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手!”
几名押送人员这才反应过来,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陆川顺势收拳,反扣铁链,将许志明按进雪地里。
方才许志明那一脚冲央吉抬去,他来不及拔枪,一记膝顶撞在许志明小腹,又补了一拳。此刻那孙子人蜷在雪里,双手死死捂着下身,嘴里不住干呕,没撑几下,两眼一翻,直接疼昏过去。
见押送人员发话了,陆川朝领头的公安扬了扬下巴说:同志,许志明挣脱押送,还想踹人,我刚是拦着他伤人。
群培也说:“公安同志,他那一脚冲着我媳妇去的,多亏了陆川同志的帮忙,不然我媳妇就惨了。”
塔钦和送亲的牧民也接连作证,押送途中让犯人挣脱,本就是押送人员的疏忽,若非刚才的小伙子反应快,那一脚真可能出事。
领头的公安没多话:先把人交给我们。
陆川松开铁链,往后退了一步。
一名民兵蹲下查看,发现许志明那里明显有肿起的迹象,看向陆川的眼神都变了。
这小子下手是真狠。
陆川却没有半点后悔。
他要是慢上半步,现在躺下的就该是央吉了。
群培顾不上许志明,快步回到央吉面前。
“媳妇,你怎么样?受伤没有?”
央吉摇了摇头,手掌仍护在小腹前,脸色有些发白。
群培扶她坐回铺着厚毡的车厢。等了片刻,确认央吉肚子没有不适,陆川才真正放下心。
眼下许志明昏迷不醒,押送车又坏在桥上,必须赶紧修好送医。
群培重新拿起扳手,陆川帮着扶正千斤顶。一个懂车,一个力气大,两人配合着将车身顶稳,很快换好了备胎。
押送人员把许志明抬上车,脱下一件棉袄垫在他身下。
为首的押送人员记下陆川、群培和塔钦几人的口供,又将几个目击者的姓名登记清楚就走了。
这么多双眼睛看着,许志明挣脱押送、袭击牧民在先,黑的也翻不成白的。
央吉望着押送车远去,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走吧。”她看向群培轻声道:“今天是我们结婚的好日子,别让不相干的人耽误。”
群培握住她冰凉的手,招呼司机开车。
堵在桥头的人马陆续让开,接亲车重新上路。陆川回到前面,透过后窗看见央吉安静地靠在群培身旁,心里暗暗点头。
她能说出刚才那句话,才算真正把许志明放下了。
往后的日子是好是坏,都跟那孙子没关系。
接亲车赶到群培家时,刚好中午。
院里支着几口大锅,羊肉煮得翻滚冒香。
汽车队的工人,群培家的亲友,还有陆措村赶来的送亲牧民,将院子挤得满满当当。
听说路上出了事,有人正想打听,群培只说了一句:“没受伤,婚礼照常。”
一句话,便将许志明留在了门外。
群培扶央吉进屋,向长辈敬过酥油茶,又接下亲友献来的哈达。该走的礼数一样没少。
偶尔有人忍不住看向央吉的小腹,群培也不争吵,只往媳妇身旁一站。
那只完好的右眼扫过去,对方便讪讪移开目光。
陆川看在眼里,彻底放下心来。
群培不会说什么甜言蜜语,却知道媳妇受委屈的时候,自己应该站在哪边。
酒席摆开以后,塔钦将扎西大叔请到陆川面前,他从怀里取出一张盖着队章的转户单。
“陆川,叔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事?”
叔是粗人,不会说漂亮话。 塔钦将一张单子递给陆川继续说:你护着我闺女,就是叔的亲人,以后账上的十只成羊、十只羊羔,还有一头小牦牛犊,从今天起都归你。
陆川接过转户单扫了一眼,单子上的牲畜毛色,耳记和数量全写得清清楚楚。
扎西大叔和也核对过,确定都是塔钦家的自留畜,不会留下侵占集体财产的麻烦。
“叔,您这是做什么?单子拿回去,我不能要。”
陆川将单子推回去,他知道牲口对于牧民的重要性,可不好收,更何况自己帮央吉单纯就是看不惯许志明这孙子,不是为了报答。
塔钦端起酒碗说:“怎么不能要,那天要不是你拦着,我已经扛枪闯了公社。还有在医院,也是你赶车,找人,安排事情。今天桥上,又是你护住了央吉。”
“你保住的不只是她,也是叔这个家。”
他将转户单重新塞到陆川手里:“你要是不收,就是看不起叔,往后我们一家子见了你,就不搭理。”
央吉母亲也劝道:“陆川,拿着吧,鸟叔家里还留着牲口,饿不着。你收下,我们心里才能踏实。”
群培端着酒碗走过来:“陆川,收下咱们就是一家人,往后你的车坏了,牲口用的铁具出了问题,只管来汽车队找我。”
扎西大叔也开口:陆川,转户手续都办妥了,这些牲口,是塔钦两口子给你的一份心意。收下吧。你不收,他们见你一回,心里便欠你一回,往后这日子还怎么处?收了,老两口心里那口气才顺得下去。
“再说了,咱们草原上送出去的牲口没有往回推的规矩。”
陆川想了想。虽然他帮央吉,没指望回报,但这份情,不让塔钦大叔还了,往后见了他反而生分。草原上的规矩他懂,今天不收下牲口,塔钦大叔一家子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
“成。”他端起酒碗,与塔钦碰了一下:“塔钦大叔,那我就不客气了,以后家里有事,也别拿我当外人。”
“爽快!”
塔钦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压在心里多日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去。
事情说开,院里顿时热闹起来。
陆川一碗酒下肚,汽车队的工人轮番过来敬陆川,有人敬他桥上救人,有人纯粹想看看这个传得神乎其神的四九城知青,到底能喝多少。
几碗青稞酒下肚,陆川脸上也有了热意。
火塘旁响起歌声,几个年轻牧民拍着手跳起锅庄。珠玛看热闹不嫌事大,一把拽住陆川。
“姐夫,光喝酒有什么意思,过来跳!”
“我不会。”
珠玛眼睛一亮:“不,你会。”
她抓住陆川的胳膊,硬把他拉进人群。
陆川跟着众人走了几步,前面还算像模像样,转身时却踩错了拍子,差点撞进旁边汽车队工人的怀里。
院里顿时笑成一片。
珠玛学着他方才的动作,故意将手脚甩得僵硬。
“姐夫你真笨,都来藏区一年了还没学会。四九城来的陆师傅就是这么跳的!”
“皮痒了是不是?”
陆川伸手便抓。
珠玛早有防备,绕着火塘躲到梅朵身后。
梅朵也笑得眉眼弯起,却还是替陆川挡下了别人送来的酒。
“差不多了。再喝下去,晚上让黑日驮你回家。”
“这点酒算什么?”
陆川嘴上硬气,接碗的动作却慢了一拍。
梅朵瞥他一眼:“那你自己跳回去。”
陆川立即把酒碗塞到才让手里。
“今天是群培成亲,风头得留给新郎,我就不抢了。”
院里又响起一阵哄笑。
天色渐暗,酒席也到了尾声。
群培先将央吉送进新房,又把补血药、药方和复查的日子一一收进炕柜。怕她受凉,连炕火都提前烧得足足的。
央吉坐在新铺的褥子上,脸上依旧没有露出从前那对酒窝,神色却安稳了许多。
群培蹲下替她整理好鞋边。
“累了就歇着,外面的客人有我。”
央吉轻轻点头。
陆川站在门外看了一眼,没有进去打扰。
新娘进了新房,新郎知道疼人,宾客也都吃饱喝足。婚礼走到这里,才算真正圆满。
回去时,塔钦夫妻坐上了亲友的马车。
送嫁妆的车还停在院外,梅朵接过缰绳,陆川则靠着厚毡闭目养神。珠玛坐在对面,仍学着他跳错锅庄的模样。
“手要这么抬,腿再这么迈——”
“你差不多得了。”
陆川睁开眼:“再学一句,明早羊圈里的粪都归你。”
珠玛立即闭嘴。
过了片刻,她又小声嘀咕:“自己跳得难看,还不让人说。”
陆川伸脚便去碰她的靴子。
珠玛笑着躲到梅朵身后,马车里重新闹成一团。
到了陆措村口,两辆马车各自分开。
陆川目送塔钦夫妻平安回家,这才跟着梅朵进了自家院子。
瑶瑶听见院门响,带着金宝、福宝跑出来。
“哥,你喝醉了?”
“谁说的?”
陆川跳下马车,脚下站得稳稳当当。
“让开,别耽误我干活。”
他先检查畜棚,给黑日卸下挽具,又添足草料。直到院门闩好、炉火烧旺,才坐回炕边喝下梅朵煮的醒酒汤。
珠玛还想再提锅庄的事,被他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当晚,婚礼上的客人各自归家,央吉也在群培的新房里安稳睡下。
第二天一早,塔钦便带着两个牧民,将答谢的牲口赶到了陆家。
十只成羊、十只羊羔和一头小牦牛犊挤在院外,叫声响成一片。
生产队会计对照耳记逐一清点,在账本上正式完成转户。等塔钦一行人离开,陆川将成羊赶进畜棚,又在旁边隔出一块地方安置羊羔和牦牛犊。
趁着四下无人,他从空间割出一小捆青草,剁碎后掺进干草里。
原本还有些不安的羊群闻见味道,立刻低头争抢。小牦牛犊也挤到食槽前,吃得鼻孔直冒白气。
陆川站在圈外,嘴角微微扬起。
二十只羊、一头牦牛犊只是眼前的好处。
等空间草料慢慢将它们养起来,来年产羔、剪毛,家底还能往上翻一截。更何况塔钦一家彻底把他当成了自己人,群培那边也搭上了县汽车队的关系。
牲口有了,人情也扎稳了。
这一趟没白忙活。
将圈门关牢后,陆川又去了一趟公社,按照约定补了桥头事件的书面说明。
负责调查的公安看完,只提醒了一句:“你制止他伤人没错,不过人失去反抗以后,能少补两拳还是少补两拳。”
“记住了。”
陆川答应得痛快,心里却不觉得那两拳多余。
许志明那一脚真踹中,伤的便是三条命。
没当场打断他的腿,已经是自己收着力了。
双方口供完全对得上,陆川签完字,这件事便没再追究。
他骑着黑日返回陆措,桥头这一场冲突对他而言也算彻底结束。
……
县医院那边,许志明被推进手术室后,医生发现他双侧伤得太重,那里大面积坏死,根本保不住直接给他做了切割手术。
早上醒来,他刚恢复意识,便察觉到下身缠着厚厚的纱布。
“医生,我那里怎么样?”
医生沉默了一下:“两边都没保住,以后不能生育了。”
许志明盯着他,像是没听懂:“什么叫没保住?”
“坏死的部分已经切除了。”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许志明抓起床边的搪瓷缸,狠狠砸在地上。
“放屁!”
“我才二十多岁,怎么可能不能生!”
他伸手便去撕下身的绷带,看守和两名护工急忙将人按住。
“陆川!”
“是陆川把我害成这样的!”
“老子要杀了他!”
许志明拼命挣扎,牵动伤口后疼得脸色惨白,嘴里却还在不停咒骂。
医生只能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
药劲上来以后,他才软在病床上,嘴里依旧含含糊糊念着陆川的名字。
三日后,许志明的伤势稍微稳定,便闹着要通知家里。
看守人员向上请示,允许他通过医院总机,挂一通受监督的四九城长途。
这通电话排了几个小时才接通。
一听见家里人的声音,许志明当场哭了出来。
“大伯,救救我!”
“一个叫陆川的知青和藏区人合起伙来欺负我。那个陆川仗着会打,把我打废了!”
“医生说我以后都不能有孩子了,许家要绝后了!”
“你帮我找找关系,把我调回四九城,再给我寄些钱……”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声音陡然冷了下来。
“当地已经把事情通报给你父母了。”
“你戴着手铐还敢挣脱看守,抬脚去踹一个怀着孩子的女人,也有脸说别人欺负你?”
许志明急道:“不是那样,是他们。”
“够了!”
“医疗费我会让你父母寄一部分。至于找关系翻案、调回四九城,你想都别想。”
“到了农场好好改造。再敢惹事,谁也救不了你。”
话音落下,电话直接挂断。
许志明握着话筒,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脸色一点点扭曲。
他不敢恨当干部的大伯,也不肯承认自己一步步走到今天全是咎由自取,只能将所有怨气都算在陆川头上。
“陆川,只要老子还能出去,早晚弄死你!”
门外的看守人员听得清清楚楚,转身便将这句话记进了监管材料。
许志明不死心,又托医院给父母拍了封加急电报,将自己的伤势写得凄惨无比,却对袭击央吉的事情只字不提。
十余日后,他伤口稍稳,押送继续。
因为有明确的报复倾向,许志明刚进国营农场便被列为重点看管对象,只能先躺在医务室里养伤。
铁门一关,这条疯狗短时间内再也咬不到外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