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接过红纸,挑了挑眉。
“你们怎么知道我会写春联?”
李卫东朝门口努了努嘴。
“我们又不瞎,你家除了你能写这么好看的汉字,还有谁?你媳妇姐妹俩写藏文行,汉字肯定比不过你啊。”
王庆山也笑:“再说了,你袖口上的墨还没擦干净呢,想不认都难。”
陆川低头一看,袖口果然蹭着一道墨痕。
行,这俩孙贼还不算太蠢。
他领着两人进屋,将红纸往炕桌上一放,伸出两根手指。
“老规矩不白写,自备红纸,两毛一副,横批奉送。”
“没问题,哥们不白嫖。”
李卫东痛快掏钱,往桌上一拍:“给我写幅精神点的,扎根高原添壮志,建设边疆立新功。”
“你呢?”陆川看向王庆山。
“人勤六畜旺,雪尽五谷丰。”王庆山说完,刚准备掏钱,忽然伸着手指头数了数。
“不对啊,他十四个字,我才十个,怎么都收两毛?”
陆川差点乐出声,买个春联,还让这小子算出门道来了。
“我给你写大点,保证不让红纸闲着。”
“那也少四个字。”
“要不我给你补上‘王庆山家’?”
李卫东当场笑出了声。
“这个好,别人想偷都偷不走!”
王庆山没好气地将钱往桌上一放:“赶紧写你的吧。”
陆川收起钱,铺平红纸,蘸墨落笔。
几个大字一气写下来,笔锋干净,横竖分明。
李卫东立即上前帮忙,捏着红纸的两个角,小心放到旁边晾着。
“嘿,还真有两下子。”
“别碰字,蹭花了可得另外给钱。”
王庆山凑在旁边,看看陆川的笔,又看看那副春联,忽然道:“你教教我呗。”
“想学?”
“学会了明年自己写,省得再给你送钱。”
陆川抬眼瞧他。
这算盘,都打到哥们脸上了。
他瞥见桌边裁纸用的细木条,心里顿时有了主意,顺手递了过去。
“先拿这个练。”
王庆山接过木条:“怎么练?”
“脚站开,肩膀松下来,手腕抬高些。”
陆川说一句,他便照着做一下。
珠玛正在炉边拣线团,见姐夫嘴角微微翘起,手里的活立刻停了。
“写大字,胳膊得放得开。”陆川继续道,“腰别僵着,顺着笔势走。往左带,再收回来。”
王庆山捏着木条,胳膊一伸,腰也跟着往左扭。
等他收手,屁股又向右一摆。
陆川低头写字,余光扫过去,险些把那一横写歪。
好家伙。
这小子还真信了。
“这样对不对?”
“动作小点,你练字还是打麦子?”
王庆山赶紧收了收胳膊,腰却扭得更认真了。
李卫东猛地别过脸,肩膀一抽一抽。
珠玛也绷不住了,故意问:“庆山哥,那个‘旺’字是不是得多扭两下?”
王庆山一听,还真拿木条比画起来。
梅朵刚端着卡塞走到门口,瞧见他的模样,赶紧将盘子放到柜上,扶着门框笑得直不起腰。
瑶瑶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忽然扯住陆川的袖子。
“哥,再扭下去,是不是连裤腰带都能写出来?”
李卫东终于憋不住,笑得直拍炕沿。
珠玛更是蹲到地上,捂着肚子,连话都说不完整。
王庆山这才觉出不对。
他扭头一看,陆川坐得稳稳当当,红纸上已经写完了“六畜旺”,腰从头到尾根本没动。
“陆川!”
王庆山把木条往桌上一拍:“你吖拿我逗闷子呢?”
陆川收住最后一笔,终于笑出了声:“是想逗你两下,谁知道你越练越来劲。”
“合着我扭半天,给你们唱戏了?”
“过年正好缺个节目。”
王庆山作势便要伸手,陆川将写好的红纸往上一提。
“还没干,碰坏了可得重写。”
这招果然管用。
王庆山立即收住手,憋了半天,伸出两根手指。
“两张福字,少一张都不行。”
“成。”
陆川答应得痛快,又裁出两张方纸,给他补了两个大大的“福”。
王庆山这才罢休,蹲在旁边守着晾纸。
瑶瑶抱着金宝经过,他还赶紧提醒:“别让狗踩着。”
陆川看得好笑。
方才还想跟自己理论,这会儿护起字来,比谁都仔细。
等墨迹晾透,两人将春联卷好,外面包上一层旧报纸,这才告辞。
临出院门,李卫东又问:“庆山,明年练字,要不要我给你打拍子?”
“滚!”
王庆山刚想追,又怕弄皱怀里的纸卷,只能收着胳膊在后面骂。
两人一路斗嘴,回了知青点。
接下来几天,又有几名相熟的知青带着红纸登门。
陆川来者不拒,趁着冬闲给他们写好。最后一副春联被取走时,桌上也多了一小把零钱。
他数了数,收进口袋,随后洗笔、盖墨,将纸屑扫净。
前世练字净往里搭钱,如今倒挣上钱了。
训吖头念叨好几天的冰糖葫芦,有着落了。
春联写好就差置办年货了。
这天晚上,梅朵将家里缺的东西挨个说了一遍,陆川拿着半张纸,记下白面、茶叶、盐和煤油。
珠玛在旁边补充:“针线也买些,灯芯还剩最后一截。”
“行,明天我进城。”
“我也去。”
珠玛立即放下筷子。
“你负责搬,我负责挑,免得漏东西。”
陆川想了想,点头应下。
饭后,他去了趟知青点。
李卫东和王庆山次日要留下打扫屋子,便将采购单和钱票交给他,托他捎些年货。
陆川当面点清,另用纸包好,又去找才让说了一声,请他白天帮忙看一眼自家的畜棚。
回家后,他将草料备足,检查过借来的大爬犁,这才歇下。
次日天未亮,院里便响起了黑日的响鼻声。
梅朵把烙饼、风干肉和热水装进布袋,珠玛裹着厚衣裳,拿上清单坐到爬犁上。
瑶瑶睡眼惺忪地追到门口。
“哥,别忘了冰糖葫芦。”
“忘不了,你今天也别自己去滑坡。”
陆川把骨刀滑板收进柴棚,又指了指金宝和福宝。
“你们俩留下看家。”
两条狗原本还准备往外跑,听见这话,只好蹲回门槛旁。
等梅朵牵着瑶瑶进屋,陆川才抖开缰绳,赶着马车离开了村子。
马车沿着压实的雪路往前走,翻过一道缓坡,陆川将黑日停在背风的山坳里,让它歇歇脚。
他把带来的草料铺好,回头就见珠玛坐在车沿上掰烙饼。
就在这时,一只喜鹊落到不远处的石头上,歪着脑袋朝这边看。
珠玛眼睛一亮。
“姐夫,你看,它不怕人。”
陆川刚转过头,另一只喜鹊便从旁边扑下来,叼起布包上的一小块饼,拍着翅膀飞上树梢。
珠玛低头一看,饼少了。
“好啊,偷我的吃食!”
她指着石头上那只便骂。
陆川忍不住笑:“你骂错了,叼饼的在树上,这只还没轮着。”
珠玛抬头,果然看见树枝上站着另一只,正低头啄她的饼。
她气得赶紧把剩下的全收起来。
“长得一模一样,谁分得清?”
“那也不能抓不着贼就冤枉旁边的。”
陆川刚说完,石头上那只喜鹊忽然蹦到他的布袋旁,尖嘴朝袋口探去。
他眼疾手快,一把盖住。
“去,一边找吃的去。”
这回轮到珠玛笑了:“你不是替它说话吗,怎么连口饼都舍不得?”
“替它说话归说话,哥们还没吃饱呢。”
那只喜鹊没讨着便宜,叫了两声,也飞上树梢。
珠玛护着布袋,连手都不肯松了。
陆川吃完烙饼,喝了几口热水,又等黑日把草料嚼完,才收好东西,重新检查挽具。
两只喜鹊一前一后飞远。
珠玛坐回爬犁,还朝树梢瞪了一眼。
“今天谁也别想再占我便宜。”
“成,你把吃的看牢,我看路。”
陆川笑着抖了抖缰绳,黑日拉着爬犁,继续朝县城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