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陆川两人来到供销社门口。
办年货的人不少,门帘掀起又落下,里面报数、找钱的声音连成一片。
陆川将黑日拴在院里的木桩旁,给它盖好毡子,刚拿起布袋,身后便有人喊珠玛的名字。
多吉提着一只空口袋,从街口快步走来。
“你们也来买年货?”
话是问两个人,眼睛却一直往珠玛那边瞟。
走近以后,他还抬手理了理衣领,主动伸手:“珠玛,我帮你拿。”
珠玛摇头:“空袋子,不沉。”
多吉的手停了一下,又挠了挠头。
陆川瞧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已经明白几分。
这小子,暗恋珠玛现在都不藏了。
三人进了供销社,多吉说自己也是替家里买东西。没聊几句,他忽然让两人等一等,转身便去了糖果柜台。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个小纸包,他对珠玛说:“珠玛,快过年了,尝个甜头。”
珠玛看了眼递到面前的糖,又看了看多吉,最后只拿了一颗。
“谢谢,剩下的你带回家吧。”
多吉捧着纸包,嘴唇动了动,又转向陆川。
“陆哥,你也吃。”
陆川接过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笑着看向多吉:“挺甜。今天算是沾珠玛的光了。”
多吉先是一愣,随即捏紧了纸包,窸窸窣窣响了两声。
“没、没有,陆哥,我也请你吃。”
嘴上解释着,他却忍不住朝珠玛看了一眼。见珠玛也正看着自己,目光又赶紧躲开,耳根一点点红了起来。
陆川瞧着好笑,故意点了点头:“懂了,给珠玛买的是糖,给我吃的是封口费。”
“不是!”
多吉急忙抬头,脸一下涨红,连脖子都染上了红色。
他想再解释两句,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只好低头摆弄纸包。袋口折了又展开,折了半天也没收好。
珠玛瞪了陆川一眼。
“姐夫,吃糖还堵不住你的嘴?”
陆川忍着笑,没再往下逗。
再说两句,这小子怕是连买什么都忘了。
“行,先办正事。”
多吉这才松了口气,赶紧将糖包拢好,塞进衣兜。可那双耳朵仍红得厉害,连抬头看珠玛都不敢了。
陆川将糖纸收进口袋,拿起布袋,领着两人往柜台前排队。
旁边布料柜台前,一名老牧民正在买布。
老人从钱袋里取出钱票递给售货员,又将袋口拢好,塞回外衣口袋,低头整理刚裁好的布。
陆川只扫了一眼,正准备往前走,一个男人忽然斜着挤了过来。
“姑娘,哪个队的?”
那人棉帽歪戴,嘴角挂着笑,目光在珠玛脸上转了一圈。
“买布啊?我知道哪儿有便宜的,带你去看看?”
“不用。”
珠玛往陆川身旁靠了一步。
男人却没让路,反倒跟着挪了挪。
“问问有什么,交个朋友嘛。”
多吉立即挡了过去。
“她说了不用,让开。”
男人瞥他一眼:“我跟人家姑娘说话,关你什么事?”
陆川没有跟着争嘴。
这人的眼神不对。
嘴上缠着珠玛,目光却几次越过她,落向旁边老牧民的衣袋。多吉往左挪,他也往左挪,恰好将那边的柜台挡住。
陆川侧了侧身。
一个穿灰棉袄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挤到了老人侧后方。
柜台前明明还有空地方,他却贴得很近,一只手缩在袖口里,另一只手扶着柜沿。
陆川眼神微沉。
原来热闹在这儿。
他往旁边绕了半步,刚好看见灰棉袄的手指探进老人衣袋,夹住钱袋往外抽。
钱袋才露出大半,一只手便牢牢扣住了他的手腕。
灰棉袄脸色一变。
陆川将那只手压在柜沿上,另一手取下钱袋。
“这袋钱,你从哪儿拿的?”
声音不大,附近几个人却全转过了头。
灰棉袄扯了扯胳膊,没扯动,立即喊道:“你抓我干什么?这是我捡的!”
“从人家兜里捡的?”
陆川将钱袋放到售货员面前。
“同志,先帮忙看住。”
方才还缠着珠玛的男人,立即丢下多吉,挤过来打圆场。
“有什么事好好说,没准真是误会。袋子拿来,我给老叔看看——”
嘴上说着,他的手已经探向柜台。
陆川抬手格开。
“刚才嘴挺忙,现在手也闲不住?”
男人动作一僵。
陆川看向多吉:“拦着他,别让他挤过来。”
多吉这时也回过味,横跨一步,直接挡住去路。
珠玛已经叫起了店员,又提醒那名老牧民:“大叔,看看你的钱袋。”
老人伸手往口袋里一摸,脸色顿时变了。
“我的钱!”
他看见柜台上的袋子,赶紧指着袋角。
“就是这个,底下破过一道口子,我家婆娘用蓝线补的!”
售货员翻过来一看,果然有一道蓝线缝过的补口。
老人又说出里面钱票的数目,急得额头直冒汗。
灰棉袄见瞒不住,突然猛拽胳膊,身子向人群里一撞。
陆川早防着他跑。
他顺势一转,将对方胳膊反剪过去,按在柜台旁。
“老实点。”
灰棉袄疼得直抽气,半边脸贴着木板,再也挣不动。
另一人见状,也想撞开多吉往门口走。
多吉一把攥住他的衣襟,旁边两名店员跟着围上来,将路堵得严严实实。
珠玛已经请人出去找公安,没过多久,两名在附近执勤的公安便进了门。
钱袋从售货员手里交了过去。
老牧民认袋,旁边顾客作证,陆川也将自己看见的经过说了一遍。
两名男子被带走时,方才那个油嘴滑舌的家伙还想辩解,结果多吉指着他道:“你刚才还想伸手拿钱袋,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人终于闭了嘴。
公安记下陆川几人的姓名和住处,请老牧民一同去核对财物、办理手续。
老人临走前,抓住陆川的手连声道谢。
“这些钱要丢了,我家这个年都不知道怎么过。”
“人抓着了,钱也在,您跟着去办就行。”
陆川将老人那卷布递过去,目送几人出了门,这才回头拿起自己的采购单。
原本堵着柜台的人散开,售货员重新招呼买东西,供销社里很快恢复了方才的嘈杂。
多吉站在旁边,忍不住问:“陆川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真想跟姑娘搭话,眼睛怎么总往别人钱袋上瞟?”
陆川朝老人方才站的位置努了努嘴。
“还有那个灰棉袄,旁边那么宽,偏往人家身上贴。”
多吉回想了一下,懊恼地拍了拍脑袋。
“我刚才只顾着跟他吵了。”
“你挡得也及时。”
珠玛说了一句。
多吉听见这话,立即站直了些,低头将被扯皱的衣襟抻平。
陆川心里好笑,没说破。
这小子性子直,遇见事倒也肯往前站。
三人正准备继续买东西,供销社负责人走了过来,先向陆川道了谢,又问他是哪个生产队的。
“陆川,下乡的知青。”
“我记住了。”
负责人看过他们的单子,指了指里面的柜台。
“煤油在后头,针线去右边。以后你们队里要集中买东西,可以先来找我问问库存,别白跑一趟。”
陆川笑着应下。
县城远,来一趟不容易,能提前问清有没有货,确实省事。
接下来,三人便照着单子采买。
陆川先将知青点托买的东西装成一包,剩下的钱票另收好,再买自家的年货。珠玛负责核数,买完一样,便在纸上画一道。
多吉也买齐了自家的东西,没有再抢着付钱,只在陆川往外搬粮袋时搭了把手。
给瑶瑶称好水果糖以后,陆川又回头检查一遍单子,确认没有遗漏,这才出了供销社。
黑日已经等得有些不耐烦,见他过来,伸着脑袋直拱。
陆川拍了拍它的脖子,将粮袋放稳,煤油壶另绑在旁边。
多吉帮着压住包裹,珠玛递绳,几个人很快便将东西捆好。
陆川又搭手替多吉扎紧年货口袋。
“回去别晃散了。”
“好。”
多吉提起口袋,朝珠玛看了一眼。
“你们路上慢些。”
“今天谢谢你帮忙。”
珠玛朝他摆摆手。
多吉嘴角顿时扬了起来,答应一声,拎着东西往街口走去。
陆川看着他汇进赶路的人群,才收回目光,最后拉了拉绳结。
“上车,回家。”
回程的爬犁沉了不少。
陆川没有催马,挑着平整的路走,到了下坡便提前压住刹杆。珠玛也没再闹腾,抱着布袋,时不时看看身后的包裹有没有松动。
等几人回到村子,天已经黑了。
陆川先去了知青点,李卫东和王庆山提着灯出来帮忙,将代买的东西搬进屋。
数量对清,钱票点好,两人还想留他喝口热茶。
“不了,家里等着吃饭呢。”
陆川收起空袋,带着珠玛回了自家院子。
瑶瑶听见动静,裹着棉袄冲出来。
“哥,冰糖葫芦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