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川添好两碗饭，回来便见瑶瑶把碗前的位置腾好了。
“够不够？”
“够！”
小丫头接过去，低头吃起来。陆川将另一碗放到梅朵手边，自己也坐下。
饭后，他收净桌子，看妹妹将书包放好，又去棚里添过草。
回屋时，梅朵正哄初一睡觉，他放轻脚步，将灯拨暗了些。
一家人陆续歇下，院里也静了。
次日，陆川到队里领活，跟牧民青年克珠一道清理旧沟旁堆着的杂物。
克珠二十来岁，干活麻利，汉话说得慢些。两人搭着搬走一截枯木，他指了指陆川脚边的工具，想了想，才道：“把那个递我。”
“哪个？锹？”
克珠摇头，自己过来拿起镐。
“这个。”
“镐。”
陆川说了一遍，克珠跟着念，又把藏语里的叫法教给陆川。
陆川听着耳熟，平日有人喊，他知道该拿什么，轮到自己开口，却总要想一想。
“你再说慢些。”
克珠将镐放下，指着旁边的铁锹，两样分开教。陆川跟着念了几回，又问锹柄怎么说。
两人在村里经常见面，陆川也能说日常的藏话，但个别偏僻藏语还是需要翻译。眼下有人愿意教，他便忍不住多问了几句。
克珠也不白教，相同的陆川也会教他汉语，两人互帮互助。
克珠学完“锹柄”，又指着小车问车把的叫法。
“车把。前头转的那个叫车轮。”
陆川说完，克珠伸手推了推，小车往旁边一歪。
“这个，得修。”
“这句倒说得顺。”
陆川蹲下看了看，车架接合的地方松了。他扶正车身，把这辆挪到一旁，换了辆能用的。
克珠拿起铁锹，锹头也晃。
“这个也得修。”
陆川抬头看他，两人都笑了。
“成，今天倒好记，见着哪样都能用上这句。”
他们把坏的挑出来，拿好工具下沟。忙到歇脚，克珠又从经过地边的牲口说起，教他分清几个叫法。陆川听一句，跟一句，顺带纠正克珠汉话里没说清的字。
等收工时，两人各自记住了几样。
陆川将坏车和松柄的铁锹交代给看工具棚的嘉措大叔，放到单独的一边，这才同克珠告别回家。
进院后，他先去清了清棚门外的泥。门边靠着一把锹，他想起白天学的话，便朝灶房喊梅朵，用藏语叫她帮忙递来。
梅朵探头看他，听完便笑了。
“拿镐做什么？这点泥，用锹就成。”
陆川低头看看脚边。
“我说的是锹。”
“你指的是锹，嘴里叫的是镐。”
她将铁锹递来，又把两个叫法慢慢说了一遍。
陆川跟着念，梅朵听过，点点头。
“这回对了。”
“白天还记着，走到家就换了。”
“你再说一遍，我听听。”
他看妻子嘴角还翘着，先伸手将锹接稳。
“你别笑，我一看你笑，剩下的也忘了。”
梅朵抿了抿嘴，仍没忍住。
陆川也乐了。原想着回来露一手，活还没干，先让媳妇教了一回。
他把门前的泥清走，归好铁锹，洗手进屋。吃过饭，梅朵又问了他两个白天学的叫法，这回都说对了，才肯放他去抱初一。
次日碰见克珠，陆川便拉着他，把锹和镐的叫法又问了一回。
克珠看他半晌。
“你家里就有人会，怎么还找我？”
“她一听就笑，我得先练准了。”
克珠也笑起来。
陆川指指他：“你也笑，那我可真没处学了。”
“我不笑，你说。”
克珠答应得好好的，听他念完，嘴角又往上扬。陆川索性拿起两样工具，教他说汉话。
这回轮到克珠停住，指着镐想了半天。
“昨天还记得。”
“巧了，我也是。”
两人笑过，各自拿好工具去干活。遇见叫不出的，便趁递东西的时候问一句，到收工时，陆川不用指，也能把要的工具说明白了。
克珠先牵马回家，他送还农具，拍拍外衣上的土，才发现肘边磨开了一道口子。
这几日搬石头、抬麻袋，衣裳倒先受不住了。
陆川回家换下外衣，刚把破处翻出来，梅朵便拿走了。
“我早上就瞧见这里薄了，还想着晚上给你加块布。”
“补结实些，往后还得穿。”
“知道。另一边也添一块，省得过两日又破。”
她找出颜色相近的旧布，吃过晚饭，便坐到灯下缝补。
陆川换了件旧袄，在旁边陪着。针穿过厚布时，梅朵用顶针抵了一下，拉紧线，补丁便平平整整地贴住了肘部。
“这回能多穿些日子。”
“那你也别拿它替石头垫着。”
陆川还没接话，瑶瑶抱着自己的外衣过来了。
“嫂子，我这个也补补。”
梅朵停下针。
“哪里破了？”
“没破，口袋小。”
小丫头将衣裳摊开，指着鼓囊囊的那一边。
“装不下。”
陆川接过来掂了掂。
还真沉。
“你往里头装什么了？”
“铅笔，小本子，还有奶渣。”
“就这些？”
瑶瑶点头点到一半，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别的。”
陆川伸手往外掏，先拿出半截铅笔，再拿出一个卷着角的小本子，跟着是纸包里的两块奶渣。
底下还有东西。
他将衣裳一倒，三颗小石子滚到掌心。
梅朵看过来：“你这是装书，还是装石头？”
“都装。”
瑶瑶伸手捡起一颗，放到灯下。
“这个红的好看。这颗扁的，能压住本子。”
陆川拿起余下那颗。
“这颗呢？”
小丫头望着，想了一会儿。
“它圆。”
陆川叫她说乐了。
“合着长什么样，你都有用？”
“这几颗不一样嘛。”
瑶瑶把石子并排放好，低头瞧了又瞧，一颗也不往外挑。
陆川看着那三颗沾着灰的小石头，没再逗她。他小时候若捡着合眼的，也得往兜里装，哪舍得随手扔掉。
他找来一只空木盒，推到妹妹面前。
“放这里。你喜欢的留着，别整天揣着跑。真把口袋坠破，奶渣掉了，你捡哪样？”
瑶瑶看看石头，又看看纸包。
“都捡。”
梅朵笑得停了针：“你问她这个，白问。”
陆川也没了脾气，帮妹妹把石子擦净，放进盒里。
梅朵量过口袋，找块软布，将里头接深了些，又把开口两侧缝牢。
“够你装这些了。课本放书包，吃的包好，别同铅笔搁一处。”
瑶瑶连声答应。等嫂子收起针，她便套上外衣，把小本子放进去，又伸手摸了摸袋底。
“哥，你看，装得下！”
“明天可别又装三颗回来。”
她摸口袋的手停住，抬头朝他笑。
陆川一看就知道，妹妹心里还惦记着呢。
他把木盒交给她，让她连同书包收好。梅朵缝完两只袖肘，他接过衣裳，抻平挂在炕边，替她将针线归进筐里。
瑶瑶跟珠玛去洗脸，两人也抱着初一回屋歇下。
……
过了两日，扎西大叔叫陆川去工具棚修农具。
公社那边还没送来新铁锹，队里先把现有的清点一遍，能修的赶紧修好，免得雪后用时抓瞎。
陆川到的时候，王庆山正拿着那把松柄的铁锹试。
锹头一晃，他便皱眉。
“这要铲满一锹，半路还能掉回去。”
“先放下，别再晃脱了。”
陆川接过来，将松柄、裂柄的分开。
木匠嘉措大叔拿着钥匙打开里间，找出队里存的木柄、钉子和几块旧木料。
棚外的风仍冷，地上有化雪留下的湿痕。两人把东西搬到背风的檐下，陆川动手，王庆山替他扶着递东西。
旧柄还能用的，重新装牢；裂开的便换掉。刨刀推过木头，薄薄的木屑落了一地，木头的气味也跟着散出来。
陆川削好一根，握在手里试了试，又刮去一处毛刺。
王庆山伸手接过，掌心来回摸了两下。
“这个好，攥着不扎。”
“你手里那根也摸摸，别漏了。”
两人一边忙，一边把修妥的往墙边靠。嘉措大叔过来试过几把，原地铲起一块松土，抖掉后又掂了掂。
“牢了。”
陆川这才转去看那辆歪车。
他让王庆山扶住车把，自己蹲下检查。车架几处接合松了，一推便歪，车轮转起来也蹭着旁边。
“难怪往一头偏。”
他把车身垫稳，同王庆山扶正松动的地方，重新加楔固定，又补齐缺的钉子。
等放下车，嘉措大叔推着走了一段，回来还不放心，往上头搁了两捆木柄。
车轮碾过地面，稳稳往前走。
王庆山跟着瞧，笑道：“这回不跟人拧着走了。”
陆川过去接手，推回棚里，将车停稳。能修的都收拾好了，余下需要另配东西的，也同嘉措大叔交代清楚。
这会儿天色暗下去，村里几处灶房都冒了烟。
方才瑶瑶放学经过，陆川让她回家捎过话，说自己还得忙一阵，叫家里先吃。
眼下正好把东西收齐回去。
嘉措大叔却把棚门一锁，伸手拦住他俩。
“来家里吃，饭都做着呢。”
家就在旁边，陆川方才听见过切菜声，也闻见了灶房飘出的香味。
王庆山朝那头望了一眼，肚子跟着叫了一声。
嘉措大叔听见便笑：“这还用问？走吧。”
陆川看了看王庆山，也笑着应下。两人扫净木屑，将剩下的材料收回棚里，洗过手，才跟嘉措大叔进屋。
炕边的桌子摆好了，锅里煮着萝卜炖肉，热气一冒出来，王庆山先吸了吸鼻子。
“叔，这香味刚才就飘到外头了。”
“闻见了也不吭声？”
“总不能一闻见肉，就往您家里跑。”
“快坐。”
嘉措大叔给他们盛好饭，又端来菜。陆川接过碗，先夹了块萝卜。
萝卜炖得软，咬开全是汤汁。他干了一下午，吃进肚里，才觉出饿来。
王庆山更不客气，吃了几口便夸：“叔，您这手艺好，萝卜比肉还有味。”
嘉措大叔看他碗底露出来，将盛饭的勺子递过去。
“好吃就再添，别光夸。”
“那我真添了。”
“锅里又没上锁。”
陆川低头笑着吃饭。王庆山端着碗去了灶边，回来还问他要不要，倒替主人忙上了。
吃过饭，两人帮着把桌子收净，陪嘉措大叔喝了碗茶，才起身告辞。
嘉措大叔送到门口，又说修好的工具明早就能派上用场。
陆川应下，等嘉措大叔关好门，便同王庆山往岔路走。
“这顿吃得舒服。”
王庆山拍掉袖口上的木屑，脚步也轻快了。
“明早拿锹的时候，记着好好用。”
“那还用说，我自己也削了半天呢。”
到了岔口，王庆山回知青点，陆川提起工具袋，转身进了自家巷子。
梅朵正往屋里收衣裳，见他回来，先问吃过没有。
“吃过了，嘉措大叔留的。庆山添了两回饭。”
“你呢？”
陆川将工具袋放下。
“我也没少吃。”
梅朵笑着看他：“就知道你光说别人。”
他洗净手，将那顿饭和修车的事说了几句。梅朵接过外衣，摸摸新补的肘部，见补丁还平整，便搭到一旁。
“今天倒没再磨破。”
“你补得结实。”
她抬头看他，陆川想起这两日学的话，试着用藏语说了一句谢她的话。
梅朵听完，嘴角扬了起来。
“这个说得好。”
“没叫错？”
“没有。”
陆川也笑了。白天同克珠练了几回，回家总算用对了。
瑶瑶从桌边抬起头，正要问哥哥说了什么，梅朵便叫她先把余下的字写完。
小丫头低头摸口袋，掏出铅笔，又带出一颗小石子。
石子落在桌上，轻轻一响。
陆川转过头。
瑶瑶赶紧用手盖住，先伸出一根手指。
“哥，今天就一颗。”
他看着妹妹，忍了忍，还是笑出了声。
“行，写完字，自己放盒里。”
小丫头答应下来，将石子搁到本子旁。陆川坐过去看她写完，等她收好东西，才去棚里添草，回来关好院门。
梅朵替初一盖妥被子，将补好的外衣放在他伸手能拿到的地方。
陆川躺下前，往妹妹收书包的那头看了一眼。
照她这个捡法，过些日子该换大的，怕就轮到那只木盒了。
隔天午后，陆川刚收工回来，瑶瑶便抱着本子从屋里跑出来。
“哥，屋里下雨了！”
“哪里？”
“我放书的地方！”
陆川进屋一看，桌角湿了一块，屋顶正往下滴水。一滴落在纸上，墨迹便洇开些。
他赶紧把桌子往里挪，拿盆接住，又接过妹妹怀里的本子。
“还有哪本湿了？”
瑶瑶抽出底下那本，小心翻开。
“给外公写的还好，我先拿出来了。”
陆川松了口气，将湿页摊开，垫上干布。小丫头趴在旁边，伸手要撕黏住的纸，让他拦住了。
“先晾着，别硬扯。”
安顿好书本，他出门沿檐下看了一圈。屋面的积雪消了些，水顺着低处往下淌，偏有一处存着，渗进了旧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