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医生准许林晓燕出院回村,嘱咐她接着休养、按时复诊。陆川同扎西大叔 照她的意思安排好住处,李君茹陪她搬进来,珠玛提包袱,梅朵铺被褥。
陆川按了按桌角,有一条腿晃。他找来木片垫好,又敲牢松钉,将窗子推开。风一过,屋里的灰味淡了些。
林晓燕扶着桌沿看了看,把小本子放进抽屉。
“这个就很好。”
陆川收起工具,几人告辞,让李君茹陪她休息。
后来他听李君茹说,胖婶和秋吉大婶逐户更正了传言,也来道过歉。林晓燕听完,只说自己要歇一会儿,李君茹便将两人送出门。
“胖婶问我,她是不是还在怨。”
陆川把刚搬来的柴放下。
“受了这么大委屈,还得赶着笑给人看?让她慢慢缓。”
李君茹点头,提上水回了屋。陆川也收好绳子,回家去了。
林晓燕休养了一阵,复诊后开始做些轻省活。陆川一天下午经过队部,正看见她站在记工员桌旁。
“这里少了半天,麻烦你再查一下。”
她把本子翻开,指着当天的记录。
上午她临时被叫去帮着拣种,原来的小组没记这半天,接手的人报数时也漏了她。
记工员取过派活单,请当天带人的妇人来核对,当面补上,再把本子递回去让她看。
“是我漏了。你看,补在这儿,日子和工分对不对?”
林晓燕认真看过,点了点头。
陆川站在门边,没有进去替她说。看见她合好本子,同记工员道别,他的心情跟着松快了些。
她看见他,停下脚步打了声招呼。
“核好了?”陆川问。
“嗯,补上了。”
她答完,抱着本子往住处走。陆川看她走出院门,才进去找扎西大叔 。
扎西大叔把两张分工单递过来,又提起公社捎来的话,说这回救人及时,原话、日期、工分也查得明白,往后知青出工还请陆川帮着协调。
“有人反映问题,咱们早问一句,也省得事情越积越大。”
陆川应下,把眼前两组人的安排核好,才起身回家。
路口遇见李卫东和王庆山,两人刚收完工具。王庆山提起苏伟那几个同伴,说今日谁也没敢再把活甩下。
李卫东接了一句:“有话当面说。听见哪件不对,也别只劝一句算了。”
陆川点点头,同他们说过明日的活,便在岔口分开。
进了院,梅朵正收晾干的衣裳。
“晓燕托秀兰捎话来,说想给家里写封信报平安。纸和信封我给她送过去了。”
“好。”
陆川放下工具,往屋里看了一眼。
外公挨着瑶瑶坐在桌边,看她写字。初一在炕上挥着小手,珠玛一边看着她,一边笑瑶瑶把“羊”字写得头重脚轻。
“你来写!”小丫头不服气。
珠玛接过笔,刚写下第一笔,瑶瑶就凑近了盯着。
陆川洗净手进屋,袖口还湿着,初一看见他便咿呀起来。他拿干布擦好手,抱起女儿。外公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让出地方。
“今天忙完了?”
“办完了。”
陆川挨着德庆老爷子坐下。
瑶瑶将本子推到他面前,非要他评一评谁写得好。
他挨个看过,指着妹妹写的字笑道:“你这个收一收,别让羊角占半页纸。”
小丫头低头去改,外公在旁边笑:“倒是舍得纸。”
珠玛凑过来逗初一,小家伙蹬着腿,嘴里咿咿呀呀,也像要插句话。
灶房飘来饭香,梅朵叫他们端碗。陆川将女儿交给珠玛,起身去拿筷子,想起林晓燕拿着本子走出队部的模样。
那姑娘还在慢慢养身体,可她肯开口问工分,也肯提笔给家里报平安了。
陆川把筷子一双双摆好,又替外公盛了半碗热汤,胸口那股憋闷散去不少。
吃过饭,陆川帮着收碗,听瑶瑶念完课文,又去院里检查牲口。回屋时,珠玛把本子还给瑶瑶,带着她去洗脸,梅朵正轻轻拍着初一。
他接过女儿哄睡,放回炕上,又给外公添好温水,陪老人说了会儿话。等各屋都熄了灯,陆川关好院门,回来挨着梅朵躺下。
第二天吃早饭,外公把碗放下,提起了回家的事。
“住了这些日子,也该回去看看。拉巴一个人在家,忙起来又顾不上吃饭。”
陆川给他续了半杯茶。
“行,我送您。”
德庆老爷子点点头,朝窗外看了一眼。
“昨儿出去走,瞧见河湾里有鱼翻水。这个时候的鱼,炖汤正鲜。”
陆川听出点意思,笑着放下茶壶。
“您想钓鱼?”
“随口一说。你忙你的,别耽误干活。”
陆川去柜里找出收着的鱼线和钩子,刚放到桌上,德庆老爷子便伸手拿了过去。
“这根线得换,边上起毛了,碰着大点的鱼可不行。”
陆川忍着笑,又取出一卷好的。
嘴上说随口一提,手倒比他还快。
“今天陪您钓一回,明天再走。我去队部把事情交代好,回来就出发。”
外公捏着鱼线看了看,笑着应了。
瑶瑶今日歇课,坐在旁边听了半天,立刻把碗里的粥喝干净。
“哥,我拿鱼篓!”
“你先把嘴擦了。”
陆川替她抹掉嘴边的粥,出门去队部。两组的活昨天便分妥了,他同李卫东交代过需要照应的地方,又向扎西大叔说清去处,便回家拿钓具。
外公坐在檐下,把两根鱼竿都理好了。瑶瑶抱着鱼篓守在旁边,脚边还放着一只小木桶。
“这个也带,装水养鱼。”陆川拎起桶,试了试提梁。
梅朵将水壶和饼装进布袋,递到他手里。
“日头高了就回来,别在河边坐一天。”
“听见没有,外公?”陆川笑着问。
德庆老爷子拿起鱼竿:“她说你呢。”
梅朵笑出了声。陆川接过布袋,带着外公和妹妹出了院门。
村外的路边长着新草,鞋底踩过去,草叶上的水便沾到鞋面上。瑶瑶走在他身旁,抱着空鱼篓,走一段便低头瞧一眼。
“哥,装满了我可提不动。”
“鱼还没见着,你先把累人的活推给我了?”
“我可以拿鱼竿。”
“你倒会挑。”
陆川伸手托了托妹妹怀里的篓子,免得篓底碰着她的腿。外公走在前头,到了河湾,抬手指向一处背风的岸边。
“就这儿。水缓,坐着也不吹风。”
陆川过去踩实脚下的土,将岸上的平石挪好,垫上带来的旧布,让德庆老爷子坐下。妹妹的小凳子摆在他身旁,水桶和鱼篓都放到伸手能碰着的地方。
河水从石缝间流过去,哗哗响着。风里有股湿草味,偶尔夹着鸟叫,听得人舒坦。
陆川伸了伸腰,连着忙了这些天,今天倒能安安稳稳坐一会儿。
外公下好钩,朝瑶瑶抬了抬下巴。
“坐好,钓鱼得有耐心。你总往水边探头,鱼见了你都躲。”
瑶瑶立刻坐直,双手压在膝盖上。
陆川看得想笑。他打开装面饵的小盒,借着身子遮挡,悄悄掺入一点灵泉,揉匀后取了一小团挂上钩。
灵泉养兔子、养羊都有用,今天试试河里的鱼认不认。
鱼线刚落下去,他还没坐稳,鱼漂便轻轻动了两下。
陆川盯住水面。
下一刻,鱼漂猛地往下一沉,竿梢也跟着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