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朵看了一眼盆里。
“这些够了,剩下的留着明天吃。”
陆川将那块肉也放上案板。
“辛苦一年,今天还让肉在柜子里过年?”
珠玛立即站到他这边。
“对,今天就该多吃些。”
话刚说完,她已经把手里的盆换成了更大的。
陆川瞥她一眼。
“说到吃,你倒从来不含糊。”
“我这是帮你拿东西。”
珠玛将盆放稳,又顺手把葱递过来,理直气壮得很。
陆川笑了笑,低头切肉。
刀落在案板上,咚咚作响。锅里的羊肉渐渐冒出香气,瑶瑶在门口探了几次脑袋,最后干脆抱着小凳子坐下等着。
面团醒好,陆川把炕桌擦净,铺开面板,招呼几个人过来包饺子。
他先擀出几张皮,托在手里示范。
“馅放中间,边上留出来。先捏住这头,再往另一边收。”
梅朵看了两遍便学会了,包出的饺子往案板上一放,整整齐齐。
珠玛不肯服输,也捏了一个。
刚松手,饺子便歪倒在旁边。
她扶了两回,仍旧站不稳,索性将几个饺子挤在一起。
陆川看得直乐。
“它们还得互相搀着?”
珠玛抬起头:“下锅又不用走路,站那么直做什么?”
“行,等会儿先煮你的,看看会不会游泳。”
两人正斗嘴,瑶瑶已经把满满一勺肉塞进了面皮。
她捏住左边,右边便鼓出来;再去捏右边,左边又张开了口。
忙活半天,终于包成一个圆鼓鼓的小钱袋。
“哥,这个给你。”
陆川接过来,替她把没捏紧的地方重新按牢。
“这么大一个?”
“你吃得多。”
小丫头说完,又拿起一张皮,继续往里面添肉。
陆川看着她埋头忙活的样子,心里暖了一下,将那只大饺子单独放在盘边。
包好几盘,他先煮了一小锅,准备尝尝咸淡。
珠玛凑在旁边,看着自己的几个饺子,嘴上还不肯服软。
“只要不漏就行。”
“那你瞧我的,保证…”
陆川话还没说完,水面上忽然漂起一小团肉馅。
他低头一看,自己最后包的那只,肚皮裂了道口。
坏了。
刚才光顾着替妹妹补边,轮到自己倒少捏了一下。
陆川拿起漏勺,正想悄悄捞进自己的碗里,瑶瑶已经指着锅喊了起来。
“哥,你的饺子把肉脱出来了!”
珠玛弯腰一瞧,笑得扶住灶台。
“刚才保证什么?你再说一遍。”
陆川面不改色地将破饺子捞出来。
“保证不浪费。瞧,这不就吃了?”
梅朵也忍不住笑,伸手接过漏勺。
“你先让让,别把剩下的也挡熟过头了。”
陆川端着碗退到旁边,刚吃下一口,院门外便传来李卫东的声音。
“陆川,在家没?”
“进来!”
李卫东和王庆山提着一包炒瓜子进了院。两人闻见肉香,脚步都快了些,进屋以后倒没急着坐,先帮着搬桌、端碗。
王庆山的眼睛却没闲着,很快便盯上盘边那只大饺子。
“那个给我煮上,看着就实在。”
瑶瑶立即抱住盘沿。
“不行,这个有主了!”
“谁的?”
“我哥的。”
李卫东把瓜子放到桌上,笑着推了王庆山一下。
“你还没坐稳,就想抢人家的孝敬?”
“我又不知道。”
王庆山干笑两声,赶紧指向旁边。
“那我吃别的,别的也好。”
陆川将煮好的饺子端过来,给两人各盛一碗。
“都有,少惦记我那只。”
几个人围着桌子坐下,边吃边聊知青点过年的准备。
王庆山咬开一只饺子,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放下筷子。
“你家这馅拌得真香。”
“那是。”
陆川刚接话,珠玛便在旁边提醒。
“就是有的饺子不爱穿衣裳。”
瑶瑶立即咯咯笑起来。
李卫东一听,赶紧追问,没等陆川拦住,小丫头已经把方才锅边的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王庆山听完,端着碗乐。
“陆师傅也有失手的时候?”
陆川将盛饺子的盘子往回拉了拉。
“那你别吃了,省得耽误你挑毛病。”
王庆山立即伸手护住。
“谁挑了?我这不正夸你呢!”
屋里又闹了一阵,两人惦记着回知青点帮忙做年饭,吃过便起身告辞。
陆川拿来一只带盖的搪瓷缸,装上炖好的羊肉递过去。
“带回去,给大家添道菜。”
李卫东接过来,还想再说两句客气话,陆川已经朝门外摆手。
“赶紧回去帮忙,别到时候饭熟了,你们两个才露面。”
王庆山连忙应声,端着肉跨过门槛,脚步比进门时稳当多了。
陆川送两人出了院,看着他们结伴往知青点走去,这才关门回屋。
天色暗下来,年夜饭也摆齐了。
一大盆炖羊肉冒着热气,两盘饺子摆在中间,旁边是鸡蛋、萝卜和几样配菜,灶上还留着热汤。
梅朵放下最后一碟菜,转身又想去拿东西,被陆川按住肩膀。
“坐下,剩下的我来。”
他将汤端过来,先给瑶瑶盛好,又把梅朵手边的碗筷摆正,这才坐回自己的位置。
珠玛看着满桌饭菜,拿着筷子问:“能吃了吗?”
“等什么呢?”
陆川端起酒碗,目光从三人脸上扫过。
“别的先不说,今晚谁都不许省着吃。锅里还有,吃完再盛。”
珠玛立即给瑶瑶夹了一块肉。
小丫头捧着碗,笑得眼睛只剩一条缝,还没忘把自己包的大饺子拨进陆川碗里。
梅朵也替他添满菜,轻声道:“你也坐稳,少操一顿心。”
陆川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又看了看那只鼓鼓囊囊的大饺子,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前些日子不是赶路,就是迎着风雪找牛,端起饭碗也常惦记着外头。
今天该办的事都办妥了,家里人也都坐在身边。
他稳稳坐下,踏踏实实喝了这口酒。
陆川吃完碗里的大饺子,再夹一块羊肉,他发现梅朵没动筷子。
媳妇一只手撑着炕沿,另一只手按在腰侧,眉头微微皱着。
“怎么了?”
“你们先吃,我坐一会儿。”
梅朵勉强笑了笑,想伸手去拿汤碗,手才抬起来,又停住了。
陆川立即放下酒碗,挪到她身边。
“肚子疼?”
“嗯,一阵一阵的……”
话没说完,梅朵忽然攥紧了他的袖子,额角慢慢冒出细汗。
陆川脸上的笑意顿时收了。
算着日子,产期就在这几天。孩子的小衣裳、包被,还有去医院要用的东西,梅朵早已收拾好,放在炕柜里。
他一直惦记着这件事,却没想到,偏偏赶在了除夕夜。
“珠玛,把柜子里的包袱拿出来,还有厚棉衣和毡子。”
珠玛手里的筷子一顿。
“姐要生了?”
“先送医院。”
陆川扶稳梅朵,往她身后垫了个枕头,随即走到门口,叫住巷子里路过的社员,请对方帮忙喊扎西大叔过来。
等他转身回屋,珠玛已经将包袱抱了出来。
瑶瑶捧着碗坐在原处,连肉都不吃了。
“哥,嫂子怎么了?”
陆川摸了摸她的脑袋。
“嫂子要生小娃娃了。你在家听珠玛姐的话,等哥回来。”
小丫头看看梅朵,又看看他,乖乖点头。
“我不乱跑。”
没过多久,扎西大叔便进了院,外衣的扣子都没扣齐。
“我来赶车,你顾着梅朵。”
“好。”
陆川也没跟他客气,出去将黑日牵到檐下,与他一同套好大爬犁。
邻居年扎大叔听见动静,也出了院子,当即叫人骑马先去公社联系车辆和医院,又托人给顿珠阿爷一家报信。
“陆川,你们沿大路走,我让接应的车迎着过来。”
陆川点头,将钱和待产包收好,回屋去接梅朵。
她已经穿上厚棉衣,却还抓着珠玛的手叮嘱。
“锅里有汤,瑶瑶要是夜里饿了,你给她热——”
又一阵疼痛上来,她的话断在嘴边。
陆川俯身扶住她:“家里有人管,你现在只管靠着我。”
珠玛连忙点头:“姐,家里的事情你放心,有我呢,你先跟姐夫去医院,我和瑶瑶马上过来。”
几人将梅朵安置到爬犁上,陆川坐在她身旁,将厚毡往她肩头拢了拢,又接过珠玛递来的包袱。
“炉火看好,牲口的草我已经添过。有我在,不会有什么事,你和瑶瑶明天再去医院。”
“知道。”
珠玛答应着,眼睛却一直望着梅朵。
扎西大叔坐到前头,拉稳缰绳。
“走了!”
黑日迈开步子,爬犁沿着雪路出了院。
陆川回头看了一眼,珠玛正牵着瑶瑶站在门口。小丫头抬起手,还想喊什么,最后只是用力朝他挥了挥。
他也抬了抬手,随即转回来,将梅朵往自己身边护紧。
村里的灯火渐渐落在身后。
远处有人放起炮仗,零零散散响了几声,很快便让风声盖住。
雪路虽然清过,仍有不少被车辙压出的硬坎。扎西大叔尽量挑着平处走,每逢颠簸,陆川便提前托住梅朵的肩背,免得她撞上车沿。
梅朵咬着嘴唇,手指紧紧攥住他的衣襟。
“疼就抓着我。”
她摇了摇头,缓过一阵,才低声问:“还远吗?”
“有人先去叫车了,咱们往前迎。”
陆川替她擦掉额角的汗,目光始终没从她脸上挪开。
平日走惯的路,今夜却像长了许多。
爬犁翻过一处缓坡,梅朵忽然往他身上靠了靠。
“陆川。”
“我在。”
“我怎么觉得冷……”
她的声音比方才轻了不少。
陆川心里一紧,掀开毡角查看,目光骤然停住。
身下的棉垫上,血迹正在往外洇。
他喉头一紧,扶着她的手却没有松。
“媳妇,你出血了。”
没等梅朵回应,前头的扎西大叔猛地回头。
“什么?”
“扎西大叔,我媳妇情况不大好,赶紧往接应的地方走,稳住车。”
陆川声音压得很沉,扎西大叔立即应声,收回目光盯紧前路。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陆川将厚毡重新拢好,借着遮挡,手中多了一只装着灵泉的小水壶。
梅朵仍睁着眼,只是脸色越发苍白。
他扶住她,将壶口送到她唇边。
“喝一点。”
梅朵顺着他的手喝下灵泉,缓了一会儿,攥住他衣襟的手指重新有了些力气。
“是不是流了很多血?”
陆川看着她,没有随口敷衍。
“出了血,得赶紧让医生看。你别分心,靠着我。”
灵泉起了作用,他心里稍稍定住,却不敢耽搁半分。
梅朵流了这么多血,他哪敢只等着灵泉慢慢起效。
“陆川,我有点怕。”
她声音很低,几乎贴着他的衣领。
陆川握紧她的手。
“媳妇,不怕,我陪着你。”
他平日有的是逗人开心的话,这会儿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将她护得更稳些,抬眼盯住前方。
不知又走了多久,远处终于晃过两道灯光。
扎西大叔猛地坐直。
“车!前头有车!”
汽车在岔路旁停下,有人跳下来,举着手电往这边照。
“陆措村送来的产妇?”
“是。”
陆川立即应声。
随车的卫生员赶到爬犁旁,听完情况,马上招呼人帮忙。
“医院已经联系过了,先上车!”
陆川配合着将梅朵安置进车里,扎西大叔又把待产包递了过来。
“这里我来收拾,你快去!”
“黑日和爬犁先放公社,你也歇歇,等我消息。”
扎西大叔点头,退开两步,让司机关好车门。
汽车重新发动。
陆川透过车窗,看见扎西大叔牵住黑日,站在路边朝他们挥手。他收回目光,又去握梅朵的手。
这才发现,自己掌心里全是汗。
到了县医院,车还没停稳,门口便有人推着车出来接应。
陆川跟在旁边,将梅朵什么时候开始疼、什么时候出血,一样样说清。
医生看过情况,立即让人往里送。
走到门口,梅朵忽然转头找他。
“陆川……”
“我就在外面,哪儿也不去!”
他跟上一步,直到护士提醒,这才松开她的手。
门在眼前合上。
陆川站了片刻,听见有人叫家属,立即转身过去。
登记、交钱、取东西,他一样没落下。
随车的卫生员将剩下的包袱送到他手里,确认医院已经接手救治,才与司机一同离开。
陆川送了两步,郑重道过谢,便又赶回门外。
走廊里冷清下来。
他靠着墙坐下,低头看见袖口上的血迹,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年夜饭才吃了一半。
梅朵给他夹的肉,他都没吃完。
“你也坐稳,少操一顿心。”
那句话还在耳边。
陆川抬手抹了把脸,又站了起来。
他宁可自己再去风雪里找一夜牛,也不愿在这道门外干等着,连她现在怎么样都不知道。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密集的炮声。
过年了。
陆川往窗边看了一眼,很快又将目光移回门上。
又等了些时候,里面隐约传来婴儿的哭声。
他背脊一下挺直。
门终于开了。
陆川几步迎上去。
“医生!”
“刚好凌晨生了,是个姑娘,孩子很健康。”
“我爱人呢?她怎么样?”
“出血已经控制住,人清醒着,还得继续住院观察。”
陆川盯着医生,确定自己没听错,肩膀才慢慢松下来。
“好,谢谢。”
他连着说了两声,喉咙却有些发紧。
等医护处理妥当,将梅朵送进病房,他才得以进去。
梅朵躺在床上,脸色仍白,头发湿湿地贴在额边。听见他的脚步,她费力地睁开眼。
“孩子。”
陆川赶紧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
“闺女,好好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你也好好的。”
梅朵轻轻回握了一下,嘴角弯起来。
“你看见了?”
“还没仔细看,先来看你。”
“那你快看看。”
她说得轻,眼里却有了笑意。
陆川替她理开额前的头发,这才转向旁边。
护士抱过一个小小的襁褓,露在外面的脸红扑扑的,眼睛闭着,嘴巴动了两下。
陆川伸出手,又停住。
这么小?
他平日扛起一袋粮,连姿势都不用换,这会儿看着襁褓,却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护士看得笑了。
“先坐稳,我教你。”
陆川依言坐好,小心接过孩子,照着指点托稳。
女儿在他怀里动了动,一只小手从包被边露出来,轻轻碰到他的手指。
陆川顿时不动了。
那只手还没他两根指头宽。
他低头看了半天,忽然笑起来。
这是自己的闺女。
梅朵偏头看着他,轻声问:“怎么不说话?”
“怕声音大,吵着她。”
“方才哭得比谁都响,哪有那么容易吵着。”
陆川也笑,却还是下意识放轻了声音。
“那也轻点。”
等护士将孩子安置好,梅朵也渐渐睡去,陆川才坐回床边。
这一夜,他没再离开。
天亮后,趁护士过来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