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端着茶碗看他:“面要宽,碗也得大吧?”
“那当然,费这么大劲种出来,总得吃过瘾。”
李卫东笑了:“种地、收麦、磨面,中间这些全让你跳过去了。”
“吃饭的时候,还不许想口吃的?”
王庆山咬了口饼,又朝地里望。
陆川也跟着看了一眼。真能收上一季,家里也能多几样吃法。梅朵擀面,瑶瑶守着锅等馒头,想想还真有些馋。
他喝完茶,将碗收好。
“想归想,下午这段还得挖。走吧。”
两人吃完,拿着工具跟他下了坡。
午后的表土松了些。三人轮换着刨土、运土,收工前又把散落的石块归到一处,才带上工具回村。
天见长了,回村时路上还看得清。向阳坡的雪开始化,水顺着石缝往低处淌。风里带潮气,贴着湿裤脚一吹,凉意便往腿上钻。
陆川拢好衣襟,在岔口同两人分开,回家先换了鞋袜。
梅朵将盛好的饭递来,他洗净手,又去了隔壁。
年扎大叔坐在炕边,指指桌上的空碗。
“昨日的洗好了,拿回去。你们家的碗,快搬到我这儿来了。”
陆川将空碗装进篮子:“您记着还就成,哪天少一只,我可得来找。”
“少不了你的。”
老人笑着接过饭,看见他裤脚上的泥,又问地里在忙什么。
陆川将开沟的位置说了,年扎大叔立刻放下筷子。
“旧沟往下,两块石头夹着的地方,你看过没有?”
“看过,口子不宽。”
“那里爱卡东西。坡上的雪一化,底下压着的枯枝烂草就往沟里走。以前我在那边干活,隔些日子就得掏一回。”
陆川听进去了,问清下头的水往哪边走。
年扎大叔拿筷子比画,哪处地势低,哪边过去存过水,都说得明白。
他记好位置,陪老人吃过几口饭,才起身告辞。
原想着给人送顿饭,倒又得了句管用的提醒。
次日,陆川领着王庆山去看那处窄口。
长杆往石缝里一拨,一团缠着断枝的枯根便露了出来。
王庆山蹲下瞧:“还真有。”
“年扎大叔在这里干过活,比咱们清楚。”
两人将枯根拖出来,铲走积着的杂物,沟水往前一涌,水面低下去一些。
陆川又试着刨了刨石头旁的土,一镐下去,只崩出几块冻土。
眼下先清通,等土层化开,再把窄处拓宽。
他将这事记下,同过来搭手的李卫东沿沟查看,往新土埂薄弱处添了些石料,再接着干活。
往后几日,向阳处的雪边往里缩,沟边石缝的水声也比先前清楚。陆川每天收工前都看一回旧沟,顺手捞走漂下来的枯草。
裤脚却没哪天干净过。
梅朵摸过他换下的袜子,第二天便往干粮袋里多塞了一双。
“湿了就换,别等着脚替你捂干。”
“记着呢。”
他接过来,瑶瑶在旁边听见种麦,立刻凑上前。
“哥,咱家能蒸白馒头吗?”
“庆山要宽面,你要馒头。种子还在仓里,你们倒先分好了。”
“我先问问嘛。”
梅朵替小丫头理好衣领,抬头瞧他。
“你少算自己,谁吃得过你?”
陆川低头看看手里剩了半张的饼,没法反驳。
瑶瑶笑着往嫂子身旁靠:“哥,你也想吃!”
“想吃。到时候让你帮忙,可别光守着锅。”
“我帮!”
小丫头答应得痛快,拿起水壶,跑去找巷口的同伴。陆川看她跟着几个孩子去上学,也提好干粮出了门。
……
这天下午,陆川收工前又去看了一回沟口。
坡脚几道雪水汇进旧沟,水面比午间高了些。两块石头中间仍通着,几片枯草打着转,从底下漂过去。
他沿沟往下走了一段,见水顺着旧路流,才收起工具,同王庆山他们回村。
进院时,檐口正滴水,草筐旁湿了一小片。
陆川伸手摸摸筐底,将草料搬进棚里,垫离地面,又把靠门的细柴往里收了收。
梅朵端着水盆出来,问道:“草打湿了?”
“底下有一点。回头拿草,从干的那边拿。”
他安顿好东西,洗手吃饭。饭后陪瑶瑶看完功课,等她和珠玛各自回屋,自己也同梅朵歇下。
刚躺下没多久,院外便响起李卫东的喊声。
“陆川!开门!”
陆川披衣出去。风里带着潮气,吹得脸上发凉。
院门一开,李卫东便上前两步,裤脚湿了一截,靴子上全是泥。
“我从队部回来,经过地边,瞧见旧沟往外漫水了。沟口又卡了东西,水正往新土埂旁边绕!”
陆川心里一紧。
那片地刚整过,肥也送进去了。真让水冲开,几日的工夫都得重来。
“你去叫扎西大叔,我拿东西就来。”
李卫东转身走了。陆川回屋套上厚衣裳,梅朵也起了身,把布袋递给他。
“干袜子在里头,包好了,别沾水。”
她又灌好热茶,塞到他手边。
“湿了就换,别原样带回来给我看。”
陆川原想说走不了多远,见她望着自己,便接了过来。
“知道。你把门关好,我回来敲。”
他拿起铁锹出门,赶到队部时,扎西大叔也到了。
说清情况后,陆川叫上王庆山、李卫东和两名熟悉旧沟的牧民,带着灯、长杆和旧麻袋去地边。扎西大叔留在队部,又安排人查看村里的排水沟。
路上的湿土黏脚,陆川拢紧衣领,走到地边才接过灯,朝脚下照去。
旧沟旁积着一摊浑水,水沿新土埂往低处绕。白天挖松的土让水浸着,边沿不时掉下一小块。
“先去沟口。”
他领人走到两块石头旁,灯一照,便看见横在中间的枯枝。
枝杈上缠着烂草,后头又积了碎冰和杂物,只剩底下一条小缝还在过水。
陆川用杆子拨了一下,枯枝底下还压着腐叶。
坡上的雪一消,底下这些东西也让水带了下来。傍晚还通着,几个时辰便堵成这样。
他将灯交给李卫东,指了指结实的沟岸。
“站那边照。庆山,你们两个先搬石头,别踩着软边走。”
王庆山应下,同一名牧民转身去搬。陆川同另外一人拿长杆拨断枝,试过两下,又换了个位置。
“搭住这边,一起抬。”
两人使力,断枝松开,裹着烂草翻了过来。陆川趁势把它拖到岸上,水声立刻响了些。
他把杂物拉远,又清掉石边卡住的草团。
“通了!”
李卫东举灯往下照。
陆川搓了搓发僵的手,回头看新埂。绕过去的水少了,埂脚的积水也开始往回退。
他赶过去搭手,同几人装土、扎袋,将麻袋抬到松动处,再用石料护住。
袋子落地,泥水溅上裤腿。陆川蹲下扶稳,伸手叫王庆山再递块石头。
王庆山喘了口气:“白天搬土,晚上堵水,这块地还真会使唤人。”
“惦记宽面的时候,可没听你嫌它。”
“这碗面还没吃上,倒先把我累饿了。”
陆川听得想笑,手上没停,接过石头垫妥,又让李卫东照过来。
流水回了旧沟,新埂没再掉土。
先稳住这段,其余淤进新渠的泥沙,天亮再清。
他沿上游又走了一段,将水边松散的枯枝拖到高处。众人守着看了一会儿,水位往下退,沟口也没再积东西,才收手。
“回吧,把东西带齐。”
五个人拿上工具回到队部。扎西大叔听清经过,给他们倒了热水,约好天亮再去查看。
陆川坐下脱靴子,袜尖果然湿了。他取出梅朵包的干袜换上,把湿的另装进袋子。
王庆山瞧见,低头看看自己的脚。
“还是你带得齐。”
“我媳妇塞的。你们也快回去换。”
工具收妥,几人一道离开队部。两名牧民进了前头的巷子,王庆山和李卫东回知青点,陆川同他们道别,才往自家走。
窗纸还透着光。
他敲开门,梅朵低头看看他的靴子,抬手便拦。
“站着,别再往里走了。”
“我擦擦。”
“先看看你身后。”
陆川回头,门槛内留着两个湿泥印。
得,回来又给媳妇添了个活。
他老实停下,脱掉靴子,接过梅朵拿来的鞋。她端来温水,又把干衣裳递给他,才问地里的情况。
“沟通了,土埂也护住了。人都回去了,庆山跟卫东一道,另外两个各回各家。”
梅朵点点头,收起布袋,摸到里头的湿袜子。
陆川赶紧抬了抬脚。
“换了,这回真听你的。”
“听一句还得夸?”
她让他说得笑了一下,转身去端热汤和饼。
陆川捧住碗,热气扑在脸上,喝过两口才觉出肚子空。王庆山方才喊饿,他还没在意,这会儿自己也能再吃一顿。
梅朵见他咬饼咬得急,又添了些汤。
“慢点,锅里留着呢。”
“你也吃点。”
“我不饿,等你吃完睡觉。”
陆川吃净碗里的东西,自己收了碗,让她先回屋。
两人收拾妥当,轻手轻脚躺下。初一睡得熟,小手搭在被边,他替女儿盖好,又将梅朵那边的被角拢了拢。
“睡吧,明早我起来生火。”
“记着看一眼袜子,别又拿湿的穿。”
“记着呢。”
陆川低声应了,听她没再说话,自己也合上眼。
次日,陆川先起来生好火,同梅朵吃过早饭,才去找扎西大叔查看地块。
田边浅水结了一层薄冰,背阴处仍压着积雪。
昨夜浸过水的泥土颜色发深,垫好的麻袋和石头都在原处。
他沿土埂看过,没见新的缺口,又去查看沟口。
水还通着,比昨晚小了些,石头旁也没有再积枯枝。
陆川同扎西大叔商量好当天的活,先清淤、补埂。冻得硬的地方等能下镐再动,午后和收工时,都得有人沿旧沟走一遍。
王庆山过来领工具,边走边搓手。
陆川瞧他一眼:“被窝没留住你?”
“卫东把门一开,冷风往里灌,想赖也赖不住。”
李卫东拿起铁锹:“喊了你三遍,你倒怪起门来了。”
两人说着下了地。陆川跟过去,把活分好,忙完这一阵才回村吃饭。
路过年扎大叔家,老人坐在门内,瞧见他便招手。
“昨晚听见卫东喊你,沟怎么了?”
陆川进去说清,又告诉他地没冲坏。
“多亏您提醒过那处窄口,我们直接过去,没绕路。”
年扎大叔往前坐了坐:“我说那里爱卡东西吧。等土化开,可得拓宽些。”
“忘不了。您昨晚睡得怎样?”
“睡了一阵,翻身还有点疼。”
老人说完,又问水渠挖到了哪儿。陆川看他听得认真,便坐下多说几句,临走还被叮嘱了一回沟边的岔口。
他应下,见年扎端起了手边的茶,这才回家。
随后几日,队里补好土埂,逐段清理水渠。种子仍留在仓里,等地里能下种了再动。
公社卫生院也捎来了药到的消息。
陆川去交队里的单据,顺路取回年扎大叔缺的药。到了复诊那日,他又陪老人搭车去了一趟。
腿疼缓了些,年扎能在院里慢慢走动,走多了仍得坐下歇。
秋吉大婶回来那天下午,陆川端饭进门,正看见她在灶边收拾。
“婶,您回来了?”
“回来了。才听他说,给你们添了这么多麻烦。”
她接过饭碗,回头瞧了丈夫一眼。
“我走的时候还叫我别惦记,这就把自己疼得走不动了。”
年扎大叔端起茶,喝了一口,没吭声。
陆川忍着笑,将药袋和复诊时的交代说清。秋吉大婶仔细记下,又把洗好的碗装进篮子,递还给他。
“往后有我,你们不用顿顿跑了。替我同梅朵说一声。”
“成,有事您再喊。”
陆川提起篮子,年扎大叔还想送,让秋吉大婶按了回去。
“坐着,院门还用你带路?”
他笑着出了门。眼下有人在家管着,老人那句“没什么”,可没那么好用了。
过了两日,扎西大叔来找陆川,说公社问过护渠的经过,让他们去开会。
陆川安排好手头的活,跟着去了。
会上提起那块试种地,又点到他的名字。他站起来,听见周围响起掌声,心里也有些高兴。
那晚冻了半宿,地保住了,大伙也记着这份工夫。
轮到他说话,他先提李卫东发现漫水,再说王庆山和两名牧民怎样搭手,连年扎大叔事先提醒沟口的事,也一并说了。
“那几袋土,一个人可抬不动,都是大伙一起干的。”
会后,他接过奖状,抚平纸角,夹进带来的本子。
公社干部问起地里的进度,他便顺嘴提了一句工具。
“有两把铁锹卷刃了,干活费劲。往后有新货,能不能给队里安排几把?”
对方让人记下,答应联系供销社问问,有消息便通知队里。
陆川道过谢,同扎西大叔回村。
进家门,他将本子放到桌上,叫梅朵来看。
梅朵擦净手,抽出奖状瞧了瞧。
“还发了这个?”
“嗯,夸了一回。”
她抬起头:“中午吃过没有?”
陆川摸摸肚子,笑了。
“夸了半天,肚子没夸饱。”
“就知道。洗手,我给你热饭。”
他出去洗净手,回来端上热饭,连吃了几口。梅朵把本子拿远些,免得他伸手沾上油。
“留着,等瑶瑶回来瞧。”
下午,小丫头一进门,便凑到桌边认字。
“陆——川!”
她指着那两个字,回头喊他。
“哥,真是你的名字!”
“还能写错?”
瑶瑶顾不上接话,继续往下认,碰见不会的便停下来等他教。珠玛收牧回来,她赶紧招手,又把方才认出的字念了一遍。
陆川坐在旁边,等妹妹念够,才收好奖状,平放进柜里。
“先写功课,这个又不会跑,明天接着看。”
瑶瑶拿出本子,他便去棚里添草喂水。回来时,梅朵正往桌上端菜,说秋吉大婶下午又来过,还提起年扎惦记着陆家的羊。
“说等腿好些,再过来帮忙。”
“让他先养着,羊又不会跑到炕前催他。”
陆川洗净手坐下。瑶瑶收好书本,端着碗过来,话还绕着那片麦地转。
“哥,地里那么多泥,什么时候才能种麦子?”
“还得等。底下有冻土,湿的地方也得晾一晾,能下种了再种。”
“那馒头还得等。”
他看着妹妹,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先把今天的饭吃好,锅里蒸什么,你都得好好吃。”
“我又没剩饭。”
瑶瑶把碗往他跟前挪了挪,里头吃得干干净净。
珠玛在旁边笑:“这是叫你再给她盛。”
“成,我给你盛。”
陆川接过碗,起身添饭。梅朵让他给自己也添些,他干脆把两只碗一块儿端走。
小丫头白馒头没吃上,饭量倒先跟着他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