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缝里露着半截木头,旁边有一道不太显眼的石墙。陆川拨开浮雪,耳朵往近处侧了侧。
里头似乎有声音。
很轻,隔着雪层,听不真切。
他拿起一块小石头,在木头上敲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忽然传出一声闷响。
陆川的目光顿时凝住。
这一下,不像风吹出来的。
“年扎大叔,回村叫人。”
“叫谁?”
“队里会看牲口的老把式,带铁锹、木撑,把大爬犁也拉来。”
年扎大叔望着那道雪缝,眼睛一下睁大。
“你是说……”
“先叫人!”
陆川没把话说满,手上已经开始清雪。
年扎大叔转身往村里跑,他便留在外头,从露出的石墙一侧慢慢往下挖。
几铲雪下去,一个被堵死的低矮棚口渐渐露了出来。
旧草料棚。
陆川认出了里面歪斜的木梁。
原来这片雪坡底下,还压着这么个地方。
他没有贸然往里钻,只沿着墙边清出一道小口,借光向里看。
黑乎乎的一团。
陆川又拨掉一些雪,一撮脏兮兮的白毛映入眼里。
他的手停住了。
大白额!
一头种牛卧在棚子深处,两胯已经瘦得凹了下去,毛上沾满草屑。听见动静,它费力地抬起头,眼睛朝亮处转了转。
陆川胸口猛地一热。
还活着!
居然让它撑下来了!
他压住声音,往后退了些。
“别动,等着。”
棚顶塌了一半,剩下的横梁斜撑在石墙上,正好保住牛身旁的一块空处。里面堆着残草,靠山的墙脚湿漉漉的,石缝渗出的水积在低处,表面只有薄薄一层冰。
陆川再看墙边透进来的微光,心里大致明白了。
有草,有水,墙缝还能透气。
这头牛多半是钻进来躲风,没想到入口让雪封了,竟在里面困了整整一个月。
身后很快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年扎大叔跑在最前面,到了近处,又突然慢下来。
他攥着手里的绳子,嘴唇发抖。
“陆川……找着了?”
“找着了,还活着。”
年扎大叔像是没听清,怔了一下,随即扑到棚口。
“大白额!”
牛抬了抬头,鼻子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哼响。
年扎大叔当场红了眼,弯腰就要往里钻。
陆川一把拉住他:“先别进去,梁还悬着!”
他叫人将木撑递过来,先稳住松动的棚架,再沿石墙两侧清雪。
众人不敢再乱挤,各自拿起铁锹。
年扎大叔挖得最急,铁锹一下接一下往外甩,陆川看见他手背已经磨红,便将人换到旁边清理浮雪。
“留点劲,等会儿还得靠你哄它。”
出口清干净,年扎大叔立即趴到前头,朝牛伸出手。
“来,大白额,回家了。”
牦牛挣扎着撑起前腿,身子刚抬高一点,便又跪了下去。
年扎大叔的手僵在半空。
“它怎么站不起来?”
旁边有人提起绳圈:“套上角,大家往外拉吧。”
“别拽角。”
陆川抬手拦住。
“它现在连自己都撑不住,硬拉只会伤着。”
村里的老把式蹲下查看,摸过牛身,又看了看口鼻,皱眉道:“虚得厉害。先弄出去,能不能缓过来,还得接着看。”
年扎大叔脸色一下白了。
陆川按住他的肩。
“都熬到我们找着它了,先把它带回去。”
他转身帮忙整理拿来的草料,借着麻袋遮挡,悄悄从空间取出一小把青草,揉碎夹了进去。
再送到牛嘴边时,大白额的鼻翼动了动。
它慢慢伸长脖子,终于肯主动探嘴。
陆川心里稍定,却没急着多喂,将草交给老把式,自己出去安排搬运。
众人把大爬犁拉到棚口,铺木板接住高低,又用宽毡托住牛身。
年扎大叔守在牛头旁,一声声喊着它的名字。
陆川和年扎大叔几人分站两边,垫好滚木,听着口令一点点往外挪。
成年牦牛再瘦,也是一副沉重的骨架。
陆川双臂绷紧,后背很快出了汗。挪到木板接缝时,毡子忽然卡住,他立刻叫停,蹲下重新垫平,年扎大叔众人继续用力。
谁都没敢抢那一下快。
直到牛身稳稳落到爬犁上,年扎大叔才长长喘出一口气,蹲在旁边,拿袖子擦掉牛额头上的雪。
“回家了。”
他说了一遍,又说了一遍。
陆川收紧固定的绳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年扎大叔,你先回去,让人把空棚准备好。”
大白额被送回村时,不少人都出来看。
听说是一个月前丢的那头牛,众人围着爬犁看了又看,却没人再提它能卖多少钱。
陆川让开棚门,将牛安置在提前清出的空棚里。地上铺了干草,门缝也挡住了风,老把式留下查看,他带人归还工具,梅朵送来热茶,让出力的人各喝了一碗。
等众人陆续回家,陆川才发现自己的里衣已经湿透。
他临走前又看了一眼棚里。
年扎大叔蹲在牛身旁,碗里的茶凉了,眼睛却一直盯着它的肚腹,像是在数每一次起伏。
“叔,你也歇歇。”
“我再坐会儿。”
陆川没再劝,叮嘱有事叫他,这才回家换衣裳。
第二天一早,他刚喂完自家牲口,便去了空棚。
还没走近,年扎大叔已经迎了出来。
“吃草了!”
他声音沙哑,眼里却有了亮光:“夜里又吃了几口,今早还知道自己抬头找槽。”
陆川进棚看过,大白额仍旧卧着,精神却比昨日好些。年扎大叔跟在他身旁,忍了半天,还是问了出来。
“陆川,这条命算保住了没有?”
“肯吃东西是好事。您照着老把式说的养,别急。”
“我不急,我有工夫。”
年扎大叔连忙点头,转身又去整理草料。
陆川望着他沾满草屑的衣襟,心里有些感慨。
找牛那天,老人一路算着粮钱、修房钱。如今牛就在眼前,他却连一句值多少钱都没问。
又过了几日,陆川过去帮年扎大叔搬草,正碰上先前问过牛价的人登门。
那人绕着大白额看了一圈,摇了摇头。
“瘦成这样,原先的价肯定不成了。”
“你要肯便宜些,我拉走,也替你省些草。”
年扎大叔手里的草叉停住:“不卖了。”
那人一怔:“不是说好了,等年后再谈?”
“现在不谈了。”
年扎大叔将挂在旁边的牵绳收回手里。
“它在雪底下熬了一个月,刚让人救回来,我就把它送上刀口?”
“先前你还说,卖不掉就自己宰。”
“先前归先前。”
年扎大叔看了一眼食槽边的大白额,声音低了下来,却很坚决。
“这回不卖,也不宰。让它先好好活着。”
那人见他改了主意,也没再纠缠,收起带来的绳子,摇着头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