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等人走出院门,才把背上的草放下。
“叔,牛留下了,屋顶和粮食怎么办?”
年扎大叔沉默了一会儿。
“存的羊毛先拿去换些青稞。屋顶漏的地方,我自己先补一补,等手头松快再换梁。”
他说着,将一把干草抖松,放进食槽。
“少盘算一头牛,日子也得过。”
陆川看着他,没有再劝。
这笔账,年扎大叔已经自己算过了。
又养了几日,大白额终于能慢慢走出棚门。
陆川陪年扎大叔将它往家里领,走一段便停一停。金宝、福宝跟在后面,这回没再凑上去闻,只远远守着。
到了新补好的圈门前,年扎大叔刚挂好牵绳,大白额便低下脑袋,轻轻拱了拱他的袖口。
年扎大叔身子一顿,抬手摸住那撮白毛。
“平时叫你多走两步都不肯,倒在雪底下熬了一个月。”
“真够犟的。”
他嘴上骂着,手却在牛额头上停了许久。
陆川检查过圈门,又试了试新换的门闩,确认关得牢靠,才收起工具。
“叔,我回去了,有事叫我。”
“哎。”
年扎大叔送到门口,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陆川朝他摆摆手,带着两条狗往自家走。
走出一段,他回头看了一眼。
年扎大叔已经回到食槽旁,正弯着腰,将结成团的干草一点点抖松。大白额站在他身边,低着脑袋,慢慢嚼了起来。
陆川这才收回目光,把工具换到另一只手里。
“金宝,福宝,回家吃饭。”
说罢,他给金宝、福宝添好吃食,来到灶房。
只见梅朵三人摆好碗筷,见他坐下,顺手把热汤推到他面前。
“大白额送回去了?”
“回去了,自己走进的圈。”
“年扎大叔还卖不卖?”
“不卖了,也不宰了。”
陆川拿起筷子,将年扎大叔赶走买牛人的事说了几句。
珠玛听得直摇头:“在雪底下待了一个月,还能活着出来,这牛的命也太硬了。”
“年扎大叔,嘴上嫌它费草,真回来以后,连槽底都舍不得让它空着。”
陆川夹了一口菜,想起年扎大叔站在食槽旁的样子,心里也踏实了些。
修房、添粮的事,年扎大叔还得慢慢盘算。
好在这个年,不用再对着空牛圈叹气了。
正想着,旁边的瑶瑶放下筷子,抬头望着他。
“哥。”
“怎么了?”
“大白额都回家了,我的糖葫芦怎么还没回来?”
“咳!”
珠玛一口汤险些呛出来,赶紧捂住嘴。
陆川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好家伙。
这小丫头还真记着呢。
他刚要开口,瑶瑶掰起手指数数。
“你上回说下回补,后来又说记着了。嫂子也听见了。”
梅朵低头忍着笑:“听见了,我作证。”
陆川把筷子一放。
“行,今天立字据。”
他从炕柜里翻出纸笔,在最上面写下几个大字:冰糖葫芦。
瑶瑶不认得,便拽着梅朵问。等嫂子念出来,小丫头立即接过纸,仔仔细细叠好,踮起脚塞进陆川的衣兜。
塞完还用小手拍了两下。
“这样就忘不了了。”
陆川被她逗乐,揉了揉她的脑袋。
“明天哥进县城,别的先不买,先找你的冰糖葫芦。”
珠玛在旁边插了一句:“这回我们可都听见了。”
“少起哄,明天回来没你的份。”
“那我帮瑶瑶记账,吃她的。”
小丫头立即护住自己的衣兜,仿佛糖葫芦已经装在里面。
“只能吃一颗。”
陆川笑着重新拿起筷子。
自己答应的事,是得办了。再拖下去,这丫头怕是每天吃饭前都要先问一遍。
次日,天还没亮,他便骑马出了村。
雪路有人清过,比前些日子好走。陆川一路没有多停,临近中午赶到县城,将马儿安顿好,先去了供销社。
还没踏上供销社的台阶,陆川听见旁边传来一声吆喝。
“糖葫芦,冰糖葫芦!”
他脚步一顿,循声看去。
一个穿着厚棉袄的大妈刚将草把子立稳,上面插着一串串红亮的糖葫芦。山楂外裹着薄糖,在日头底下亮晶晶的,看着便勾人。
陆川下意识摸了摸衣兜。
瑶瑶塞进去的字据还在。
这回倒省事,他走过去问:“大妈,怎么卖?”
“一毛钱一串。”
大妈见来了客人,立即笑着招呼:“早上新做的,糖壳脆,果子也挑过。你看看要哪串?”
陆川绕着草把子看了一眼。
“还有多少?”
“二十串。”
“都给我包上。”
大妈的手停了一下。
“都要?”
“家里孩子等着吃,一串不够分。”
陆川掏出两块钱递过去:“您数数。”
大妈接过钱,指腹来回捻了两下,脸上的笑一下舒展开。
“哎哟,我这才刚站稳,今天的生意就做完了!”
她赶紧从布包里取出油纸,将糖葫芦一串串拔下来,隔开糖壳包好。陆川站在旁边接着,没一会儿,草把子上便空了。
“你拿稳些,别把糖碰掉了。”
大妈收好钱,将草把子扛起来,临走还回头朝他笑。
“同志,今儿托你的福,能早点回家忙年饭了!”
“您慢走。”
陆川目送她穿过街口,这才提着几个油纸包拐进旁边的僻巷。
确认四下无人,他将糖葫芦整齐收进空间,重新拿着布袋进了供销社。
白糖、油盐酱醋,家里缺的灯芯和针线,陆川照着单子逐样买齐。能装进褡裢的分开装好,怕磕碰的瓶罐又多垫了一层干草。
办完事情,他到院里给黑日喂了些草,自己也吃了带来的烙饼。
等马歇过劲,陆川重新检查挽绳,翻身上马,沿着来路回村。
快到村子时,他在无人处取出一包糖葫芦,放进随身的布袋,其余仍留在空间里。
还没进院,金宝、福宝便先叫了起来。
紧接着,屋门被推开,瑶瑶踩着小棉鞋跑了出来。
“哥!”
小丫头一眼便瞧见他手里的布袋,两条腿倒腾得更快。
陆川下马,将东西递给梅朵,先把黑日牵回畜棚。瑶瑶便跟在身后,从卸马鞍一直看到添草料,眼睛始终没离开过他。
陆川故意慢条斯理地拍了拍黑日的脖子。
“今天跑得不错,多吃些。”
瑶瑶终于憋不住了。
“哥,你是不是又忘了?”
陆川回过头。
“忘什么?”
小丫头嘴一瘪。
他这才笑着伸手,将她抱起来,往屋里走。
“自己去看。”
梅朵已经把布袋放到桌上。陆川解开油纸,几串红亮亮的糖葫芦顿时露了出来。
瑶瑶的眼睛一下瞪圆。
“糖葫芦!”
她扭过头,抱住陆川的脖子,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
“哥,你最好了!”
陆川被亲得一愣,随即乐了。
“刚才还怀疑我,现在又最好了?”
瑶瑶已经顾不上回答,伸着小手便去够最大的那串。
陆川替她拿好,才将人放到地上。
小丫头捧着糖葫芦,小心咬下一口。
薄糖壳咔嚓一声碎开,她先甜得眯起眼,紧接着又被山楂酸得缩了缩脖子。
珠玛在旁边看得好笑。
“不好吃吧?给我。”
瑶瑶立即转身护住。
“好吃!”
“好吃你怎么皱脸?”
“我乐意。”
陆川忍着笑,又拿出两串,分别递给梅朵和珠玛。
“都有,别抢她那根了。”
珠玛接过,咬开糖壳,满意地点点头:“这回可算办成了。”
“吃你的,少给我记账。”
陆川自己也拿了一小串,刚咬下一颗,瑶瑶便凑过来,举着手里那串往他嘴边送。
“哥,这颗也给你。”
“舍得?”
小丫头点头,手举得稳稳当当。
陆川低头咬走,见她又转身去给梅朵分,嘴角不由扬了起来。
跑了这大半天,妹妹这一声笑、一口亲,比什么都让他舒坦。
吃过糖葫芦,梅朵将剩下的收好,又把陆川买回来的年货归置进柜。陆川喂过牲口、关严院门,一家人才坐下吃晚饭。
瑶瑶吃饭时还不时往放糖葫芦的地方瞧,生怕珠玛趁她不注意多拿一串。
次日,临近年关,家里开始做最后的清扫。
陆川将门上被风吹卷的春联重新粘牢,往水缸里添满水,又把够用的柴火搬到灶房。牲口的草料也提前备好,省得过年时还要到处翻草垛。
梅朵收拾被褥,珠玛擦柜子,瑶瑶也拿着一块小抹布跟在旁边忙活。
等陆川从畜棚回来,小丫头已经把自己的脸擦花了。
“你这是擦桌子,还是给自己上色?”
瑶瑶赶紧抬手抹脸,结果越抹越黑。
珠玛笑得蹲了下去。
陆川将她的小手拉住,拿来干净布巾,替她擦净鼻尖。
“行了,小功臣,剩下的交给我们。”
傍晚,院里的工具全部归位,屋里屋外也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个人换下脏衣裳,围着炉子坐下,梅朵顺手将第二天要用的面粉和调料拿了出来。
除夕当天,陆川一早便进了灶房。
留作年肉的羊腿先下锅,案板上又摆开一大块羊肉,准备剁饺子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