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刚落闩,塔钦便转过身。
“央吉,你到底瞒了我们什么?”
央吉脸色惨白,嘴唇哆嗦几下,扑通跪在父母面前。
“阿爸,阿妈,我怀了许志明的孩子。”
屋里一下没了声音。
塔钦愣了半晌,扬手便打。
陆川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叔,冷静点,暴力解决不了问题。”
“陆川你别管,我打死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她被人骗的时候你不打,她跪着跟你说实话,你倒要打她了? 陆川目光一冷,许志明把脏水全泼在她身上,你这个当阿爸的还要再补一巴掌,是在帮谁?
塔钦胸口剧烈起伏,猛地抽回手。
陆川刚要松气,却见他转身去摘墙上的护畜枪。
“老子去毙了那个畜生!”
陆川抢先按住枪管。
“叔,你今天真把枪带出去,许志明未必死,你们这个家先散了。”
“你被扣下,婶子和央吉谁管?她肚子里的孩子谁养?”
塔钦握枪的手不断发抖。
僵持片刻,他终于松开手,一拳砸在土墙上。
央吉母亲这才回过神,扑过去抱住女儿。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阿妈?”
“我不敢……”
央吉哭着说出自己偷偷去过公社卫生所。她小时候落过寒,身子底子不好,卫生员说草率做掉孩子,可能伤得更重。
塔钦蹲在门槛旁,像是一下老了几岁:“陆川,叔现在脑子乱,给我出个主意,现在该怎么办?”
陆川等的就是这句话。
发火归发火,眼前的难关还得一件件过。
他扫了一眼屋里,迅速安排:明早去县医院复查。我套车,叔去队部开介绍信。婶子收拾衣裳和干粮,珠玛一路照看央吉。 又看向央吉,今晚不准碰偏方。孩子留不留,等医生把话说清楚,你自己决定。
央吉擦去眼泪:我听你的。 塔钦也闷声应下,蹲回门槛,一口接一口抽起旱烟。
见这一家人都有了着落,陆川才带着珠玛离开。回到家,他一边卸水,一边把事情告诉梅朵。梅朵听完没有多问,转身去准备路上吃的。陆川到后院喂马,顺手把马掌、车轴、缰绳从头检查了一遍。
第二天天不亮,陆川就醒了,他和塔钦大叔一家骑着马车离开了村子。
路上,塔钦几次想跟女儿说话,最后都咽了回去。陆川也没多说,该说的昨晚已经说了,眼下先听医生的。
临近中午赶到县医院。医院里正驻着一支省城来的援藏医疗队,还带着一台少见的超声波诊断仪。
女医生反复检查两遍,指着屏幕上的两团暗影:有两个孕囊,十有八九是双胎。月份还浅,一个月后必须复查。
“还有孕妇贫血体虚,怀双胎更危险。家属商量一下留不留。”
塔钦一家全愣住了。
央吉身体不好绝不能打掉,这点塔钦夫妻心里都明白。两口子对了个眼神,塔钦咬牙准备让女儿做流产。
陆川先一步开口:叔,你出来一下。
他拉着塔钦走到走廊里,压低声音:孩子你能养,可生孩子这道关你替不了。里头坐着的是央吉,做决定的是她。你替她应了,往后她心里有个坎,算谁的?
塔钦来回踱步,旱烟点着了都忘了抽:央吉的身子扛不住……
扛不扛得住,都让央吉自己选。 陆川靠着墙,昨晚答应过的事,不能一进医院就忘。
正说着,诊室门重新打开。
央吉眼圈还红着,腰背却挺得笔直:阿爸,我想好了,孩子留下。
她看向塔钦,声音不大:他们是我的孩子,我留下他们,不是为了许志明,是我自己想要。
陆川暗暗松了口气。
这一次,她总算替自己作了一回主。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群培穿着沾满机油的蓝工装赶了过来:央吉怎么样?
原来塔钦来县城前托玉吉婶捎过话,群培就在县汽车队上班,听说央吉进了医院,丢下手里的活直接赶了过来。
央吉看见他,直接说:群培大哥,我有话告诉你。
医院里人多眼杂,陆川让两人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商量。
央吉没再遮掩,将怀孕、双胎和自己的决定一次说清:你没瞒着自己的伤,我也不能瞒着孩子嫁给你。你若不愿意,今天就当我把话还清了。
群培站在原地,许久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走到院墙边,背对众人点燃一根烟。
只到一根烟抽完,他才对央吉说:婚事明天再说,药今天得买。你怀着双胎,不能再坐马车一路颠回去,等会我去汽车队找辆顺路的车。
说完转身去了药房。
央吉把他的态度和陆川塔钦说了,陆川听后心里已经有了几分判断。
趁着群培去买药,塔钦把陆川拉到一旁:叔让许志明骗怕了。既然已经到了县里,你、替叔去问问,群培到底是个什么人。
陆川答应得干脆。
他让塔钦回诊室门口守着央吉母女,自己出了医院后门。汽车队离医院不远,走路也就一袋烟的工夫,既然群培买药,找车还得一会儿,他正好趁这个空当去找人问问。
陆川找到修理班时,群培正在外面联系车辆。
一个工人听清他的来意,放下扳手道:“群培不赌、不欠债,喝酒也有数。人闷了点,干活却从来不躲。”
当年被群培救下的学徒也在。
“轮辋崩开那天,要不是群培哥推我一把,瞎眼的就是我。后来调查事故,他也没往我身上推半点责任。”
两人的话能对上,修理班的事故记录也没有问题。
陆川没再多问。
嘴上的好话能装,三年里的为人装不了。
等他回到医院,群培已经买好药,还联系上一辆往公社送冬煤的卡车。车厢里铺了厚厚的麦草和毡子,足够央吉躺着休息。
临走前,群培只对央吉说了一句:“明天我去你家。”
随后便回了修理班,没有继续纠缠。
央吉母女坐汽车先走,陆川则赶着黑日,带塔钦和珠玛跟在后面。
回到陆措时,天已经黑了。
陆川把查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央吉,又看着她吃下药,这才牵着黑日回家。
县城这一趟,人平安回来,孩子的去留有了结果,群培的底细也查清了。
接下来,只看他第二天来不来。
次日下午,院外果然响起马蹄声。
群培带来了两块砖茶、一袋青稞和一条崭新的白哈达。
他进屋后没有寒暄,直接看向央吉。
“我昨晚想了一夜。”
“今日若不来,便是我接不下这门婚事。既然来了,以后就不会拿孩子的事跟你翻旧账。”
群培顿了顿。
“可我也要问你一句。你答应嫁我,是想跟我过日子,还是只想堵住外面的闲话?”
央吉看着他:“我要只想给孩子找个名分,第一次见你时就会点头。”
“我把事情全告诉你,就是不想再靠谎话过日子。”
群培点了点头,将白哈达捧到她面前。
“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你若进门,两个孩子便跟着你一起进门。以后他们叫我阿爸,我便管他们一辈子。”
“谁拿许志明说事,我挡在前面。”
央吉眼眶渐渐红了:“你以后会不会后悔?”
“真有那一天,也是我瞎了心,怪不到你和孩子身上。”
屋里安静下来。
塔钦夫妻没有催,陆川也只坐在门边喝茶。
这一次,没有人替央吉点头,也没有人逼她低头。
央吉伸出双手,接过了那条白哈达。
“我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