是恐惧,仿佛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生怕被人当众剥开。
珠玛也察觉到了。
“央吉,这里没别人了。”她压低声音,“你告诉我实话,到底有没有?”
“我没有……”
央吉刚说出三个字,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再也撑不住,蹲在雪地里抱住脑袋,压了许久的哭声一下冲了出来。
“她们没有说错。”
珠玛愣住:“什么?”
“我真的有了。”
央吉哭得浑身发抖。
“快两个月了,是许志明的。”
珠玛脸色骤变:“那个畜生!”
陆川也愣了一瞬。
他方才还当着众人的面压下流言,没想到这事竟歪打正着。
可他并不觉得那两个妇人冤。
不知道实情,只凭几句闲话便往姑娘身上泼脏水,就算碰巧猜中了,也是造谣。
央吉愿不愿意说,该由她自己决定,轮不到旁人拿来取乐。
陆川先扫了一眼四周,确认附近没人,才把央吉扶到背风的土墙后。
“许志明知道吗?”
央吉摇头:“那天晚上,我约他去马棚,就是想把这件事告诉他。可我还没来得及说,巡夜的人便来了。”
“他跑了以后,第二天又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不要脸。我就更不敢告诉他了。”
珠玛气得眼圈通红:“他都跟你这样了,还敢说是你缠着他?”
央吉低着头,没有回答。
“你找卫生员看过?”陆川问。
央吉含泪点头:“前天我骗阿妈说去换盐,偷偷去了公社卫生所。卫生员说月份还小,可我小时候落过一次寒,身子底子差,本来就不容易有孩子。”
她用力抓住自己的衣襟。
“我要是硬做掉,可能伤身子,以后也许再怀不上了。”
“那你自己想不想要?”陆川问。
“我不知道!”
央吉拼命摇头:“我不敢生,也不敢做掉。许志明马上要去农场劳改,我阿爸要是知道,肯定会打死我!”
陆川沉默片刻。
孩子留下还是做掉,都关系央吉一辈子。
人命关天,他可以收拾许志明,也能压住那些嚼舌头的人,却不能替央吉做这个决定。
“先回家,把事情告诉你父母。”
央吉惊恐地抬起头:“我不敢!”
“你瞒不住。”
陆川看着她:“再过一两个月,肚子藏不住了。到时候你父母从别人嘴里听见,只会闹得更大。”
“可我阿爸……”
“他在村口说过,养得起你。”
陆川语气缓了些:“央吉,你阿爸虽然会生气,还会骂你,但不会真不管你。要是他动手,我替你拦着。”
见央吉怔怔看着自己,他继续道:“孩子留不留,最后由你自己决定。。”
“也不能偷偷吃偏方。真要做,也得先去县里复查,把可能伤到哪里问清楚。”
珠玛握住央吉冰凉的手。
“我陪你回去。塔钦大叔真要打你,我挡在前面。”
陆川瞥她一眼:“你那点力气挡得住谁?”
珠玛说得理直气壮:“那不是还有你吗?”
央吉望着两人,眼泪又掉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艰难地点头。
“我说。”
事情说定,陆川没有继续耽搁。
他先打满自家的两只水桶,用草绳牢牢拴在车板上,又替央吉打了一桶水。
珠玛把奶桶里外洗净,倒扣在车角,同样用绳子固定好。
“上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