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培愣了一下,那只完好的右眼里终于露出了笑。
塔钦长长吐出一口气,接过群培带来的东西。央吉母亲抹着眼泪,重新添满几人的酥油茶。
双方将后面的日子商量妥当,群培才起身告辞。
陆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骑马走远,心里也踏实下来。
这门亲以后能过成什么样,还得看他们自己。
但至少今天,两个人谁都没拿谎话骗谁。
群培那张一向沉稳的脸,终于露出了笑。
婚事就此定下。
汽车队过几日要跑一趟长途,群培得跟车抢修,只能请到几天婚假。
央吉怀的又是双胎,月份大了不宜折腾,两家一商量,便将婚期定在七天后。
生产队和汽车队分别开好证明,两人又去公社办了登记。
玉吉婶觉得央吉如今情况特殊,私下劝群培少送些东西。
“人娶回来就行,礼轻些,也没人挑你的理。”
群培将原先定好的礼单推了回去:“我娶媳妇,不是趁人落难捡便宜。”
“原先该有多少,现在还是多少。”
玉吉婶顿时语塞,她是个小丑?
……
七天一晃而过。
婚礼这天,天还没亮,塔钦一家便忙了起来。
梅朵替央吉整理新藏袍,珠玛坐在她身后,将散开的长发重新编成辫子。
央吉母亲一会儿添酥油茶,一会儿又去看门外,忙得脚不沾地,眼圈却一直红着。
陆川牵来一只肥羊,又爬上接亲用的卡车,将车厢里的厚毡铺平。
这车是汽车队送完物资后顺路开来的,车头系着红布,后视镜上还搭着一条雪白的哈达。
塔钦站在院门口抽了半天旱烟,直到群培带人进门,才闷声道:“我闺女就交给你了,路上开慢点。”
“叔,放心。”
群培没有多说,进屋将央吉扶了出来。
围观的人里,有人盯着央吉尚未显怀的肚子小声嘀咕。
群培脚步一停,转身看向众人。
“央吉的事,该知道的我都知道。”
“这门亲是我亲自求来的。以后谁有话,站到我面前说,别躲在女人背后嚼舌根。”
人群顿时安静下来。
陆川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最后那点顾虑也散了。
群培这人话不多,遇上事却知道往前站。央吉这回至少没有再看错人。
上车以前,陆川又问了央吉一句:“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央吉摸了摸小腹,摇头道:“我不是为了堵别人的嘴才嫁他。”
“那就抬起头。”
陆川伸手将她扶上车。
“今天是你出嫁,谁也不欠。”
卡车缓缓驶出陆措。
车厢里铺着厚毡,群培坐在央吉身旁,一只手始终扶着车板,生怕路上颠着她。
陆川和塔钦坐在前面。接亲车开到公社外的窄石桥时,却慢慢停了下来。
前面横着一辆卡车,左后轮已经瘪了。两名公安和几名持枪民兵站在路边,车旁还蹲着几个戴手铐的人。
石桥只有一条道,不把车挪开,谁也过不去。
群培下车看了一眼。
“千斤顶顶偏了,再硬抬,车桥也得伤。我去搭把手。”
“我跟你去。”
陆川从车上跳下来。
两人刚走近,陆川便看见了蹲在人群里的许志明。
原来今天不只是央吉成婚的日子,也是许志明被送往农场改造的日子。
许志明显然也认出了他们。
他的目光先落在车头的红布上,又越过陆川,看向穿着新藏袍的央吉和独眼的群培。
那张鼻青脸肿的脸,顿时扭曲起来。
“我说怎么急着跟我撇清关系,原来早找好了下家。”
许志明扯着嘴角,恶毒地笑道:“一个独眼残废,娶一个怀着野种的破鞋,你们倒真般配!”
群培手里的扳手往车板上一放,转身挡在央吉面前。
“我少一只眼,也比你两只眼看得清人。”
“我能修车,能挣钱,也能养家。你四肢俱全,除了骗女人、偷集体东西,还会干什么?”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笑声。
许志明脸色涨成猪肝色。
央吉却从群培身后走了出来。
“从你把我扔在雪地里的那一晚起,我们便没有关系了。”
她看着许志明,眼里再没有半点留恋。
“我今天嫁给谁,是我自己选的。孩子以后叫谁阿爸,也轮不到你管。”
“你去农场,不是我害的,更不是陆川害的,是你自己作出来的。”
这句话像刀一样扎进许志明心里。
他猛地从地上蹿起来,用肩膀撞开身旁的民兵,拖着手铐便朝央吉扑去。
“贱人!”
许志明右脚抬起,竟直奔央吉的小腹。
陆川早就盯着他。
许志明腰胯刚动,陆川已经斜跨半步,将央吉拨进群培怀里。
紧接着,他右脚由下往上一撩。
砰!
厚重的皮靴结结实实踢在许志明裆下。
“嗷——”
一声变了调的惨叫,瞬间传遍整座石桥。
许志明双腿猛地夹紧,脸色由红转白,整个人像煮熟的虾一样弓了起来。
陆川却没让他倒下。
他一把抓住手铐中间的铁链,顺势往旁边一拧,右拳狠狠砸进许志明腹部。
许志明刚张开嘴,第二拳已经封在脸上。
鼻血当场涌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