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子要留他们喝茶,陆川看了一眼冷着的灶口,摆手道:“您还得做饭,别忙了,我们也该回了。”
三人出了院门,王庆山走出几步,又去看李君茹。
“这回说清了吧?”
“你早说是替吴嫂子捎的,哪有这些事。”
“我才开口,他们就笑。”
“人家一笑,你就不会说话了?”
王庆山噎住。陆川在旁边听得直乐,方才那股解释不清的急劲,眼下全没了。
李君茹抿了抿嘴和王庆山说:“回去吧,你要借的碗在桌上。”
“给我留着呢?”
“你还用不用?”
“用!”
王庆山答得太快,李君茹也绷不住了。
到了岔口,陆川拍了拍他的肩。
“下回捎东西,把人家的名字也带上,省得连你一块儿捎过去。”
王庆山张嘴想说什么,看李君茹往前走,又赶紧跟上。
陆川瞧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又扬起嘴角。同两人道别,回家给牲口添草。
瑶瑶替他扶着棚门,等他放下草筐,便催着去吃饭。
梅朵递来碗,问事情办妥没有。
“鞋送到了,庆山也不用发愁了。”
“他愁什么?”
“有人替他找了个对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梅朵听明白了,笑着给他盛汤。陆川刚吃两口,便见妹妹低头写了一笔,又抬眼看他。
“吃饭还忙着写?”
“我记账。”
“功课呢?”
“早写好了。”
瑶瑶把本子往胸前收了收:“哥,你能记种子,我也能记。”
陆川想起来,前几日自己核对领种的斤数,小丫头在旁边看了半天,连袋子为什么也要称都问过。
“成,先吃饭,吃完我看看。”
妹妹答应下来,合上本子。等他添过饭,吃得碗底干净,瑶瑶又补了几笔,才把账本推过来。
珠玛姐姐喂羊,嫂子做饭,金宝看门。
几个不会写的字,让她画成了小圈,倒也排得齐整。
陆川翻到自己那页。
吃两碗饭。
没了。
他抬头看妹妹:“我忙一天,就给我记这个?”
“我看见你添饭了。”
“搬柴算不算?”
“今天没看见。”
瑶瑶指着本子,答得认真。
“你说的,要看清再记,不能乱写。”
陆川拿着本子,一时还真没话接。
教她记账的道理,回头先把自己管住了。
“那添草呢?早晨一回,傍晚一回,门还是你帮我扶的。”
“这个我看见了!”
小丫头抽回本子,赶紧添上。写到“添”字不会,陆川在旁边示范一遍,又让她把两回的数算清。
梅朵收过碗,过来一瞧,笑得直拍他的胳膊。
“添草两回,吃饭两碗,倒没亏着你。”
“下回我多吃一碗,你替我遮着些。”
“遮不住!”
瑶瑶立刻接上。
“我就坐对面!”
陆川也乐了,把铅笔还给她。
“行,小账房,把不会的字补齐,收好。”
等妹妹把本子放进书箱,他打开收音机,让她坐着听一会儿。
广播才听了半段,声音便小下去,断断续续,隔着桌子都有些听不清。
瑶瑶往前挪了挪。
“哥,他怎么越说越小声?”
陆川试过旋钮,又打开后盖看了看。几节电池用了不少日子,该换了。
“电池没劲了,明天买新的。”
“可他还没讲完。”
小丫头盯着收音机,不肯起身。
陆川将后盖装好,清了清嗓子,故意板起脸。
“下面说说咱家的事。瑶瑶同志今日吃饭积极,写字尚待催促。”
“我写完了!”
妹妹当场坐直。
珠玛也替她说话:“功课早写完了,你刚才还问过,怎么转头又赖她?”
“有人作证,那得改。”
陆川忍住笑,又端正了些。
“陆瑶同志功课写得及时,另有三颗石头——”
“五颗!”
话一出口,妹妹便捂住了嘴。
陆川看着她:“又添了两颗?”
“都有用。”
梅朵在旁边笑出了声:“别问了,再问,她得挨个拿出来给你讲。”
陆川看看妹妹护着木盒的模样,收住了话。
还真能讲。红的好看,扁的压纸,圆的也舍不得丢,再多几颗,她照样能说出用处。
他让瑶瑶把东西放好,跟珠玛去洗脸,自己将旧电池收进布袋。等家里各自歇下,才关灯躺下。
……
次日,李卫东要去公社交单据。
陆川将旧电池和钱交给他,托他照样买一套。午后在队部碰面,李卫东递来电池,身旁还站着一位背布包的中年人。
“郑师傅,来给咱们看试种地的。”
扎西大叔先前同公社提过这事,见人到了,便叫陆川陪着去。
陆川把电池送回家,拿上本子,到田边同他们会合。
风里带着潮气,吹得耳朵发凉。背阴处的雪还贴着坡脚,脚下却黏了不少湿泥。
郑师傅沿渠走了一段,蹲下来拨开表土,又指了指前头的沟底。
“这里接得不顺,水走到这儿容易存住。草石先清,底下冻硬的地方,等化开再理。”
陆川跟着蹲下,看清位置,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从这儿往下理?”
“对,再看下头的出口,别理好上头,下头又堵着。”
走到补过的土埂旁,陆川将那晚漫水的事说了。郑师傅听完,沿着埂脚看过一遍,又问地里几处低洼的位置。
陆川逐样指给他看,拿不准的便当面问清。
王庆山在旁边做记号,听见还不能急着下种,抬头望了一眼。
“种子领齐了,地还没等到。”
“种子放得住,先把地收拾好。”
陆川合上本子,心里也有了底。总比急着撒下去,回头再看哪里出了岔子强。
几人走完地块,天色暗了些。
陆川同扎西大叔交代好要改的地方,又请他安排郑师傅夜里住队部,自己留人到家里吃饭。
王庆山先去捎话,让梅朵多预备两个人的饭。陆川陪郑师傅收起工具,洗去手上的泥,这才一起回家。
灶房里飘出萝卜炖肉的香味。陆川请师傅坐下,接过梅朵递来的汤碗,摆到桌上。
桌边还有热饼、糌粑和茶。
郑师傅学着王庆山的样子,往碗里添茶揉糌粑。茶倒得多了些,手指一伸进去便黏住,揉了几下,连碗沿也糊上一层。
王庆山瞧见,忍不住笑。
“郑师傅,这碗饭倒把您难住了。”
“看着容易,轮到自己就不听使唤。”
郑师傅也笑,举起手给他们看。
梅朵拿来糌粑添进去,教他沿碗边慢慢拢。
“先别添茶,就这样揉。”
陆川将热汤往他面前推了推:“地里的听您的,饭碗里的听她的。”
郑师傅连连点头,试过几下,手上的糌粑也拢回碗里,才掰下一块吃。
陆川夹起萝卜,咬开便是一口热汤。他在地里走了半晌,这会儿才觉出饿来,连吃了几口,又给郑师傅添菜。
饭桌上说到地里的事,他问清明日先做哪两处,便收住话,让人好好吃饭。
吃过饭,王庆山告辞回知青点。陆川陪郑师傅喝了碗茶,再送到队部。
屋里收拾好了,他摸过被褥,将热水放妥,约好早晨过来,才回家。
刚进门,便听见收音机响。
瑶瑶转头看他:“哥,今天收音机自己会讲故事,不用你了。”
“成,我歇一晚。”
陆川在妹妹旁边坐下,听完这一段,叫她收好东西去睡。梅朵抱着初一回屋,他查看过院门,也跟着歇下。
第二天早饭后,他送郑师傅搭上回公社的车,交好要带回去的记录,目送车子出了村口。
回到队里,领过工具,同王庆山去理昨日记下的那段沟。
午后松动的土好下手些,两人轮换着干,收工前又通看了一遍,才把工具送还嘉措大叔,各自回家。
晚上,陆川陪瑶瑶看过功课,又抱了会儿初一。
闺女困得眼睛直眯,小手还攥着他的袖口。等孩子睡熟,陆川把人交给梅朵,去院里收好草筐。
家里静下来后,陆川没睡意,意念一动进入空间。
里面的兔窝里的绒毛厚了一层。
陆川蹲下,刚看见里面轻轻动了动,便停住手。几只小兔挤在一处,母兔守在旁边,耳朵动了两下。
添崽了!
他往前看清,又退开些,没去翻动兔窝。
“成,你顾着它们,吃的我来添。”
陆川添好草料和水,把挡在旁边的空筐挪走,留出地方,又去鱼池边看。
两条鱼贴着池沿游。他刚蹲下,影子落到水面,鱼尾一摆,便钻到了另一头。
挺好,养得住。
他绕着池边走过一圈,再去查看粮菜。萝卜露出白白的一截,菜叶长得齐整,存下的粮食也够家里慢慢吃。
陆川将一个松开的袋口重新扎好,心里挨样算了一遍。
粮有了,菜有了,这窝小兔养大,家里添肉也方便。两条鱼先留着养,下回再添几条,鱼池还能用得更足些。
想起昨日那锅萝卜炖肉,他又有些馋。
白天忙地里的活,晚上进来看看这些,身上虽然累,心里却痛快。
陆川收齐东西,退出空间,轻手轻脚回屋。
梅朵正替初一掖被角,抬头见他嘴角还扬着,便问:“什么事这么高兴?”
“想着明天炖萝卜,家里那块肉还能切些。”
“才吃过,又惦记下一顿。”
“早点说,你也好预备。”
梅朵将小布巾叠好,放到枕边。
“成,肉切些,萝卜多炖点,省得你吃不够。”
陆川脱下外衣,挨着她躺好:“你做的,我都爱吃。”
“嘴倒会说。”
她拉好被子,陆川也没再逗她。两人说过几句家常,便歇下了。
隔天傍晚,他收工回来,先把当天清理过的地方记进新本子,又补上领还工具的数。
梅朵抱着初一坐在炕边,等他放下笔,便把闺女递过来。
“抱会儿,我给她拿件衣裳。”
陆川把本子往旁边一搁,刚托稳闺女,初一便伸手攥住了纸角。
她往怀里一扯,张嘴就要凑。
“哎,这个可吃不得。”
陆川扶住本子,另一只手托着她,低头同闺女商量。
“松松手,阿爸还得用。”
小家伙仰脸望他,手却攥得牢。纸角慢慢皱起来,他又不敢使劲抽。
瑶瑶写完功课过来,瞧见这一幕,先看本子,再看哥哥。
“哥,你也不能乱放呀。”
陆川抬起头。
“放到她够得着的地方,她当然要拿。你都叫我收好,自己又不收。”
这话一句接一句,听着还挺耳熟。
陆川看看妹妹,再看看闺女手里的纸,只得点头。
“对,这回怪我。”
梅朵回来,接过初一,慢慢给她松开小手。陆川抽回本子,将皱起的纸角抚平,收到了柜子上层。
“这回够不着了。”
梅朵抱着闺女看他:“方才怎么不讲道理了?”
“家里会讲的,一个比一个多,我先听着。”陆川到。
瑶瑶高兴起来,指着自己的书箱说:“哥,你也做一个,写完就放进去。”
“我先把这一本收好。”
陆川走过去,替妹妹合上箱盖,又捡起她留在桌边的铅笔,递到她手里。
“管过哥哥,也记着自己。”
瑶瑶赶紧放进书包,还特意拍了拍,给他看。
初一在梅朵怀里咿呀一声,陆川回头碰了碰闺女的小拳头。
“你倒好,抓一回本子,还找着个帮你说话的。”梅朵笑着让他端菜,瑶瑶也跟上来拿碗,珠玛也从外面来到桌边坐下,一家人围着热饭坐下,白日带回来的泥衣裳挂在门边,锅里的萝卜炖得软,汤也香。
陆川吃过一碗,起身添饭时,特意朝妹妹看了一眼。
瑶瑶竖起两根手指。
他乐了:“记着呢?”
“我又没数错。”
“成,算你记得清楚。”
饭后,瑶瑶收好书包,同珠玛去洗漱。陆川照看过牲口,关稳院门,回来时,梅朵也把初一哄睡了。
他脱下外衣,往柜上看了一眼。本子收着,书箱盖着,妹妹那盒石头也没落在外头。
陆川吹熄灯,挨着妻子躺下。
梅朵摸到他的手,轻声笑道:“今日两碗,我也替你记着。”
“一个人记就够了,你们可别记重。”
她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陆川替她掖好被角,听见闺女睡得安稳,也放下心来合上了眼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