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吉摇头:“我能走。”
“刚才站都站不稳,还逞什么能?”
珠玛挨着央吉坐下,一路握着她的手。陆川赶着黑日走在前面,没有催马,只让马车慢慢碾过雪路。
来到央吉家门口,他先把缰绳系在院外的木桩上,又拿毡布盖住自家的两桶水,免得说话耽搁太久,把桶沿冻住。
就在这时,不远处媒婆玉吉婶和一个陌生男人提着砖茶青稞,以及一条崭新的白哈达走了过来。
陆川来藏区这么久,自然看得懂这是上门相亲。
他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央吉。
央吉愣在门口,显然事先并不知情。
许志明的事情才闹开没几天,塔钦夫妻这么快便替女儿找好了下家?
陆川心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玉吉婶便笑着迎上来握住央吉的手说:“央吉,你在家啊,那正好。”
她顺势将陌生男人推到央吉面前说:“这是群培,半个月前便托我来问过。只是前些日子跟着汽车队出了趟远门,昨天才回来,今日是照着原先说好的日子登门。”
玉吉婶握住央吉的手,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接着介绍:“群培,今年二十八,在县汽车队修理班当固定工,每月领工资,吃商品粮。家里祖祖辈辈给牧主放牧,成分也好。”
“他大哥还在部队,如今是团宣传队的指导员,往后真要有什么事…”
“玉吉婶。”群培出声打断。
“我哥过他的日子。我来提亲,还是说我自己的事。”
陆川听明白了。
敢情这门亲事早在许志明出事前便有了眉目,并不是听见央吉坏了名声,临时跑来捡便宜。
群培不拿兄长的身份给自己脸上贴金,倒还算有骨气。
他上下打量了群培几眼。
这男人少了一只左眼,眉骨到眼角斜着一道旧疤,身板却高大结实。头发剪得整整齐齐,羊皮袍上也没有半点油污。
群培进门以后没有四处乱看,更没有盯着央吉打量,只朝她点了点头。
若是那只眼睛没坏,也算得上十里八乡少有的俊后生。
相看女婿是塔钦家的私事,轮不到陆川这个外人掺和。
他原本准备带着珠玛先出去,刚抬脚就被塔钦走出来拦住:“陆川,别走。都是自己人,叔刚泡好的酥油茶,坐下喝一碗。”
陆川看了一眼脸色发白的央吉,还是留了下来。
他刚在井边答应过央吉,要陪她回来把事情说清楚。眼下撞见这场相亲,若是拍拍屁股走了,等央吉的秘密掀开,塔钦还不知道会闹成什么样。
“成,那我就厚着脸皮讨碗茶。”
陆川带着珠玛坐到靠门的位置,没有抢着开口。
塔钦给群培添满酥油茶,先问了几句修理班的活计,又问他平时喝不喝酒,手里有没有外债。
“逢年过节陪人喝两碗,平时不喝。赌钱也不沾。”
群培回答得很干脆:“单位发的伤残补助还剩一百多块。每月工资除去吃用,能存下一半。”
央吉母亲的目光落在他的左眼上,插了一句:“伤残补助是怎么回事?”
群培抬手碰了碰眼角的旧疤:“三年前,修理班给卡车换轮胎。轮辋锁圈没有卡牢,充气时突然崩了。”
“我把旁边的学徒推开,自己被铁圈砸中了左眼,又摔进检修沟,下身撞上了车桥。”
“眼睛没有保住,身子也伤了根本。县里的医生说,我以后十有八九不能有自己的孩子。”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玉吉婶急得直给他使眼色:“第一次登门,哪有把这些事情全抖出来的?等两个人熟悉以后再说,也不迟啊。”
“迟了就是骗人。”
群培语气平静:“结婚是一辈子的事。现在瞒着,等人进了门再说,那不是娶媳妇,是害人。”
陆川端着茶碗,没有出声。
群培这话说得够直,也正好戳中了央吉最不敢说的秘密。
果然,央吉的脸色又白了几分,右手也不由自主地按在了小腹前。
这个动作很轻,塔钦夫妻没有察觉,陆川却看得清清楚楚。
群培很可能不能生育,央吉肚子里却已经有了许志明的孩子。
若是央吉现在点头,外面的闲话兴许能压下去,孩子也能有个名正言顺的父亲。
可群培已经将自己的伤疤掀开给她看,她若瞒着怀孕的事嫁过去,又跟许志明那些谎话有什么区别?
陆川没有提醒,这一关,只能央吉自己迈。
过了许久,央吉问群培道:“你家里人都知道你的伤?”
“都知道。”
“咱俩见过?”
群培顿了一下,笑道:“前年赛马会,我便见过你。”
“有个孩子从马背上摔下来,你替他包扎伤口,自己的手让马蹄踩破了,也没喊一声。”
群培摸了摸左眼的旧疤:“那时候我便想托人问问,只是怕你嫌我。”
央吉盯着他:“你来以前,没听说外面的闲话?”
“听说了。”
“那你还来?”
群培的右眼直视着她:“媒是半个月前托的,今天也是早就约好的日子。我不能因为别人说了几句难听话,就当自己从没看中过你。”
“我是少了一只眼,不是瞎了心。”
央吉嘴唇动了动,眼眶渐渐红了。
群培若遮遮掩掩,她反倒能狠下心把人赶走。
可他越坦荡,她越不能拿这个男人替自己遮丑:“群培大哥,你的眼睛也好,身上的伤也好,我都不嫌。”
塔钦夫妻刚刚露出喜色,央吉便继续道:“可这门亲,我现在不能答应。”
群培神色微变,搭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
“因为我的伤?”
“不是。”
央吉看着他:“你把自己最难说的事情都告诉了我,我却还有一件大事瞒着你。”
“这件事没说清楚以前,我不能收你的东西,更不能稀里糊涂嫁给你。”
群培看了她片刻,没有追问。
“既然不能答应,今天便先不谈。”
他站起身,将门口的砖茶、青稞和白哈达重新收好。
玉吉婶急忙追出来:“好不容易来一趟,有什么事不能坐下来慢慢商量?”
“不用逼她。”
群培将东西搭回马背:“她若不愿意,我把东西留在这里,反倒像拿东西压她点头。”
说完,他回头看向央吉。
“你什么时候愿意把事情说清楚,再让玉吉婶给我捎句话。”
“若是不愿意,也不用勉强。”
群培牵着马出了院子。
玉吉婶见劝不住,只能叹着气跟了出去。
陆川一直等到马蹄声消失,才起身将院门关好。
群培到底能不能托付,现在还不好说。
可至少这场相看,他没有瞒着伤病骗人,也没有被拒绝以后恼羞成怒。
这两点,便比许志明强出不知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