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陆川提着纸包的手,顿时停在了半空。
坏了。
他还真给忘了。
前几日给瑶瑶讲四九城怎么过年,说到冰糖葫芦,小丫头便缠着他要。陆川当场答应得很痛快,今天进城却只记着买糖,把后头那两个字忘得干干净净。
瑶瑶见他不吭声,又往纸包里瞧了瞧。
“哥?”
陆川蹲下来,将纸包打开。
“哥记岔了,买成水果糖了。这个先吃着,糖葫芦下回补。”
小丫头伸手翻了翻。
纸包里红的、黄的、绿的,各种糖都有,就是没有串起来的红果子。
她的小脸顿时垮了下去。
“你答应过的。”
“是,哥忘了,这回算我不对。”
陆川挑出几颗不同颜色的糖,摊在掌心。
“你先尝尝这个,橘子味的。还有这颗,看着也不错。”
瑶瑶抿着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伸手拿走了那颗橘子糖。
剥开糖纸,往嘴里一塞,小腮帮子鼓了起来。
甜味一出来,脸上那点委屈也淡了些。
可她没忘正事,含着糖,仍一本正经地提醒:“水果糖不能算糖葫芦。”
“不算,另外欠着。”
陆川立即答应。
梅朵站在旁边,笑着接过纸包:“嫂子替你记着,他赖不了。”
瑶瑶这才满意,抱着糖往屋里跑。到了门槛旁,又回头叮嘱一句:“我要最大的那串!”
“知道了,快进屋,别冻着。”
陆川站起身,瞧见珠玛正靠着车沿偷笑。
“笑什么?”
“你在县城抓贼那么威风,回来让一串糖葫芦难住了。”
陆川没好气地将空袋塞给她:“赶紧搬东西。”
几人将年货卸进屋,陆川牵着黑日去了畜棚,解下挽具,添足草料,又把大爬犁推到檐下。
等他关好院门,热饭已经端上桌。
珠玛一边吃,一边把供销社的事情讲给梅朵听。瑶瑶听到哥哥抓住两个小偷,连筷子都忘了动,追着问东问西。
陆川只补了几句,便催她吃饭。
那两个人已经交给公安,老人的钱也保住了,没什么可惦记的。
饭后,梅朵收好粮食和针线,珠玛把煤油壶放进灶房。瑶瑶分过糖,又守着自己的那一小包看了半天,直到打起哈欠,才让梅朵领去睡觉。
陆川检查过炉火,也上炕歇下。
这一趟采购,总算办妥了。
接下来几天,陆川都在家里没怎么出门,这天早上他在畜棚给家里的牲口添草,耳边响起一道议论声。
“陆川同志在家吗?”
“在。”
陆川听着耳熟,走出院门一看,一名穿着制服的公安与一个提着长条布套的男人,正站在他家门口。
他还没开口,公安已经笑着伸出手。
“陆川同志,没耽误你干活吧?”
陆川礼貌回握:“没有,公安同志,您有事找我?”
“给你带了位客人。”公安侧身让开,介绍身旁的男人:“泽仁,那天丢钱的老乡是他阿爸,专程来谢你的。”
泽仁赶紧将长条布套夹到腋下,双手握住陆川的手。
“陆川同志,总算找到你了!”
他的手冻得冰凉,握得却很用力:“我阿爸本来非要亲自来,家里劝了好几回。他腿脚不利索,这雪路又难走,最后才让我替他跑一趟。”
老人家的钱拿回去了吗?人没事吧?
拿回去了,一分没少。
陆川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侧身请两人进屋,泽仁却站着没动,先解开了手里的长条布套:等等,我阿爸交代的东西,还没给你呢。
陆川正要伸手帮忙,余光瞥见巷口停下了几个村民。
几人原本各走各的,看见他家门前站着公安,便凑到了一处。其中两个一边往这边走,一边朝院门努嘴,走近以后,话音也传进了陆川耳里。
“我就说他最近太张扬,县里这不找来了?”
“前些日子又是做香皂,又是换药膏的,什么买卖都敢做,早晚遭报应。”
陆川认出了说话的两人。
平日路过他家,总爱数一数圈里的牲口。今天倒好,连草料筐都顾不上背回去,专门绕过来看他的热闹。
陆川没有搭理。
那两人隔着老远,连公安来干什么都没听清,倒先替他把罪名想好了。
这时,泽仁终于将布套取下,双手抖开锦旗。
红绸垂落,金色穗子轻轻晃动。
“见义勇为,为民解忧”八个字,端端正正地露了出来。
刚走到门口的两个男人,脚步同时一顿。
泽仁将锦旗捧到陆川面前说:“陆川同志,这是我阿爸请人做的。怕字写得不好,还专门找了识字的人看过,才让我带来。”
陆川赶紧接住,摸了摸绸面。
旗角还带着折痕,两头的木杆也擦得干干净净,看得出一路都护得仔细。
“老人家太客气了。”
“该谢的。”
泽仁神色认真起来:“那天钱袋里装着两千多块,是家里年前卖自留牲口收回来的钱。我阿爸领完钱,想着快过年了,顺路给家里扯块布,谁想到会碰见贼。”
“家里攒下的本钱都在里面,真要丢了,我阿爸怕是连觉都睡不着。”
门口偷看的那两人倒抽了一口气,心说两千多?也太豪了。
听说陆川当场按住了扒手,旁边一位背着柴的牧民立即竖起拇指。
“陆知青,好样的!这种掏人钱袋的东西,就该抓住!”
另一个人伸长脖子看锦旗,还招呼后头的人过来认字。
方才说酸话的两人却不吭声了。
陆川扫过他们,心里好笑。
刚才走得那么急,这会儿怎么连头都不肯抬了?
还没等他开口,泽仁又从挎包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以后,里面是一叠整齐的钞票。
“对了,还有这二百块钱。”
他将纸包往陆川手里递:“我和阿爸商量好了,从卖牲口的钱里拿出这一份,谢你帮我家保住了家底。”
陆川用空着的手挡住:“锦旗我收下,钱拿回去。抓贼就是碰上了,哪能还收你们的钱?”
泽仁的手没缩回去,反而往前送了送:“你抓人的时候没想着要钱,我知道。可我们不能一句谢谢就算了。”
“真不用。”
陆川将纸包推回去,朝屋里喊了一声梅朵,让她接过锦旗,又招呼两人进去喝茶。
谁知泽仁趁他转身,将钱往门内窗台上一放,退后两步,双手合在胸前。
“茶下回再喝,家里还等着我报信。”
说完,他转身便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