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午,陆川到公社替队里领了几样农具零件,装进褡裢,顺道去邮局问了一声有没有自己的信件。
没想到还真有。
他不用看都知道是张爷爷寄过来的,陆川下乡后,二老常常给他们兄妹寄信和钱票,哪怕他多次强调不差钱,也挡不住老人的牵挂。
陆川道过谢,牵着马走到背风处,拆开信封。
果然,信里张爷爷先问兄妹俩的近况,又叮嘱他,开春别急着减衣裳,瑶瑶还小,早晚出门得穿厚些。
他看着看着,嘴角便扬了起来。
隔着这么远,两位老人还惦记着他们。今晚回去,得叫妹妹也写几句,让张奶奶看看她学了多少字。
往下读了几行,他的目光停住了。
“前些日子,国华两口子来了一趟,提起大强的事,还想让我给你递句话……”
陆川将信纸翻过来。
这家人倒又想起他了。
……
说起这趟登门,还得从靠山屯寄来的那封信说起。
四九城,陆家。
张翠花坐在炕沿,把一件旧棉衣翻了又翻,指头伸进袖口,勾出一小撮散开的棉絮。
“这还能穿?胳膊一伸,风全往里钻。”
陆国华捏着信,眼皮都没抬。
“那你补上。”
“上下嘴皮一碰就叫我补,没布,没棉花,拿什么补?”
“箱底那件旧的,拆些。”
“拆了这件补那件,家里就没一件像样的!”
张翠花将棉衣往腿上一摔,连带着骂起陆川。
自从家里那场怪事之后,锅碗桌椅陆续置办回来,却再也凑不成原来那一套。眼前这张桌子有条腿短了些,还得垫块木头。她每回擦桌子,抹布碰到粗糙的补口,都得骂上几句。
东西没的时候,偏巧就是陆川走的那天。
她认定就是陆川干的。可问来问去,没人见着他搬,屋里连房瓦地砖都没了,问她东西怎么搬走的,她又说不清。
陆国华听烦了,将信拍到桌上。
“够了,烦!你骂陆川,他也听不见,先说大强这事。”
张翠花只得闭嘴,伸手把信拿过去。
信纸折得皱巴巴,陆大强前头写自己衣裳破了、鞋子磨脚,后头便开始埋怨。
“你们到底找没找人?每回都说等,我还得等到什么时候?”
“这边天天干重活,吃的还不够。我都快熬不住了,你们到底还管不管我?”
张翠花看得眼圈发红。
大儿子从前在家,连盆水都懒得端。眼下又搬粮又铲粪,身边连个照应的人都没有。
她把信折好,冲丈夫伸手。
“钱呢?”
陆国华摸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桌上。
张翠花盯了片刻,抬头问:“就这些?”
“你还想要多少?”
“他在外头吃不饱、穿不暖,十块钱能顶什么用?”
“十块钱你嫌少,家里的粮、煤、盐,哪样白给?包裹寄出去不要钱?”
陆国华点着桌面,越说越恼。
“他往家里拿过一分钱?出了事倒知道找我,这两年我少跑了哪条腿?”
“跑成什么了?”
张翠花一听这话,嗓门也高了。
“当初这个你认识,那个你能说上话,结果呢?大强还在外头受罪!你进门回来,除了叫我等,还会说什么?”
“他自己闯的祸,我能有什么办法!”
“他一个孩子——”
“大强都多大了,还孩子!”
陆国华这句喊得响,门帘随即动了动。
陆小浩从外头进来,嘴里嚼着东西,手藏在身后。
张翠花瞥见他嘴角的碎屑,立刻去看炕头。
纸包开了。
她给大强预备的点心,少了两块。
“谁让你动的?”
她起身拽过陆小浩的胳膊,手心里还捏着半块,酥皮碎得直往下掉。
“这是给你哥寄的!”
陆小浩护着手:“我吃两口怎么了?”
“你哥在外头连这个都吃不上!”
张翠花气急,在他手背上打了一下。半块点心掉到地上,陆小浩先愣住,接着便嚷起来。
“他吃不上,我就不能吃?他写封信你就给买,我在家说几遍,你都说没钱!”
“你还有理了!”
陆国华站起来,陆小浩立刻躲到母亲身后,手却指着父亲。
“你又不是没钱!你那件旧袄底下还藏着呢!”
屋里静了一下。
张翠花扭头看丈夫。
“什么钱?”
“听他胡说!”
“我看见了!前天你数的时候,还叫我别告诉我妈!”
陆国华抬手要打,张翠花赶紧挡住。
“你冲他干什么?到底藏没藏?”
她说着便去开箱子。陆国华伸手拦,反倒让她更来气,一把拨开他的胳膊,将上头几件衣裳掀了出来。
旧棉袄压在底下,里头裹着个小布包。
十八块六毛。
张翠花数了两遍,把钱举到丈夫面前。
“你可真行。儿子写信喊饿,你把钱捂得倒紧!”
“这是留着应急的!”
“大强都这样了,还不叫急?”
“他一来信就急,咱们在家都喝西北风?”
两人隔着箱子吵,陆小浩站在旁边,看看父亲,又看看桌上那张大团结。
“我的鞋也小了。”
“没你的事!”
夫妻俩一齐喝了一句。
陆小浩梗起脖子:“什么都给我哥,我就不是你们儿子了?”
张翠花让他吵得头疼,摸出纸包里一块还完整的点心,塞进他手里。
“拿着,出去!别在这儿添乱。”
陆小浩接过来,走到门边还朝父亲看了一眼,这才掀帘出去。
陆国华看着那块点心,气得坐回椅子上。
“你就惯吧!”
“他还小,你跟他较什么劲?”
张翠花说完,低头去收拾散开的衣裳,手上使着劲,连箱盖都碰得直响。
陆国华闷了半天,忽然道:“陆川在那边,倒过得不差。”
张翠花手一停。
先前打听来的那些话,她也记得。有房,有牛羊,娶了媳妇,连瑶瑶那丫头都养得白白净净。
“他还有脸过好日子!”
“光骂有什么用?”陆国华压低声音,“老爷子留的家底,谁知道他攥着多少。大强在外头吃苦,他也该拿点出来。”
张翠花立刻接上:“可不!他有钱养牲口,就不能给自家人花?”
可说到写信,两人又都停住了。
陆川走前那几顿打,他们记得清楚。自己写过去,他肯不肯拆都两说。
陆国华想了片刻,伸手拿起桌上的信。
“大强前回提过,叫咱们去找张叔。明天过去问问,回城的事办不成,让老人给陆川带句话,总成吧?”
张翠花将那十块钱压在针线筐下面。
“那你明天好好说,别又进门点头,出门叹气。”
……
次日上午,陆国华夫妻俩来到张爷爷家。
开门的是张奶奶,那会她正在打扫卫生,手里拿着擦桌布,见是他们两口子,脸上的笑便淡了些。
陆国华赶紧上前叫人,又问张爷爷在不在。
张爷爷坐在屋里,隔着门听见了,叫他们进来。
陆国华进门先问身体,又提起家里老爷子。张爷爷听了几句,将茶碗搁下。
“有事就说。”